本篇内容为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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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如水,将军府后院高墙下,马蹄声碎。
“大小姐当真不愿见将军一面?”
侍卫的声音隔着墙传来,带着几分焦灼。
墙内,我的庶姐苏婉柔倚在丫鬟身上,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字字清晰。
“劳烦回禀将军,小女子福薄,实在不敢高攀。”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那话顺着夜风飘到墙外。
“况且……将军这般再三纠缠,传出去,对彼此名声都不好。”
墙外静了一瞬。
然后,是马蹄重重踏地的声音,还有男人压抑着怒火的低吼。
“回府!”
我蹲在墙头的阴影里,看着那道玄色披风在月色下翻卷远去,手心里全是汗。
等到马蹄声彻底消失,我才从墙上探出半个身子,对着那即将消失在长街尽头的背影,用尽力气喊了一声。
“卫将军!”
“我姐不要你,要不……你娶我?”
01
那道背影顿了顿。
然后,马头调转,卫峥骑在马上,缓缓走了回来。
月光落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照出他紧抿的唇线和眼底那片冰封的寒意。他是大梁最年轻的镇北将军,十八岁上阵,二十岁封将,五年间打退北狄十三次进犯,是京城所有闺秀梦里都不敢肖想的人物。
除了我庶姐苏婉柔。
“你是苏家那个……二小姐?”
他的声音很沉,带着惯于发号施令的冷硬,没什么情绪,却听得我心头一紧。
我扒着墙头,用力点头,瓦片硌得手心生疼。
“是,我是苏晚,苏家的庶女。”
我深吸一口气,把那些在心底演练过无数次的话倒出来。
“将军,我姐心有所属,您强求也无用。但我……我自小仰慕将军威名,若将军不嫌弃,我愿……”
“不愿。”
两个字,干脆利落,截断了我所有未出口的话。
我愣住了。
卫峥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我,那目光像在看墙头一根无关紧要的野草。
“我卫峥要娶,便要娶这京城最好的女子。”
“苏二小姐,请回吧。”
他说完,再没看我一眼,一扯缰绳,骏马嘶鸣,带着他和亲卫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
我僵在墙头,夜风吹得我单薄的衣衫紧贴在身上,冰冷刺骨。
直到丫鬟小桃提着灯笼,战战兢兢地摸到后院,带着哭腔喊我。
“小姐,您快下来吧!这要是让夫人知道了……”
我慢慢从墙上滑下来,脚踩在实地上,还有些发软。
“知道了又如何?”
我拍了拍手上的灰,声音平静得自己都觉得意外。
“最多,再罚我去祠堂跪一夜。”
小桃的眼泪一下子掉下来。
“小姐,您这又是何苦……大小姐分明是故意作态,她若是真不愿,第一次就该断然拒绝,何苦让将军连着吃三次闭门羹,闹得满城风雨……”
“闭嘴。”
我低声喝止她,警惕地看了看四周。
“这种话,以后不许再说。”
小桃咬住嘴唇,不敢再吭声,只是提着灯笼,小心地为我照路。
月光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主一仆,沉默地走在这座庞大而冰冷的尚书府里。
我是苏晚,吏部尚书苏明远的庶出次女。
我的母亲,是他早年南下巡查时带回的一个商贾之女,出身不高,性子也软,在我五岁那年就病逝了。
嫡母王氏,出身琅琊王氏,是真正的名门贵女,手段也凌厉。她膝下只有一子一女,儿子是我大哥苏瑾,如今在翰林院供职,前途无量;女儿,就是我的庶姐,苏婉柔。
说是庶姐,其实她只比我大三个月。
我们的生辰,只隔了一道年关。
可就是这三个月,加上她生母是父亲早年颇为宠爱的良妾,虽已病故,却留下不少情分,使得苏婉柔在这府里的地位,远非我能比。
她是京城有名的才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容貌清丽脱俗,素有“小谢道韫”的美誉。
而我,苏晚,只是苏家一个不起眼的庶女,识得几个字,会算些账,女红平平,容貌顶多算清秀,扔在京城贵女堆里,瞬间就会被淹没。
唯一拿得出手的,大概是幼时母亲还在,悄悄教过我一些辨认草药、处理急症的法子。
她说,女子总要有点实在的本事傍身,不求悬壶济世,但求紧要关头,能护住自己和身边人。
这门本事,在这深宅大院里,我藏得很深。
除了小桃,无人知晓。
回到我住的“晚晴苑”,院子不大,陈设简单,但总算清静。
小桃给我打了热水洗漱,一边伺候我换下沾了灰的衣裙,一边还是忍不住嘟囔。
“小姐,您今日也太莽撞了。那卫将军是什么人物?听说在战场上杀人如麻,性子冷硬得很。您这样……万一惹恼了他……”
“惹恼了又如何?”
我坐在铜镜前,拆下发间那支唯一的银簪。
“他还能冲进尚书府,杀了我这个无关紧要的庶女?”
镜中的女子,眉眼清淡,脸色在烛光下有些苍白。
“我只是……不想再这样下去了。”
小桃停下动作,不解地看着我。
我笑了笑,那笑容有点苦。
“卫峥三次提亲,姐姐三次拒绝,一次比一次姿态高,一次比一次传得沸沸扬扬。如今全京城都知道,连战功赫赫的镇北将军,都为我姐姐神魂颠倒,却求而不得。”
“她的名声,是水涨船高了。可父亲呢?大哥呢?”
“卫峥是什么人?是陛下如今最倚重的武将,手掌北境十万兵权。他接连被拒,脸上无光,心里岂能无怨?这怨气,不会对着姐姐一个‘弱女子’发,最终会落在谁头上?”
小桃的脸色渐渐变了。
“老爷和……大少爷?”
“没错。”我放下簪子,长发披散下来,“父亲是文官,大哥刚入翰林,最是需要经营人脉、广结善缘的时候。平白得罪这样一个实权武将,未来仕途,不知要多出多少绊子。”
“我今日开口,固然是自不量力,是痴心妄想。”
“可我也想赌一把。”
“赌他或许会看在我这点‘勇气’,或者看在我‘主动解围’的份上,哪怕依旧看不起我,至少对苏家的怨气,能消减一两分。”
“为父亲,为大哥,也为了……我自己能在这府里,过得稍微松快一点。”
小桃的眼睛红了。
“小姐,您太委屈自己了……”
“委屈?”
我摇摇头,吹灭了蜡烛。
黑暗中,我的声音很轻。
“这府里,谁不委屈?比起一辈子被人踩在脚下,我宁愿搏这一次。”
“只是没想到,输得这么难看而已。”
那一夜,我睡得并不安稳。
梦里,一会儿是卫峥那双冰冷的眼睛,一会儿是嫡母王氏似笑非笑的脸,一会儿又是祠堂冰冷的石板地。
02
第二天,意料之中的惩罚并没有来。
甚至,风平浪静。
仿佛昨夜墙头那荒唐的一幕,从未发生过。
只有去正院请安时,嫡母王氏端着茶盏,用杯盖轻轻拨着浮沫,状似不经意地提了一句。
“晚儿,你年纪也不小了,行事要越发稳重才是。咱们苏家的女儿,名声最要紧,可经不起半点差错。”
我垂着头,恭敬应“是”。
坐在下首的苏婉柔,今日穿了一身雨过天青色的襦裙,更衬得她肤白如雪,气质出尘。
她轻轻放下手中的绣绷,声音温婉。
“母亲说得是。二妹妹许是年纪小,贪玩了些,以后多提点便是。”
她看向我,目光柔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妹妹昨夜可是没睡好?眼下有些青影。我那里还有些安神的香,回头让丫鬟给你送些去。”
我依旧垂着头。
“多谢姐姐关心。”
指甲掐进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
贪玩?
高高在上的卫将军,在我家后院墙外苦等,动静不小,她这个被求亲的正主,会不知道墙头有人?
她不过是乐见其成,甚至可能,那番“纠缠损及名声”的话,本就是故意说给墙外的卫峥听,也说给墙上的我听。
她要的,就是卫峥的难堪,我的自取其辱。
以及,她苏婉柔冰清玉洁、不慕权贵的美名,再次传遍京城。
果然,没过两日,京中便有了新的谈资。
“听说了吗?镇北将军卫峥,前几夜又去苏尚书府后门了!”
“又去了?苏大小姐还没答应?”
“何止没答应!我有个亲戚在苏府当差,听说啊,这次苏大小姐压根没露面,只让丫鬟传了句话,说将军再三纠缠,于礼不合,请将军自重呢!”
“嗬!好大的架子!连卫将军的面子都敢拂!”
“这你就不懂了,人家苏大小姐,那是真正的清高才女,视功名利禄如粪土。卫将军虽好,可强扭的瓜不甜啊。”
“倒也是……不过,我好像还听说,那晚苏家那个不起眼的二小姐,似乎也露了面?还说了些什么?”
“嘘——快别提了!一个庶女,痴心妄想罢了,听说被卫将军当场呵斥,脸都丢尽了!这种笑话,听听就算了……”
茶楼酒肆,坊间巷议,像长了翅膀一样飞。
我坐在马车里,隔着帘子,都能隐约听到外面飘来的零星碎语。
小桃气得脸通红。
“小姐,他们、他们怎么可以这样胡说八道!”
我放下车帘,神色平静。
“他们说的,大部分是事实。”
“我只是没想到,传得这样快,这样详细。”
连我被呵斥的细节都有。
这背后,若说没有推手,谁信?
马车是去城外灵隐寺的。
每月十五,嫡母王氏都会带我们去寺中上香祈福,雷打不动。
以往,我多是跟在最后,像个透明人。
可今天,一下马车,我就感觉到无数道目光似有若无地飘过来,落在我身上,带着探究、好奇,还有毫不掩饰的嘲弄。
苏婉柔扶着王氏的手臂,莲步轻移,姿态优雅,仿佛完全没察觉到周围的视线。
或者说,她早已习惯了作为焦点的感觉。
上完香,王氏要去听住持讲经,让我们姐妹自去后山走走。
灵隐寺后山有一片桃林,这个时节,桃花开得正盛,云蒸霞蔚,是处景致。
苏婉柔走在前面,我和几个同来的别家小姐跟在后面。
“婉柔姐姐,你真是好定力。” 说话的是光禄寺少卿家的女儿李蓉,素来与苏婉柔交好,“那卫将军如此人物,对你一片痴心,你竟能狠心拒绝三次,换做是我,怕是早不知如何是好了。”
苏婉柔折了一枝桃花,轻轻嗅了嗅,笑容清浅,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怅惘。
“李妹妹说笑了。婚姻大事,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更重两心相悦。卫将军……是很好,可并非婉柔心中良人。既非良人,又岂能因他权势显赫,便委屈自己,误人误己?”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抬高了自身,又全了卫峥的颜面,还暗示自己心中另有他人。
果然,旁边几位小姐都露出钦佩又羡慕的神色。
“姐姐真是我辈楷模。”
“是啊,不慕权贵,只求真心,这份心性,实在难得。”
李蓉又转向我,笑容里带着几分不明显的恶意。
“对了,晚妹妹,那晚……你也在场吧?听说你还跟卫将军说了话?真是好胆色呢。不知卫将军,可跟你说了什么?”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我身上。
苏婉柔也停下脚步,回头看我,眼神温和,甚至带着一丝鼓励,仿佛在说“别怕,照实说”。
我捏了捏袖口,抬起眼,脸上适时地浮起一抹窘迫的红晕,声音细细的。
“我……我那时是担心姐姐,又见将军在外久等,怕失了礼数,才冒失开口,想请将军早些回去歇息……没想到,惹将军不快了。”
我越说声音越小,头也越低,一副胆小怯懦、后悔不迭的模样。
李蓉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似乎没听到想听的劲爆内容。
其他几位小姐也失去了兴趣,转过头继续恭维苏婉柔去了。
苏婉柔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目光像柔软的丝绸拂过,却带着不易察觉的审视。
最终,她温和一笑。
“妹妹也是一片好心。只是以后,切记不可如此莽撞了。女儿家的名声,是顶顶要紧的。”
“是,姐姐教训的是。” 我低声应道。
一场风波,似乎在我“笨拙”的应对下,暂时平息了。
我知道,在她们眼里,我就是一个上不得台面、又痴心妄想的庶女,闹了个不大不小的笑话,不足为虑。
这正是我要的效果。
在彻底无能为力之前,藏拙,是唯一的自保之道。
我们在桃林里又走了一会儿,几位小姐诗兴大发,开始对着桃花吟诗作对。
我默默退到一边,看着她们争奇斗艳。
忽然,不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似乎正朝桃林方向而来。
马蹄声在桃林外停住。
紧接着,是几个年轻男子的说笑声。
“卫兄,今日难得休沐,怎么有兴致来这灵隐寺?莫非也是来赏桃花的?”
“听说苏尚书的家眷今日也在此上香,卫兄该不会是……”
“慎言。” 一道低沉冷冽的声音响起,打断了同伴的调侃。
是卫峥。
我的心,莫名漏跳了一拍。
苏婉柔抚弄桃花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随即,她唇角弯起一抹极淡的、了然的弧度。
果然,下一刻,几名华服青年穿过桃林,出现在我们面前。
为首一人,玄衣墨发,身姿挺拔如松,正是卫峥。
他今日未着戎装,只穿了一身简单的墨色锦袍,腰间悬剑,眉宇间的杀伐之气被稍掩,却更添几分冷峻深沉。
他身后的几个青年,也都气度不凡,看样子都是京城勋贵子弟。
双方骤然碰面,几位小姐都吃了一惊,旋即脸上飞红,纷纷低头行礼。
“见过卫将军,见过各位公子。”
苏婉柔也盈盈下拜,姿态优美,声音如清泉击玉。
“小女子苏婉柔,见过将军,各位公子有礼。”
卫峥的目光,淡淡扫过众人,在苏婉柔身上停留了一瞬,很快移开,略一颔首,算是回礼。
他身侧一个穿着宝蓝色锦袍、容貌俊秀的公子哥笑道:“原来真是苏小姐,真是巧了。在下定远侯府沈昱,这几位都是我的朋友。没想到在此偶遇,惊扰各位小姐雅兴了。”
沈昱,定远侯世子,京城有名的风流人物,也是苏婉柔众多爱慕者之一。
苏婉柔浅笑还礼:“沈世子言重了。这桃林乃寺中公共之地,何来惊扰。”
她应对得体,落落大方,引得沈昱眼中欣赏之色更浓。
其他几位公子也纷纷与几位小姐见礼寒暄,气氛一时倒是融洽。
唯有卫峥,自始至终,沉默地站在一旁,目光掠过绚烂的桃林,神色冷淡,与这春日暖阳、笑语晏晏的场景格格不入。
仿佛他只是个误入的旁观者。
李蓉偷偷看了卫峥几眼,脸颊泛红,又看了看苏婉柔,眼中闪过艳羡,大着胆子开口道:“卫将军也是来赏花的么?这林中有几株老桃树,花开得极好,将军若不嫌弃,不如一同……”
“不必。”
卫峥开口,声音没什么温度。
“诸位自便。”
说完,他竟转身,似乎就要离开。
沈昱连忙拉住他:“哎,卫兄,既来了,何必急着走?你看这桃花开得多好,正所谓‘人面桃花相映红’……”
他本是随口打趣,可话一出口,忽然意识到什么,目光在苏婉柔如花娇颜上转了转,又瞥向卫峥,顿时有些尴尬地干笑两声。
卫峥脚步未停。
苏婉柔脸上的笑容,几不可察地淡了一丝。
就在这时,一直缩在人群边缘,努力降低存在感的我,忽然感觉到一道视线。
冰冷,锐利,像实质的针,扎在我身上。
我下意识抬头。
正好撞进卫峥的目光里。
他不知何时侧过了身,那双深邃的眼眸,隔着纷落的桃花瓣,正静静地看着我。
没有任何情绪。
就像看一件死物,或者,看一只曾在墙头聒噪,转眼就忘的麻雀。
只一眼。
他便收回视线,大步离开了桃林。
沈昱几人见状,也只好匆匆告辞,追了上去。
那短暂的注视,快得仿佛只是我的错觉。
除了我,似乎无人察觉。
“这位卫将军,性子还真是冷傲。” 一位小姐小声嘀咕。
“人家是战场杀神,少年成名,自然有冷傲的资本。” 李蓉说着,又亲热地挽住苏婉柔的手臂,“不过,他对婉柔姐姐,到底还是不同的。方才看了姐姐好几眼呢。”
苏婉柔垂下眼帘,羞涩一笑,并未否认。
“李妹妹又胡说。”
她语气轻柔,带着恰到好处的无奈,仿佛只是应付小姐妹的打趣。
可我知道,不是错觉。
卫峥看我的那一眼,是警告。
警告我,安分守己,不要再有任何非分之想,不要再出现在他面前,惹他厌烦。
我慢慢松开袖中攥紧的手指,指尖冰凉。
桃花瓣悠悠落下,拂过我的肩头。
春风和煦,我却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03
自灵隐寺回来后,我的日子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那日桃林“偶遇”的细节,被添油加醋地传开,主角自然是苏婉柔与卫峥,还有那位明显对苏婉柔有好感的沈世子。
至于我,在传闻里,连个模糊的背景板都算不上。
偶尔有人提起,也多是带着讥诮的口吻,说苏家那个庶女如何不识抬举,如何自取其辱。
嫡母王氏对我的态度,愈发冷淡。
倒是父亲苏明远,有一次在饭桌上,目光复杂地看了我一眼,难得地开口问了一句:“晚儿,你最近……可还好?”
我放下筷子,恭顺地回答:“回父亲,女儿一切都好,劳父亲挂心。”
父亲“嗯”了一声,似乎想说什么,但看了一眼端坐上首的王氏,又看了看旁边娴静用餐的苏婉柔,终究没再开口,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却像一根细针,扎在我心口。
我知道,父亲是知晓那晚之事的。
他也明白我那点拙劣心思背后的用意。
可明白又如何?
在这个家里,在嫡母的威严和嫡姐耀眼的光芒下,他能为我这个不起眼的庶女做的,实在有限。
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愧疚,已是他能给予的最大温情。
我重新拿起筷子,安静地吃着碗里的饭。
菜有些凉了,吃在嘴里,没什么滋味。
转眼,到了三月三,上巳节。
宫中按例举办春日宴,邀五品以上官员及家眷赴宴,名为赏春,实为皇室与臣子联络感情,同时也是京城贵族子弟、闺秀们难得的社交场合。
以往这样的宴会,我大多称病不去。
去了,也是坐在最不起眼的角落,看着苏婉柔在人群中熠熠生辉,接受着各方的赞美和关注。
但这一次,嫡母王氏特意吩咐下来。
“晚儿也大了,该多见见世面。这次春日宴,你随我们一同去。”
语气不容置疑。
苏婉柔正在试穿新裁的春衫,一袭烟霞色的云锦宫装,衬得她肤光胜雪,闻言回头,对我温柔一笑。
“是呢,妹妹也该多出去走动走动。春日宴很是热闹,妹妹定会喜欢的。”
我垂首应下:“是,母亲,姐姐。”
心里却绷起了一根弦。
事出反常必有妖。
以王氏对我的不喜,会主动让我在御前露脸?
恐怕,这场春日宴,等着我的,未必是什么“热闹”。
赴宴那日,天气晴好。
皇宫御花园内,早已布置得花团锦簇,衣香鬓影,往来皆是朱紫贵人,环佩叮当。
我与苏婉柔跟在王氏身后,随着引路太监,来到女眷所在的区域。
苏婉柔一出现,便如磁石般,吸引了许多目光。
几位相熟的贵女立刻围了上来,亲热地与她寒暄。
“婉柔姐姐,你可来了!我们正说起你呢!”
“你这身衣裳真好看,衬得你像仙子似的。”
“听说前几日灵隐寺,卫将军特意去寻你赏花?快跟我们说说……”
苏婉柔含笑应对,声音轻柔,举止得体,很快成为那一小片区域的中心。
我则悄无声息地退到一旁,寻了个靠近水边的僻静角落坐下。
这里视野尚可,能看到主宴会场地,又不引人注目。
小桃悄悄塞给我一个小手炉。
“小姐,湖边风大,您捂着些。”
我接过手炉,低声道:“你去看看,那边在做什么。”
小桃会意,装作好奇的样子,往人多处凑了凑。
不一会儿,她回来,小声道:“小姐,好像是几位殿下和公子们在那边投壶、射覆,玩得正高兴呢。卫将军、沈世子他们都在。”
我点点头,不再言语,只静静看着远处。
春风拂过湖面,带来细微的凉意。
我拢了拢披风,目光掠过那些谈笑风生的男男女女,最终,落在被几位皇子与勋贵子弟簇拥着的卫峥身上。
他依旧是一身玄色劲装,只是外罩了件墨色绣金线的披风,在一众华服公子中,显得格外冷硬肃杀。
他并未参与那些游戏,只负手立于一旁,偶尔与身旁的三皇子低声交谈几句,眉宇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不耐。
似乎感受到目光,他倏然抬眼,锐利的视线扫了过来。
我下意识地想低头避开,却硬生生止住,只将目光平静地移向别处,仿佛只是随意浏览风景。
心跳,却不由自主地快了几拍。
这个男人,对周围的视线,敏锐得可怕。
“皇上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太监尖细的唱喏声响起,御花园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纷纷起身,跪倒迎驾。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明黄色的仪仗缓缓而来,承平帝携皇后,在皇子公主、后宫嫔妃的簇拥下,驾临御花园。
“平身。”
承平帝年近五旬,面色红润,声音洪亮,显得心情颇佳。
“今日上巳佳節,君臣同乐,不必拘礼。都入座吧。”
众人谢恩起身,按品级官职依次入座。
宴会正式开始。
丝竹悦耳,歌舞曼妙,宫人们穿梭其间,奉上美酒佳肴。
气氛逐渐热烈。
席间,不断有命妇贵女上前,向帝后敬酒,说些吉祥话。
苏婉柔也随王氏上前了一次。
她今日打扮得清新脱俗,在一众浓妆艳抹的贵女中,别有一番韵味。行礼问安时,姿态优雅,声音清越,引得皇后都多问了几句。
“这便是苏尚书的千金?果然是个灵秀的孩子。听说诗书琴画皆通,可是真的?”
王氏连忙谦逊道:“皇后娘娘谬赞,小女不过略识几个字,当不起‘皆通’二字。”
皇后笑着点点头,目光在苏婉柔身上转了一圈,又看向下方勋贵子弟的坐席,意有所指道:“苏尚书好福气。”
这话,引来不少意味深长的目光。
苏婉柔适时地露出恰到好处的羞怯,更添动人。
我坐在角落里,小口啜着杯中果酒,酸甜的口感在舌尖化开,带着微微的涩。
这样的场合,永远是属于苏婉柔的舞台。
而我,只需做个合格的观众,在她需要时,充当一下黯淡的背景板。
酒过三巡,气氛越发热络。
几位皇子提议行酒令,以助酒兴。
承平帝欣然应允,还拿出几样宫制珍玩作为彩头。
年轻人纷纷响应,席间顿时热闹起来。
行的是“飞花令”,以“春”字为题,接不上或接错者罚酒。
几轮下来,已有数位公子小姐被罚,席间笑声不断。
轮到苏婉柔时,她略一思索,便吟出一句“春城无处不飞花,寒食东风御柳斜”,声情并茂,赢得一片喝彩。
她含笑落座,目光似不经意地,朝我这边瞥了一眼。
那一眼,很淡,很快。
我却心头一跳。
果然,下一轮,当一位宗室子弟卡壳被罚后,李蓉忽然笑着开口。
“光是罚酒多无趣。陛下,皇后娘娘,臣女有个提议,不如让接不上来的,当众表演个小才艺?不拘什么,逗大家一乐也好。”
皇后闻言,颇有兴趣:“哦?这主意倒新鲜。准了。”
李蓉眼中闪过得意,目光在席间逡巡,最后,落在我身上。
“方才看苏家晚妹妹一直安静坐着,想必是胸有成竹。不如下一轮,便从晚妹妹开始,如何?”
瞬间,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我身上。
有好奇,有探究,更多的,是看好戏的玩味。
谁不知道,苏家二小姐才学平平,在这种场合,向来是能躲则躲。
王氏微微蹙眉,似乎想说什么。
苏婉柔却轻轻拉住母亲的衣袖,柔声道:“母亲,李妹妹也是一片好意,想让晚妹妹多露露脸。晚妹妹虽不善诗词,或许另有奇巧呢?”
她声音不大,却恰好能让周围人听清。
不善诗词。
这四个字,等于提前给我定了性。
无数道目光,顿时变得更加微妙。
坐在上首的承平帝,也看了过来,似乎对这突如其来的“小插曲”有了点兴趣。
我放下酒杯,缓缓起身。
掌心有些湿冷。
我知道,这是苏婉柔和李蓉,为我精心准备的“亮相”。
若我当众出丑,不仅我自己丢尽脸面,连带着苏家,也会成为笑柄。
而苏婉柔,则会在我狼狈的衬托下,更显得才华出众,温婉大度。
“臣女苏晚,才疏学浅,恐扫了陛下和各位贵人雅兴。” 我垂着头,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紧张。
“诶,苏二小姐不必过谦。” 李蓉笑道,“都说苏尚书府上女儿个个不凡,大小姐才情卓绝,二小姐定也有过人之处。莫非,是不愿为陛下和娘娘助兴?”
一顶大帽子扣下来。
我若再推辞,便是不敬。
深吸一口气,我抬起头,脸上努力挤出几分忐忑和羞涩。
“既如此……臣女献丑了。臣女确实不通诗词,幼时随母亲学过几日调香,不如……为陛下、娘娘及各位贵人,调制一味简单的春日香露,聊博一哂?”
调香?
席间响起细微的议论声。
这算什么才艺?闺中女子消遣的玩意罢了,难登大雅之堂。
李蓉眼中闪过一丝不屑。
苏婉柔也微微蹙眉,似乎没想到我会提出这个。
皇后却笑了笑:“调香?倒也别致。准了。需要何物,让宫人去取。”
“谢皇后娘娘。”
我报了几样常见的香花、精油和器皿。
宫人很快备齐,在席间设了一张小案。
众目睽睽之下,我净了手,走到案前。
心中那些因为紧张而翻腾的情绪,在指尖触碰到那些熟悉的干花、瓷瓶时,奇异地平复下来。
母亲温柔的声音,仿佛又在耳边响起。
“晚儿,香之道,在于静心,在于感知。每一味香,都有它的性情,你要读懂它,才能驾驭它。”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沉静。
取茉莉干花碾碎,取其清雅;加入早春收集的梅花露,添其冷冽;滴入两滴柑橘精油,注入一丝鲜活的暖意;最后,是极少量的薄荷叶碎末,引出那抹不易察觉的醒神清气。
动作不快,甚至有些生疏,但步骤清晰,手法稳定。
没有炫技,没有花哨。
只是将几样寻常之物,按照一定的比例,细心混合,轻轻搅拌。
最后,将混合好的香露,注入一个天青色的小瓷瓶中,封好。
整个过程,安静得几乎能听到银针落地的声音。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那双并不算特别灵巧的手上,看着那些平平无奇的东西,逐渐融合,散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清新又宁和的香气。
那香气很淡,却极其悠长,随着春风,悄然弥漫开来。
仿佛将整个御花园的早春气息,都浓缩在了那一小瓶液体中。
没有浓郁的甜腻,没有沉闷的厚重。
只有初绽的茉莉,枝头的残梅,阳光下的柑橘,以及雨后薄荷叶上清冽的水珠。
简单,干净,生机勃勃。
我双手捧着瓷瓶,走到御前跪下。
“臣女拙作‘醒春露’,请陛下、娘娘品鉴。”
承平帝挑了挑眉,示意太监将香瓶呈上。
他打开瓶塞,置于鼻端轻轻一嗅,脸上掠过一丝讶异。
皇后也接过闻了闻,原本只是带着宽容笑意的眼中,多了几分真切的好奇。
“此香……颇为奇特。初闻清冷,再品暖融,尾调又有一丝醒神之意。苏二小姐,你这香,可有说法?”
我俯身回道:“回娘娘,臣女愚见,春之气象,在于万物复苏,寒暖交替,生机萌动。此香取茉莉之清,梅花之冽,柑橘之暖,薄荷之醒,意在模拟早春气息流转,虽简陋,却是臣女心中对春日的一点浅薄感知。”
“好一个‘寒暖交替,生机萌动’。” 承平帝抚掌笑道,“虽是小道,却见巧思。苏爱卿,你这个女儿,心思倒是灵巧。”
苏明远连忙起身:“陛下谬赞,小女顽劣,当不得如此夸奖。”
话虽如此,他脸上却也不由自主地露出一丝轻松和欣慰。
至少,没当场丢人。
皇后也笑着点头,吩咐宫人将香露收起,又赏了我一对玉镯。
“苏二小姐蕙质兰心,赏。”
“谢陛下,谢皇后娘娘恩典。” 我叩首谢恩,后背已惊出一层薄汗。
回到座位,我能感受到无数道目光重新落在我身上。
这一次,少了许多嘲弄,多了几分惊讶和审视。
李蓉脸色有些僵硬,勉强笑了笑:“晚妹妹真是深藏不露。”
苏婉柔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笑容依旧温柔得体。
“妹妹这手调香的本事,倒是从未听妹妹提起过。今日,真是让姐姐也大开眼界。”
我低着头,小声道:“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小把戏,比不得姐姐才情万一,让姐姐见笑了。”
苏婉柔深深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这一关,总算有惊无险地过了。
我暗自松了口气,却不敢有丝毫放松。
我知道,这仅仅是个开始。
果然,接下来,行酒令继续,但众人的注意力,似乎还停留在我那瓶“醒春露”上,议论声低低响起。
“没想到,苏家这个二小姐,还有这手。”
“调香而已,算不得什么正经才艺,取巧罢了。”
“话不能这么说,没听陛下都夸‘心思灵巧’么?能在御前临场想出这法子应对,已是不易。”
“倒也是,总比当众出丑强……”
我垂着眼,只当没听见。
不经意间抬眸,却发现对面勋贵子弟的坐席中,一道目光,正落在我身上。
是卫峥。
他依旧坐得笔直,手中把玩着酒杯,目光沉沉,隔着喧闹的宴席,与我对视。
那目光里,没有惊讶,没有赞赏,也没有之前的冰冷警告。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探究,仿佛第一次,真正地将我这个人,纳入视线之内。
我心头一跳,迅速低下头,避开了他的视线。
手心,却再次沁出冷汗。
这个男人,太过敏锐。
他是不是看出了什么?
看出了我的紧张,我的伪装,还是……别的什么?
宴会继续,歌舞升平。
我却如坐针毡,只盼着这宴会快点结束。
然而,天不遂人愿。
就在宴会气氛达到高潮,众人推杯换盏,言笑晏晏之际。
异变陡生!
一直沉默饮酒的卫峥,忽然身体一僵!
他手中的白玉酒杯,“啪”一声,坠落在地,摔得粉碎!
紧接着,他猛地捂住胸口,脸色在瞬间变得惨白如纸,额头上青筋暴起,大颗大颗的冷汗渗出,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向前倾倒,单手撑住桌案,才勉强没有倒下。
“卫将军?!”
“卫兄!你怎么了?!”
身旁的沈昱和三皇子大惊失色,慌忙起身扶住他。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整个御花园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惊骇地聚焦在那道突然倒下的挺拔身影上。
丝竹声停了,歌舞也停了。
承平帝霍然起身,脸色凝重。
“怎么回事?卫爱卿?!”
卫峥牙关紧咬,似乎在忍受着极大的痛苦,他抬起头,脸色已由白转青,嘴唇更是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紫色。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是中毒!” 三皇子厉声喝道,脸色铁青,“快传太医!封锁御花园!任何人不得随意走动!”
场面顿时一片混乱。
太医署离御花园不远,太医令带着两名太医,连滚爬爬地冲了过来。
一番诊视后,太医令脸色惨白,扑通跪下。
“陛、陛下!卫将军所中之毒,异常凶猛古怪,臣……臣一时无法辨识毒性,更、更无对症解药!必须立刻找到下毒之人,取得解药,否则……否则将军恐有性命之忧!”
“废物!” 承平帝勃然大怒,“给朕查!立刻查!卫将军若有闪失,你们统统提头来见!”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整个御花园,瞬间被肃杀惊恐的气氛笼罩。
侍卫迅速封锁了所有出口,所有参与宴会的人,都被勒令留在原地,接受盘查。
酒杯、酒壶、菜肴……所有卫峥接触过的东西,都被严密检查。
可诡异的是,除了卫峥摔碎的那个酒杯,其他器物,包括与他同席之人所用的杯盏,均未验出毒性。
毒,似乎只下在了卫峥一个人的酒杯里。
是冲着他一个人来的!
是谁?竟敢在皇宫大内,在皇帝眼皮底下,对当朝大将军下毒?
这是何等胆大包天!
众人噤若寒蝉,个个面色惊惶,生怕被牵连。
太医们围着卫峥,手忙脚乱地用金针、用药,试图稳住他的毒性,可卫峥的脸色却越来越差,气息也越发微弱。
沈昱急得眼睛都红了,抓着太医令吼道:“快想办法!卫兄快不行了!”
太医令满头大汗,浑身发抖:“此毒……此毒太过蹊跷,发作迅猛,侵蚀心脉……寻常解毒之法根本无用……除非、除非立刻找到下毒之人,拿到解药,或者……或者有精通毒理之人,或许能有一线生机……”
精通毒理?
在场众人面面相觑。
这是宫廷御宴,来的都是王公贵族、官宦家眷,谁懂这个?
就算懂,谁敢在这个时候出头?治好了未必有大功,治不好,或者过程中出点差错,那就是谋害大将军的共犯!万死难辞其咎!
一时间,无人敢应。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卫峥的呼吸,越来越微弱,胸膛的起伏几乎看不见了。
承平帝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苏婉柔紧紧抓着王氏的手臂,脸色苍白,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到了。
我站在人群外围,手指冰凉,紧紧攥着袖口。
我能看到卫峥痛苦扭曲的脸,看到他额角暴起的青筋,看到他紧抿的、已呈乌紫的嘴唇。
那是一种极其痛苦的死法。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
我知道,我不能动。
这个时候,任何一点异动,都可能招来灭顶之灾。
可是……
“陛下!”
一个颤抖的、细弱的声音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苏婉柔松开了王氏的手,脸色虽然依旧苍白,却努力挺直了背脊,走了出来。
她走到御前,盈盈跪下。
“陛下,臣女……臣女或许有办法,可暂缓卫将军毒性。”
满场哗然!
承平帝锐利的目光盯住她:“你有办法?”
苏婉柔深吸一口气,声音依旧带着颤,却清晰地说道:“臣女少时曾读过几本医书杂记,其中有一则记载,提及一种名为‘七星海棠’的奇毒,中毒症状与卫将军此时情形……有几分相似。书中记载,用金针刺入‘膻中’、‘巨阙’、‘气海’三穴,深三分,捻转七次,可暂时逼住毒性,延缓发作……”
她顿了顿,补充道:“只是……此法凶险,且只能暂缓,无法解毒。臣女……只有五成把握。”
五成把握!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这可是镇北将军!若是下针过程中出了差错,当场毙命……
苏婉柔此举,无异于火中取栗!
成功了,是救驾之功,天大的恩情和荣耀。
失败了……便是苏家满门的灾难!
王氏惊得差点晕过去,失声道:“柔儿!你胡说什么!你哪里会……”
“母亲!” 苏婉柔回头,眼中含泪,却带着一种毅然决然的光芒,“女儿不能见死不救。卫将军乃国之栋梁,若有三长两短,是朝廷之失,更是百姓之祸。女儿愿尽力一试,纵然……纵然有风险,也问心无愧!”
一番话,说得大义凛然,感人肺腑。
不少人都动容了。
承平帝目光深沉地看着她,又看了看奄奄一息的卫峥,终于,缓缓点头。
“准。”
“谢陛下!”
苏婉柔叩首,然后起身,在所有人紧张注视下,走到卫峥身边。
太医令连忙递上金针。
她捻起一根细长的金针,手微微发抖,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她先找准了“膻中穴”,位于胸口正中。
深吸一口气,她稳稳地将金针刺入。
卫峥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苏婉柔额角渗出细汗,但手下未停,缓缓捻转。
然后,是“巨阙穴”,“气海穴”。
每一针,都牵动着所有人的心。
三针下完,苏婉柔已是汗湿重衣,脸色比纸还白。
她屏息凝神,仔细观察着卫峥的脸色。
片刻之后,卫峥剧烈起伏的胸膛,似乎平缓了一些,脸上骇人的青黑色,也略微淡去了一丝。
虽然依旧昏迷,但气息,似乎稳住了些许。
“有效!似乎有效!” 太医令激动地低呼。
众人也纷纷松了口气,看向苏婉柔的目光,充满了惊叹和钦佩。
“苏大小姐真乃神人也!”
“不仅才情出众,竟还通晓医术,心怀大义!难得!难得啊!”
承平帝紧绷的脸色,也略微缓和,看向苏婉柔的目光,带上了赞赏。
“苏家女,很好。”
苏婉柔虚脱般后退一步,险些摔倒,被身旁的宫女扶住。
她虚弱地笑了笑,声音低微:“臣女……侥幸。只是此法只能暂缓两个时辰,若两个时辰内再找不到解药或解毒之法,将军他……”
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所有人都明白。
两个时辰!
时间依旧紧迫!
承平帝立刻下令,加强搜查,同时悬赏寻求解毒能人。
气氛,依旧凝重。
苏婉柔被扶到一旁休息,无数道或钦佩、或羡慕、或复杂的目光围绕着她。
她微微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阴影,显得柔弱又坚强。
我知道,经此一事,她苏婉柔“才貌双全、心怀大义、胆识过人”的美名,将再无任何瑕疵,真正响彻京城。
甚至,可能直达天听。
而卫峥,欠了她一条命。
这份恩情,重如山岳。
我静静地站在角落,看着被众人簇拥、脸色苍白的苏婉柔,又看向不远处榻上昏迷不醒、命悬一线的卫峥。
心底,却泛起一丝冰冷的疑惑。
苏婉柔……真的看过那本记载“七星海棠”的医书杂记吗?
即便看过,她一个深闺小姐,从未实践,就敢在御前,对着中毒濒死的大将军下针?
五成把握?
不,那三处都是死穴,稍有差池,立时毙命。她哪来的五成把握?
除非……
除非她早就知道,卫峥中的是什么毒。
甚至,知道那毒的毒性发作规律,知道那三针,根本不会有危险,只会暂时稳住表象!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毒蛇般窜入我的脑海。
我猛地打了个寒颤,不敢再想下去。
就在这时,一直昏迷的卫峥,忽然极其微弱地动了动。
他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然后,在无人注意的角度,他那双因为痛苦和毒性而紧闭的眼睛,似乎极其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细微的缝隙。
黯淡、涣散的目光,在混乱的人群中,缓慢地移动。
然后,定格。
定格在我的方向。
他的嘴唇,几不可察地翕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
但我看懂了他的口型。
只有两个字。
救我。
他在向我求救。
用尽最后的力气,向这个他曾不屑一顾、厉声拒绝过的墙头庶女,发出了求救的信号。
为什么是我?
他怎么会知道?
无数疑问瞬间冲上头顶,让我手脚冰凉。
可他的目光,那濒死之人眼中微弱却执拗的求生光芒,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在我的心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御花园里依旧乱糟糟的,太医们在争论,侍卫在搜查,帝后在震怒,众人在惶恐或惊叹。
只有我,隔着纷乱的人群,与榻上那个命悬一线的男人,目光短暂相接。
我看到他眼底深切的痛苦,和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
高高在上、冷硬如铁的镇北将军卫峥,在哀求我。
求我救他。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救,还是不救?
救,我凭什么救?我拿什么救?我甚至不能完全确定他中的是什么毒!一旦失手,或者卷入更深,我和我所在意的一切,都将万劫不复。
不救……
他就这样死在我面前?
死在这个,可能是针对他的巨大阴谋里?
死在这个,苏婉柔刚刚凭借“救治”他而赢得满堂彩的时刻?
我猛地闭上了眼睛。
母亲温柔的声音,仿佛又在记忆深处响起。
“晚儿,医者父母心。学此道,不为悬壶济世,但求问心无愧,但求紧要关头,能护住你想护的人。”
我想护住谁?
父亲?大哥?小桃?还是我自己这卑微如草芥的人生?
睁开眼。
我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带着御花园里浓烈的花香,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来自卫峥方向的、淡淡的腥甜血气。
然后,在所有人惊愕、难以置信的目光中,我迈开了脚步。
一步一步,穿过自动分开的人群,走向御座之前。
走向那个决定我,也决定许多人命运的关键点。
我停下,跪倒。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突然安静下来的御花园。
“陛下,皇后娘娘。”
“臣女苏晚,或可一试,为卫将军解毒。”
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像被掐住了脖子,目瞪口呆地看着我,仿佛在看一个疯子。
刚刚才出了苏家大小姐妙手回春的传奇,这个一向默默无闻、甚至闹出过笑话的苏家二小姐,竟然也跳了出来?
她以为这是儿戏吗?
承平帝的目光,如实质般压在我身上。
“你?” 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苏晚,你可知你在说什么?你姐姐方才已施针稳住将军毒性,你说你能解毒?”
“是。” 我伏低身子,额头触地,“臣女不敢妄言。臣女……略通些草木药理。观将军症状,与臣女所知一例古籍所载奇毒,有七八分相似。或可……一试。”
“七八分相似?一试?” 皇后的声音带着不悦和质疑,“苏二小姐,此乃人命关天,更是朝廷栋梁之安危!岂容你儿戏‘一试’?你若有把握,便说!若无把握,退下!”
压力,如山般倾泻而下。
我甚至能听到身后传来嫡母王氏极力压抑的抽气声,和父亲苏明远瞬间变得粗重的呼吸。
还有苏婉柔投来的,震惊、不解,以及深处那一丝几乎无法捕捉的……冰冷。
我抬起头,直视着帝后,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
“臣女不敢欺君。此毒诡谲,臣女确无十成把握。但臣女推测,下毒之人心思缜密,所用之毒,必是罕见难解,寻常太医难以辨识。而臣女所知解法,亦非常规,或许……正是破解此局关键。”
我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陛下,娘娘,卫将军……恐怕等不到两个时辰了。”
太医令方才说过,苏婉柔的金针之法,只能暂缓两个时辰。
而这两个时辰,要在戒备森严的宫中,找出下毒之人,取得解药,无异于大海捞针。
时间,是卫峥最大的敌人。
我的话,让承平帝的脸色更加阴沉。
他盯着我,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将我从里到外剖开。
良久。
他终于开口,声音沉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朕,准你一试。”
“苏晚,朕将卫将军的性命,交于你手。你若能救活他,朕重重有赏。若不能……”
他没有说下去。
但未尽之言,谁都明白。
救不活,我就得给卫峥陪葬。
甚至,牵连苏家。
“臣女,领旨。谢陛下信任。”
我再次叩首,然后起身,在无数道或惊疑、或嘲讽、或担忧、或冷漠的目光注视下,走向卫峥。
走向那个我曾仰望、曾被其厉声拒绝、此刻却命悬一线的男人。
走向我未知的,或许是万丈深渊的命运。
我的脚步很稳。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袖中的手,已抖得不成样子。
走到近前,太医令和几位太医自动让开,看我的眼神充满了不信任和隐隐的敌意。
苏婉柔也被人搀扶着站在一旁,她脸色苍白,嘴唇紧抿,看向我的目光复杂难明。
我没有看她,也没有看任何人。
我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榻上的卫峥身上。
他双眼紧闭,脸色青黑,嘴唇乌紫,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胸口那三根金针,在阳光下闪着微光。
我俯身,仔细查看他的瞳孔、舌苔、指甲,又轻轻搭上他的手腕。
脉搏微弱、紊乱、时快时慢,带着一种诡异的滞涩感。
与我记忆中,母亲手札里记载的某一种毒,症状越来越吻合。
那是一种来自南疆的奇毒,名为“相思断肠”。
名字缠绵,毒性却极其阴狠霸道。中毒者初时如患急症,心口绞痛,面色青黑,继而毒性侵蚀心脉,令人呼吸衰竭而死。最诡异的是,此毒验不出,寻常解毒药剂无效,反而会催发毒性。
解毒之法,也极为奇特。
并非用药,而是……
我收回手,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沉静。
“如何?” 沈昱急声问道,他眼睛通红,显然与卫峥交情匪浅。
“我需要几样东西。” 我开口,声音平静得让自己都有些意外,“陈年艾草,烈酒,银刀一柄,火折,还有……一碗清水,一碗浓盐水,要滚烫的。”
太医令皱眉:“艾草?烈酒?苏二小姐,你这是要做什么?将军所中之毒凶险,岂可用这些寻常之物……”
“陛下。” 我转向承平帝,打断太医令的话,“臣女之法,或许有违常理,但请陛下相信臣女。时间紧迫,请速备齐所需之物。”
承平帝深深看了我一眼,挥了挥手。
“照她说的做。”
很快,东西备齐。
我净了手,先用银刀,在烈酒火焰上灼烧片刻。
然后,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我抓起那把烧得滚烫的银刀,在卫峥左手手腕内侧,飞快地划开一道寸许长的口子!
“你做什么?!” 沈昱惊怒交加,上前就要阻拦。
“沈世子!” 我厉声喝止,头也不抬,“想让他活,就别动!”
沈昱被我喝得一愣。
我顾不上他,手下不停。
乌黑发臭的血液,从伤口缓缓流出,滴入准备好的清水中,瞬间将清水染黑。
血流得很慢,很粘稠。
我等了片刻,见流出的血颜色逐渐转为暗红,便用准备好的干净布巾,蘸取滚烫的浓盐水,按压在伤口周围。
这是为了逼出更深处的毒血。
卫峥即使在昏迷中,身体也因这剧痛而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我面无表情,继续手上的动作。
然后,拿起准备好的陈年艾草,搓成细绒,放在他胸口的“膻中穴”上方——那里,正是苏婉柔下针之处,也是毒性最烈、淤积最深的地方。
我点燃了艾草。
一股奇特的、略带焦糊味的草药气息弥漫开来。
艾灸的温热,透过皮肤,渗入穴位。
我紧紧盯着卫峥的脸,观察着他最细微的反应。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汗水,顺着我的额角滑落,滴在冰冷的地面上。
周围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我这套闻所未闻、诡异又粗暴的“解毒”方法。
苏婉柔死死地盯着我,盯着卫峥胸口燃烧的艾绒,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沈昱拳头紧握,额头青筋直跳。
承平帝面色沉凝,目光如鹰隼。
皇后用手帕掩着口,眼中充满了惊疑不定。
艾绒渐渐燃尽,化为灰烬。
卫峥的脸色,似乎……没有变得更差?
但也未见好转。
他依旧昏迷着,气息微弱。
太医令忍不住低声嘟囔:“胡闹……简直是胡闹……”
沈昱眼中的希望,一点点熄灭,化为更深的绝望和愤怒。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我失败,准备承受天子之怒时。
忽然!
卫峥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
“唔……”
一声极其细微、沙哑的闷哼,从他喉间溢出。
紧接着,在所有人不敢置信的目光中,他紧蹙的眉头,几不可察地松开了些许。
脸上那骇人的青黑之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缓缓消退!
虽然依旧苍白,但那死气沉沉的青黑,真的在退!
而他左手腕的伤口处,流出的血液,颜色也变得越来越鲜红!
“有、有效?!” 太医令猛地扑到榻前,手指颤抖地搭上卫峥的脉搏。
片刻之后,他猛地抬起头,老脸上满是震撼和难以置信。
“脉象……脉象稳住了!虽仍虚弱,但那股诡异的滞涩之气,在减弱!毒性……真的被遏制住了!”
哗——
如同一滴水溅入滚油,全场瞬间炸开!
“真的救回来了?”
“这……这是什么法子?放血?艾灸?闻所未闻!”
“苏家二小姐……竟有这等本事?!”
承平帝紧绷的脸色,骤然一松,眼中爆发出惊喜的光芒。
皇后也长长舒了口气,看向我的目光,充满了惊奇。
沈昱更是激动得差点跳起来,看着我的眼神,如同看着救世主。
苏婉柔站在原地,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晃,脸上血色尽褪。
她死死盯着榻上脸色好转的卫峥,又猛地转头看向我,那双总是温柔似水的眼眸深处,第一次,清晰地掠过一丝冰寒刺骨的……杀意。
虽然只是一闪而逝,却让我捕捉得清清楚楚。
我垂下眼帘,避开她的目光,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是因为后怕,而是因为……愤怒,和冰冷刺骨的寒意。
果然……
她果然知道!
她知道卫峥中的是什么毒,甚至可能知道,我那看似粗暴的方法,才是真正对症的解毒之道!
那她之前的金针……
是了,那三针,根本不是解毒,甚至可能……是在某种程度上,配合毒性,延缓了表象,却让毒性更深地潜伏!
若我再晚半个时辰动手,或者用了太医的常规解毒方剂,卫峥必死无疑!
而她苏婉柔,则会因为“尽力施救”却“回天乏术”,赢得所有人的同情和赞誉,同时彻底摆脱卫峥这个“麻烦”的纠缠,甚至可能因为“救治有功”,得到皇家更大的青睐!
好深的心机!好毒的手段!
我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如果不是母亲留下的那本记载了各种偏门毒物和解毒之法的手札……
如果不是卫峥那濒死时投来的、绝望的一瞥……
今天,镇北将军卫峥,就会无声无息地死在这春日宴上,死在所有人的眼皮底下!
而真凶,或许永远都找不到!
“陛下!” 太医令的声音将我从冰冷的思绪中拉回,他激动地禀报,“将军脉象趋于平稳,毒性已得到控制!只要好生调理,清除余毒,假以时日,必能康复!”
“好!好!好!” 承平帝连说三个“好”字,龙颜大悦,“苏晚!”
“臣女在。” 我连忙收敛心神,重新跪好。
“你今日救驾有功,于国有功!朕心甚慰!说,你想要什么赏赐?”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我身上。
这一次,目光中的含义,已截然不同。
有惊叹,有羡慕,有嫉妒,有难以置信,也有深深的探究。
我伏在地上,声音清晰而平稳。
“陛下,臣女不敢居功。救治将军,是臣女本分。且若无姐姐先前以金针之法稳住将军心脉,争取了时间,臣女也无力回天。陛下若要赏,请先赏姐姐仁心义胆,临危不惧。”
话音落下,满场又是一静。
苏婉柔猛地抬头看向我,眼中充满了错愕。
她大概怎么也没想到,我会在此时,将功劳分她一半,甚至将首要功劳推给她。
承平帝也愣了一下,随即眼中赞赏之色更浓。
“不居功,不抢功,姐妹和睦,很好。” 他看向苏婉柔,语气温和,“苏婉柔。”
苏婉柔连忙上前跪下:“臣女在。”
“你胆大心细,临危不惧,以金针之术暂缓卫将军毒性,亦是有功。你姐妹二人,皆是我大梁好女儿!” 承平帝朗声道,“传朕旨意,赏苏尚书嫡女苏婉柔,黄金千两,东海明珠一斛,云锦十匹,赐‘蕙质兰心’匾额!”
“臣女叩谢陛下隆恩!” 苏婉柔声音微颤,带着恰到好处的激动和感恩。
“苏晚。” 承平帝又看向我,目光中带着审视和探究,“你精通偏门医理,于危难之际挺身而出,救回朕的镇北将军,功不可没。朕赏你黄金两千两,京中别院一座,另赐你……随时可入太医院藏书阁查阅医书之权。你可满意?”
太医院藏书阁!
那可是天下医者梦寐以求的圣地!其中收藏了无数珍本、孤本医书!这份赏赐,看似不如苏婉柔的实惠,但其潜在的价值和意义,远非金银可比!
尤其对我这样一个“略通”医术的闺阁女子而言,简直是天大的恩典和认可!
“臣女,叩谢陛下天恩!” 我重重叩首,这一次,声音里带上了真实的激动。
“平身吧。” 承平帝心情大好,又看向榻上已恢复平稳呼吸,但依旧昏迷的卫峥,吩咐道,“将卫将军移往偏殿,太医轮值看护,务必让将军早日康复。今日下毒之事,给朕彻查!朕倒要看看,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朕的眼皮底下,谋害朝廷重臣!”
“臣等遵旨!”
一场惊天风波,似乎暂时告一段落。
卫峥被小心移走。
帝后起驾回宫,但留下了彻查的旨意和如山的压力。
宾客们也被允许陆续离开,但每个人离开前,都要经过严格的检查和盘问。
我跟着苏家人,随着人流,沉默地往外走。
周围投来的目光,复杂难言。
“晚儿。” 父亲苏明远走到我身边,压低声音,语气复杂,“你今日……太冒险了。”
我知道他在后怕。
若我失败,苏家将面临灭顶之灾。
“女儿不孝,让父亲担心了。” 我低声道。
“罢了。” 父亲叹了口气,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片刻,有欣慰,也有更深沉的忧虑,“回去再说。”
王氏走在前面,脸色有些僵硬,但当着外人的面,还是勉强维持着仪态。
苏婉柔跟在她身侧,脸色依旧苍白,但已恢复了惯常的温婉模样,只是偶尔看向我时,那目光深处,再无半分暖意。
回府的马车上,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王氏终于忍不住,冷声开口。
“晚儿,你今日真是好大的本事!藏着这般了得的医术,平日里倒是瞒得严实!”
我垂着头:“母亲恕罪,女儿只是幼时随生母胡乱看了些杂书,从未想过能有施展之日。今日情势危急,不得已才……”
“不得已?” 王氏冷笑,“你可知,你若失手,会是什么后果?整个苏家都要给你陪葬!”
“母亲息怒。” 苏婉柔轻轻握住王氏的手,柔声劝道,“妹妹也是救人心切。好在结果是好的,陛下也厚赏了妹妹,还准许妹妹入太医院藏书阁,这可是天大的恩典和荣耀,对我们苏家,也是好事。”
她说着,看向我,笑容温婉依旧,只是眼底没什么温度。
“只是妹妹,以后若再有这等非常之事,还需三思而后行,至少……也该提前与父亲母亲,还有姐姐商量一二才是。免得大家为你担心。”
一番话,看似关怀,实则句句指责我擅作主张,不顾家族安危。
“姐姐教训的是,晚儿记下了。” 我低声应道,态度恭顺。
王氏重重哼了一声,不再说话,但看我的眼神,已充满了忌惮和冰冷。
我知道,从今日起,我在这个家的处境,将彻底改变。
不再是那个可以随意忽略、敲打的透明庶女。
而是一个拥有“奇技”、得了圣心、且让人捉摸不透的“麻烦”。
马车在尚书府门前停下。
我刚下马车,脚还没站稳。
一个玄色身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我面前。
是卫峥身边的亲卫队长,陈烈。
他面容冷硬,对我抱拳一礼,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
“苏二小姐,将军醒了,要见你。”
“现在。”
04
夜色已深,镇北将军府却灯火通明,弥漫着一股压抑的紧张气氛。
我被陈烈“请”上马车,一路沉默地来到将军府,又沉默地被引至卫峥养病的院落。
院子内外守卫森严,五步一岗,十步一哨,皆是身披铁甲、眼神锐利的亲兵,弥漫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凛冽气息。
陈烈在正房门外停步,侧身示意。
“苏二小姐,将军在里面等你。”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那扇沉重的雕花木门。
室内药味浓重,但通风良好,并不憋闷。烛火通明,将房间照得亮如白昼。
卫峥靠坐在宽大的床榻上,身上盖着锦被,脸色依旧苍白,嘴唇也失了血色,但那双眼睛,已经睁开,恢复了惯有的锐利和冰冷,正一瞬不瞬地看着我。
少了戎装的凛冽杀气,病中的他,眉宇间多了几分倦怠和虚弱,但那通身的气势,依旧迫人。
“苏晚。”
他开口,声音因虚弱而低哑,却依旧带着那股不容置疑的冷硬。
“参见将军。” 我垂下眼帘,屈膝行礼。
“关门,过来。”
我依言关上房门,走到离床榻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再近点。”
我又向前一步。
“抬头,看着我。”
我缓缓抬起眼,对上他的视线。
他的目光,像冰锥,带着审视,仿佛要将我从皮到骨,一层层剥开,看清内里所有的秘密。
“是你救了我。” 他陈述,不是疑问。
“是。” 我回答,声音平静。
“你怎么会解‘相思断肠’?” 他问,语气平淡,却带着无形的锋芒。
我心尖一颤。
他果然知道!他知道自己中的是什么毒!
“臣女幼时随生母,看过一些南疆杂记,其中……偶有提及。” 我斟酌着用词,尽量让自己显得平静。
“偶有提及?” 卫峥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近乎嘲讽的弧度,“偶有提及,就能在御前,用放血、艾灸之法,精准化解连太医令都束手无策的奇毒?苏晚,你觉得本将会信?”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刀。
“还是说,你早就知道,本将会中此毒?”
室内空气,瞬间凝固。
我甚至能听到自己骤然加速的心跳声。
“将军明鉴。” 我稳住心神,迎着他的目光,不闪不避,“臣女若早知有人要害将军,定会想方设法提醒,何须等到将军毒发濒死,再冒死相救?臣女与将军无冤无仇,甚至……甚至曾对将军有非分之想,被将军斥责。臣女为何要救一个厌弃自己之人,将自己和苏家置于险地?”
我提到“墙头自荐”之事,刻意带上几分难堪和自嘲。
卫峥的目光微微一动,审视的意味更浓。
“你倒是坦荡。” 他靠回引枕,似乎有些疲惫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的锐利稍减,但探究未褪。
“苏晚,本将这条命,是你救的。这份情,本将记下了。”
他的话,没有太多温度,更像是一句陈述。
“但有些事,本将需要弄清楚。” 他看着我,目光沉沉,“你姐姐苏婉柔,在御前施针,说是在医书上看过类似记载。你可知,她看的,是哪本医书?”
来了。
我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
“臣女不知。” 我垂下眼,掩去眸中情绪,“姐姐博览群书,涉猎甚广,或许……是在某本古籍中无意看到。”
“无意看到?” 卫峥低低重复了一遍,语气不明,“那她运气,倒是不错。”
他没有再追问苏婉柔,转而道:“你可知,本将今日所中之毒,下在何处?”
我摇头:“臣女不知。陛下已下令彻查……”
“查不出的。” 卫峥打断我,声音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相思断肠’,无色无味,可溶于酒,亦可附着于器物。半个时辰后,毒性自行消散,了无痕迹。下毒之人,只需在合适的时机,将毒下在本将的酒杯上,待本将饮下,便再无证据。”
我心头一震。
“将军是怀疑……下毒之人,是宴席上的人?且能接触到您的杯盏?”
卫峥没有回答,只是看着我,目光幽深。
“苏晚,你救了本将,也卷进了这趟浑水。从今往后,你想独善其身,恐怕难了。”
我抿了抿唇。
“臣女明白。但臣女行事,但求问心无愧。今日之事,无论是谁,无论出于何种目的,臣女只是不忍见将军……见一条性命,枉死御前。”
“好一个问心无愧。” 卫峥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但愿你能一直如此。”
他挥了挥手,显得有些疲惫。
“今日你也受了惊,回去歇着吧。陈烈,送苏二小姐回府。”
“是。”
陈烈如同影子般出现在门口。
我屈膝行礼:“臣女告退。将军好生休养。”
走到门口,我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低声道:“将军,毒性虽解,但脏腑受损,需好生调理。尤其心脉,三月内不可动怒,不可劳神,更不可……妄动真气。否则恐留下暗疾。”
说完,我不再停留,跟着陈烈离开了房间。
走出将军府,夜风一吹,我才惊觉后背衣衫,已被冷汗浸透。
卫峥最后那几句话,像一块巨石,压在我心头。
卷进浑水。
下毒之人,很可能就在宴席之上,且能接触到他的杯盏。
是谁?
为什么要毒杀他?
苏婉柔……在这其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她那所谓的“金针之法”,真的是巧合吗?
还有卫峥……他醒来后第一个要见我,绝不仅仅是为了道谢。
他那双眼睛,太锐利,仿佛能洞悉一切。
他是不是……也怀疑苏婉柔?
马车在寂静的街道上行驶,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单调的声响。
我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疲惫如潮水般涌来。
今日之后,一切,都将不同了。
05
接下来的日子,表面风平浪静,底下却暗流汹涌。
宫中下毒之事,雷声大,雨点小。
据说查来查去,只揪出几个负责酒水、器皿的宫人,以“疏忽职守”论处,草草了事。
真正的凶手,似乎隐入了迷雾,再无踪迹。
明眼人都知道,此事必有蹊跷,牵扯必定极深。但陛下既然选择了到此为止,便无人敢再深究。
卫峥在家养伤,闭门谢客。
我因救驾有功,得了赏赐,尤其是“随时可入太医院藏书阁”的特权,让我在京中女眷圈子里,瞬间成了“名人”。
虽然这“名”,毁誉参半。
有人说我深藏不露,是真正的神医圣手。
也有人说我不过是瞎猫碰上死耗子,运气好罢了,用的法子粗鄙不堪,难登大雅之堂。
更有甚者,将我与苏婉柔放在一起比较。
“苏大小姐才是真才实学,胆大心细,临危不惧,那手金针之术,可不是看两本杂书就能会的。”
“苏二小姐嘛……倒是胆子大,敢想敢做,不过终究是旁门左道,侥幸而已。若非苏大小姐先稳住毒性,她哪有施展的机会?”
“就是,姐妹俩一比较,高下立判。一个光明正大,一个……啧,说不清道不明。”
流言蜚语,并未因我在御前的表现而停歇,反而愈演愈烈。
苏婉柔依旧是那个完美无瑕、才貌双全的京城第一才女,经此一事,名声更盛,连皇后都多次召她入宫说话,赏赐不断。
而我,则成了一个充满争议和谜团的“奇女子”。
嫡母王氏对我的态度,更加冷淡疏离,甚至带着隐隐的忌惮。
父亲苏明远则复杂得多,他偶尔会来我的晚晴苑坐坐,问几句“近日可好”、“缺什么短什么”,但绝口不提那日宫宴之事,也从不问我医术从何学来。
他似乎在观察,在权衡。
苏婉柔待我,倒是愈发“亲厚”。
她会经常来我的院子,送些点心、衣料,拉着我的手,温言细语。
“妹妹那日真是吓死姐姐了。以后万不可再如此莽撞,若有闪失,可如何是好?”
“妹妹得了陛下恩典,可入太医院藏书阁,真是天大的福分。只是那里毕竟是男子聚集之所,妹妹出入,还需格外谨慎,莫要落了话柄。”
“妹妹如今名声在外,更要谨言慎行,莫要辜负了陛下的厚爱,也莫要……让父亲母亲为难。”
句句关切,字字“贴心”。
可我听得出来,那温柔话语下的敲打、提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警告。
她在提醒我,注意自己的身份,安分守己,不要僭越,更不要……挡了她的路。
我一一应下,态度依旧恭顺,扮演好那个“侥幸立功”、“胆小怯懦”的庶妹角色。
但私下里,我开始频繁出入太医院藏书阁。
这是皇帝亲赐的特权,无人敢拦。
藏书阁位于皇宫外围,守卫森严,里面收藏了无数医学典籍,许多还是外界早已失传的孤本、珍本。
对我来说,这里是知识的宝库,也是我目前唯一能抓住的,改变命运的稻草。
我需要更多的知识,需要弄明白“相思断肠”的更多细节,需要知道,苏婉柔那手“金针之术”,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更重要的是,我需要自保的力量。
那日卫峥的话,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
我卷进去了。
无论我愿不愿意,从我在御前站出来那一刻起,我就已经置身于旋涡中心。
我必须知道,对手是谁,想做什么。
在藏书阁的日子,安静而充实。
我如饥似渴地阅读着那些尘封的典籍,从《黄帝内经》到《神农本草经》,从《伤寒杂病论》到各种地方医案、毒经杂记。
我的医学知识,以惊人的速度增长。
同时,我也在暗中留意,是否有关于“相思断肠”以及类似奇毒,或者那种特定穴位金针手法的记载。
功夫不负有心人。
半月后,我在一本残破的南疆毒经抄本中,找到了关于“相思断肠”更详细的记载。
此毒确实来自南疆密林,由七种罕见毒物炼制而成,毒性诡谲,发作迅猛,且半个时辰后毒性自行消散,极难追查。
解毒之法,与我那日所用类似,需放毒血,并以特定年份的艾草,炙烤“膻中穴”,引毒外出。
但后面还有一行小字,是另一种记载:
“此毒有一变种,名为‘相思引’。中毒症状与‘相思断肠’一般无二,唯脉象略有不同,隐有滑促之象。若误以金针刺‘膻中’、‘巨阙’、‘气海’三穴,反会催发毒性,令其深潜心脉,三个时辰后必死无疑,且状似急症爆发,寻常难以察觉。”
我的手,猛地一抖,书页险些被我撕破。
相思引!
金针刺穴,催发毒性!
苏婉柔!
她根本不是在救人!
她那三针,是在催命!是在确保卫峥,绝对活不过三个时辰!
而她之所以敢在御前动手,是因为她笃定,无人能认出这是“相思引”,更无人知晓那三针的致命之处!
她不仅要卫峥死,还要他死得“合理”,死在她“尽力救治”之后!
好狠毒的心肠!好精密的算计!
可为什么?
她为什么要杀卫峥?
卫峥三次向她提亲,虽然被拒,但对她痴心一片,在京中传为美谈。她若厌恶,大可彻底拒绝,为何要下此毒手?
除非……
除非卫峥的存在,或者他对她的“痴心”,碍了谁的事。
或者,她根本就不是在拒绝,而是在以退为进,在谋划更大的局!
而卫峥的“痴心”,是他必须死的原因?
我合上书,掌心冰凉,心跳如擂鼓。
这个发现,让我不寒而栗。
苏婉柔,我那个总是温柔浅笑、人人称赞的庶姐,皮囊之下,究竟藏着怎样一副面孔?
我又想起那日她看向我时,眼底那一闪而逝的杀意。
她知道我可能看破了。
至少,起了疑心。
她会怎么做?
我放下书,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慌。
现在揭穿她,没有任何证据。
那本毒经抄本残缺不全,关于“相思引”的记载只有寥寥数语,且脉象差异极其细微,非顶尖医者难以察觉。当日太医令都未能诊出,我空口白牙,谁会信我?
反而会打草惊蛇,将自己置于更危险的境地。
我必须忍耐,必须等待,必须找到确凿的证据。
同时,也要想办法,增强自保之力。
就在我沉浸于藏书阁,暗中调查时,另一件事,悄然发生了。
卫峥伤愈,开始上朝理事了。
而他伤愈后做的第一件事,震惊了整个京城。
他向陛下上了一道请罪折子。
折子里说,他此前因私心,多次纠缠苏尚书之女苏婉柔,行为失当,有损苏小姐清誉,更辜负陛下信任。如今幡然醒悟,深觉不妥,恳请陛下责罚。并自请戍边三年,以赎其过。
这道折子,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浪。
所有人都懵了。
卫峥,这是在向苏婉柔道歉?还自请戍边?
他可是刚刚死里逃生啊!难道是因为求爱不成,心灰意冷,干脆远走边疆?
可这请罪折子的语气,又完全不像。
更像是公事公办的陈情,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和冷意。
承平帝驳回了卫峥戍边的请求,只申斥了几句“行事莽撞”,罚俸半年,便揭过此事。
但卫峥与苏婉柔之间的“纠葛”,似乎随着这道折子,彻底画上了句号。
至少表面如此。
苏婉柔得知消息后,在房里静坐了一整日,据说砸碎了一套最心爱的雨过天青釉茶具。
她再次成为京城话题的中心,但这一次,舆论的风向,变得有些微妙。
“卫将军这是……彻底放下了?”
“怕是心寒了吧?求了三次,最后一次还差点把命搭上,换谁不心凉?”
“啧啧,苏大小姐这次,怕是玩脱了。卫将军这般人物,她三次拒绝,摆足了姿态,如今人家抽身而退,她反倒……”
“嘘——小声点!不过说起来,苏二小姐倒是因祸得福,得了陛下青眼……”
这些议论,自然传不到苏婉柔耳中,或者说,即便传到,她也只会报以更加温婉得体的微笑,仿佛浑不在意。
但我能感觉到,她周身那股温婉的气质下,压抑的怒火和焦躁,越来越明显。
她来我院子的次数减少了,但每次来,停留的时间却变长了,话题总是有意无意地,绕着太医院藏书阁,绕着卫峥打转。
“妹妹近日在藏书阁,可有什么新奇发现?”
“卫将军身体可大好了?妹妹与将军……可还有来往?”
“妹妹如今不同往日,也要多为自己将来打算。父亲母亲,其实一直很关心你的婚事。”
她在试探,在敲打,也在……警告。
我依旧以不变应万变,低眉顺眼,一问三不知,或者含糊其辞。
“藏书阁里书太多了,妹妹愚钝,看得慢,还没什么头绪。”
“卫将军贵人事忙,妹妹怎敢打扰。只是遵医嘱,托人送过两次调养的方子罢了。”
“婚事但凭父亲母亲做主,妹妹不敢有他想。”
苏婉柔每每都是乘兴而来,看似满意而去,只是那眼底深处,冷意越来越浓。
我知道,我与她之间,那层温情脉脉的伪装,正在加速褪去。
平静的日子,又过了月余。
春末夏初,天气渐热。
这一日,我从藏书阁回府,刚下马车,门房便递上一张素雅的花笺。
“二小姐,这是定远侯府沈世子派人送来的,说是答谢您当日救治卫将军之情,邀您明日过府,参加一个小型的赏荷诗会。”
沈昱?
我接过花笺,上面是清俊飘逸的行书,言辞恳切,只说小聚,不提其他。
但我瞬间明白了。
这绝非普通的答谢。
沈昱是卫峥好友,更是苏婉柔的追求者之一。他邀我,恐怕醉翁之意不在酒。
是卫峥授意?还是沈昱自己的主意?
或者……两者皆有?
我想了想,将花笺收起。
“知道了。你去回话,就说我明日准时赴约。”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既然已经卷进来,有些面,终究是要见的。
06
定远侯府的荷花开得正好,接天莲叶,映日荷花,景致怡人。
沈昱将诗会设在水榭之中,凉风习习,倒也雅致。
我到时,水榭里已到了不少人。
除了沈昱,还有几位面熟的勋贵子弟,以及几位京中颇有名气的才女。
而最让我意外的,是苏婉柔竟然也在。
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绣淡紫兰花的襦裙,清丽脱俗,正与沈昱低声谈笑,姿态娴雅。
看到我,她眼中极快地闪过一丝什么,随即绽开温柔笑容,迎了上来。
“妹妹来了。沈世子今日做东,特意也邀了我,说是姐妹同来,更有趣味。”
沈昱也笑着上前,拱手道:“苏二小姐肯赏光,蓬荜生辉。快请入座。”
我回礼,目光掠过水榭,并未看到卫峥的身影。
心下稍定,又隐约有些说不清的……失落?
我被引到苏婉柔身旁的座位坐下。
诗会开始,无非是吟诗作对,品茶赏花。
苏婉柔依旧是焦点,她即兴赋了一首咏荷诗,文采斐然,赢得满堂喝彩。
沈昱看她的目光,欣赏中带着毫不掩饰的爱慕。
轮到我时,我依旧以“才疏学浅”推脱,只静静品茶,做个合格的听众。
气氛看似融洽。
直到一个小丫鬟上来添茶时,“不慎”脚下一滑,整壶滚烫的茶水,朝着我的方向倾泻而来!
“小心!”
坐在我斜对面的一个青衣公子惊呼一声,下意识想伸手来拉,却已来不及。
电光石火间,我身体本能地向后一仰,同时手臂抬起,用宽大的衣袖去挡。
“哗啦——”
滚烫的茶水大半泼在了我的衣袖和身前的案几上,瓷器碎裂,一片狼藉。
手臂上火辣辣地疼,但我避开了脸和要害。
“晚儿!” 苏婉柔惊呼一声,连忙起身过来,脸上满是担忧和歉意,“你没事吧?这丫头怎么如此毛手毛脚!”
她一边说,一边想要查看我的手臂。
我缩回手,避开她的触碰,脸色发白,摇了摇头。
“我没事,姐姐不用担心。只是污了衣裳。”
沈昱脸色难看,厉声呵斥那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小丫鬟:“没用的东西!拖下去!”
“世子息怒!” 苏婉柔温声劝道,“想必她也是无心之失。妹妹受惊了,不如先去后面厢房更衣,我陪妹妹去。”
她说着,便要扶我。
“不必麻烦姐姐。” 我站起身,手臂的刺痛让我微微蹙眉,“让侯府的丫鬟带我去便是。姐姐在此陪各位公子小姐,莫要扫了大家的兴。”
我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
苏婉柔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淡了淡。
沈昱连忙道:“是我府上疏忽。翠儿,快带苏二小姐去最近的厢房更衣,再取些烫伤膏来。”
一个机灵的丫鬟应声上前。
我朝沈昱及众人微微颔首,便跟着那丫鬟离开了水榭。
转身的刹那,我用眼角余光瞥见,苏婉柔坐回座位,端起茶杯,衣袖遮掩下,唇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那笑意,冰冷。
手臂上的疼痛,一阵阵袭来。
我心下却一片冰寒。
无心之失?
这么巧,偏偏是我?
那丫鬟摔倒的角度,泼茶的方向……
是警告?还是又一次试探?
甚至……是灭口未遂?
我不敢再想,加快脚步,跟着丫鬟穿过回廊,来到一处僻静的厢房。
“苏二小姐稍候,奴婢去取干净衣裳和药膏。”
丫鬟说完,便退了出去,还带上了门。
我打量这间厢房,陈设简单,但干净整洁。
走到铜盆前,我用冷水小心冲洗烫伤的手臂。
袖子挽起,小臂上一片通红,起了些水泡,火辣辣地疼。
好在并不严重。
我正想着该如何处理,房门忽然被轻轻敲响。
“苏二小姐,衣裳和药取来了。”
是刚才那丫鬟的声音。
“进来吧。”
门被推开。
但进来的,却不是那个叫翠儿的丫鬟。
而是一个高大的玄色身影。
卫峥。
他手里拿着一个青瓷小罐,反手关上了门,站在门口,目光落在我挽起袖子、布满烫伤的手臂上。
我猝不及防,愣在当场,一时忘了放下袖子。
“将、将军?” 我下意识地想将手臂藏到身后。
“别动。” 卫峥开口,声音低沉。
他几步走到我面前,高大的身影带来一股无形的压迫感。
他拿起我放在一旁、沾了冷水的布巾,递给我。
“先用这个敷着。”
然后,他打开手中的青瓷小罐,里面是碧绿清香的药膏。
“这是军中所用的烫伤膏,效果尚可。”
他语气平淡,仿佛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我接过布巾,敷在伤处,冰凉的触感缓解了部分疼痛。
“多谢将军。将军……怎么会在此?”
卫峥将药膏放在桌上,自己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姿态放松,但目光依旧锐利。
“沈昱邀我,我来迟一步。” 他顿了顿,看向我的手臂,“怎么回事?”
“意外罢了。” 我垂下眼,不欲多说。
“意外?” 卫峥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没什么温度,“苏二小姐的意外,似乎格外多。”
我抿唇不语。
室内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蝉鸣。
“你姐姐苏婉柔,今日诗作不错。” 卫峥忽然开口,话题转得突兀。
我心头一跳,抬眼看他。
他正看着我,目光深邃,仿佛在观察我的反应。
“姐姐才情,一向是好的。” 我斟酌着回答。
“是啊。” 卫峥语气平淡,“才情好,人缘好,胆识也好。御前施针,临危不乱,令人钦佩。”
他每说一句,我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将军……可是还在怪姐姐当日拒绝之事?” 我试探着问。
“怪?” 卫峥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却没什么暖意,“本将为何要怪?苏大小姐眼光高,看不上本将这粗人,实属正常。本将还要多谢她,让我及时醒悟。”
他的话,滴水不漏。
但我却听出了其中那丝冰冷的疏离,甚至……厌恶。
他果然起了疑心。
甚至,可能知道了什么。
“将军言重了。” 我低下头,不再接话。
手臂上的布巾渐渐变温,我将其取下。
卫峥起身,走到我面前,拿起那罐药膏。
“上药。”
“不、不敢劳烦将军,臣女自己来便好……” 我连忙道。
“你自己不方便。” 卫峥语气不容置疑,已用指尖挑起一点碧绿的药膏。
淡淡的药草清香,混合着他身上清冽的气息,扑面而来。
我僵在原地,不敢再动。
他微凉的手指,带着薄茧,轻轻将药膏涂抹在我烫伤的部位。
动作算不上特别温柔,但很稳,很仔细,避开了那些水泡。
指尖偶尔划过完好的皮肤,带来一阵战栗。
我屏住呼吸,浑身僵硬,耳根不受控制地发热。
“那日宫中,” 卫峥忽然低声开口,声音近在咫尺,“多谢。”
我怔了怔,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救他之事。
“将军已谢过了。况且,陛下已有赏赐。”
“救命之恩,岂是金银可抵。” 卫峥涂好药,收回手,将药罐盖好,放在我手边,“这罐药你留着,每日涂抹两次,不会留疤。”
“谢将军。” 我小声道,依旧不敢抬头。
“苏晚。” 他唤我的名字,声音低沉。
“臣女在。”
“今日之‘意外’,以后或许还会有。” 他缓缓道,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在这京城,知道得太多,或是让人觉得你知道得太多,都不是好事。”
我猛地抬头,对上他深不见底的眼眸。
他在提醒我。
不,是警告。
“将军……” 我喉咙发干。
“本将这条命是你救的。” 卫峥打断我,目光沉静地看着我,“所以,本将给你一个选择。”
“什么选择?”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
“远离这是非之地。” 卫峥道,“本将可以安排你离开京城,去一个安全的地方,换个身份,安稳度日。苏家那边,本将来处理。”
离开?
我心脏骤缩。
远离京城,远离苏家,远离这些阴谋算计,换一个全新的、安稳的人生……
这曾是我梦寐以求的。
可是……
“或者,” 卫峥继续道,目光紧紧锁住我,“留下。但留下,就意味着,你要面对更多明枪暗箭,面对你无法想象的凶险。甚至,可能会死。”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
“而本将,未必能次次护得住你。”
选择权,交到了我手上。
是走,是留?
我沉默着,手臂上药膏带来清凉的触感,心却乱成一团。
离开,固然安全。
可母亲留下的谜团怎么办?她一个商贾之女,为何会知晓“相思断肠”这等南疆奇毒的解法?她那本手札,从何而来?
苏婉柔为何要杀卫峥?她背后是否还有人?
还有卫峥……他为何会给我这个选择?仅仅是因为救命之恩?
若我走了,这些谜团,将永远埋藏。而苏婉柔,或许会继续她的谋划,伤害更多的人。
若我留下……
前路荆棘密布,杀机四伏。
我抬起头,看向卫峥。
他也在看我,目光平静,似乎在等待我的决定。
“将军,” 我开口,声音有些发涩,却异常清晰,“臣女……想留下。”
卫峥眼中,极快地掠过一丝什么,似是惊讶,又似是……了然。
“想好了?” 他问。
“想好了。” 我点头,深吸一口气,“臣女的根在这里,臣女的疑惑在这里,臣女想弄明白的事情,也在这里。逃避,解决不了问题。”
卫峥看了我片刻,忽然,极轻微地勾了一下唇角。
那笑容很淡,很快消失,却瞬间冲淡了他眉宇间的冷峻。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
然后,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黑色的铁质令牌,递给我。
令牌入手冰凉,正面刻着一个古朴的“卫”字,背面是繁复的云纹。
“拿着。遇到紧急情况,或有人为难你,可持此令牌,去城西‘回春堂’找陈掌柜。他会帮你。”
我没有推辞,接过令牌,紧紧握在手心。
冰凉的铁质,似乎带着一丝温度。
“谢将军。”
“不必。” 卫峥转身,走向门口,“药膏记得涂。今日之事,本将会查。”
他拉开门,顿了顿,没有回头。
“苏晚,既选择留下,就保护好自己。你的命,现在不只是你自己的。”
说完,他大步离去,玄色衣角消失在门外。
我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手心紧紧攥着那枚令牌,直到棱角硌得生疼。
窗外,荷香随风潜入。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真的,再无退路了。
07
自定远侯府诗会后,日子仿佛又恢复了表面的平静。
但我能感觉到,水面下的暗流,愈发汹涌。
苏婉柔似乎收敛了许多,不再频繁来我院子,但每次见面,那温婉笑容下的冷意,几乎不加掩饰。
嫡母王氏开始“热心”地为我张罗婚事。
对象五花八门,有年过半百的续弦,有家门败落的庶子,甚至还有远在边陲的武将。
用意再明显不过——尽快把我这个“麻烦”嫁出去,嫁得越远越好。
父亲苏明远对此不置可否,态度暧昧。
我知道,他在观望,也在权衡利弊。
我没有激烈反对,只是以“还想在父母身边多尽孝两年”、“恐辜负陛下赏识,想多学些本事”为由,委婉推拒。
王氏虽然不悦,但碍于皇帝那份“可入藏书阁”的特权,倒也不敢逼得太紧。
我将大部分时间,都耗在了太医院藏书阁。
一方面,是真正沉迷于浩瀚的医学典籍;另一方面,这里守卫森严,相对安全,也能暂时避开府中那些令人窒息的算计。
同时,我暗中利用卫峥给的令牌,通过“回春堂”的陈掌柜,悄悄收集一些信息。
陈掌柜是个面貌普通、沉默寡言的中年人,但眼神精明,手脚利落。他什么也不问,只按我的要求,将一些看似零散的消息传递给我。
关于苏婉柔生母的来历,关于王氏娘家近年来的动向,关于朝中几位皇子之间的微妙关系……
信息碎片慢慢拼凑,一个模糊的轮廓,逐渐显现。
苏婉柔的生母林氏,并非普通良妾,她出身江南,家族似乎与已故的先太子妃母家,有些拐弯抹角的关联。
而王氏的兄长,现任户部侍郎,近来与三皇子一系,走动颇为密切。
三皇子,是已故先太子的同母弟,在朝中颇有势力,且一直对卫峥手握北境兵权,颇有微词。
卫峥,则是已故太子太傅的门生,与先太子情谊匪浅。先太子早夭后,他虽未明确站队,但向来与三皇子不和。
一条隐形的线,似乎将苏婉柔、王氏背后的王家、三皇子、以及卫峥,串联了起来。
如果苏婉柔毒杀卫峥,是三皇子一系的授意或默许……
那么,她之前的再三拒绝,以退为进,引得卫峥三次提亲闹得满城风雨,是否也是为了最终毒杀他时,能更好地撇清关系,甚至将舆论引向“卫峥求爱不成,因爱生恨或郁结于心,突发急症”?
好深的局!好狠的心!
我被自己的推测惊出一身冷汗。
若真如此,苏婉柔就不仅仅是一个心思深沉的闺阁女子,她很可能,早已是三皇子棋盘上的一枚棋子!
而我,无意中救了卫峥,等于破坏了他们精心布置的杀局。
他们会如何对付我?
这个念头,让我不寒而栗。
我必须加快速度,找到确凿的证据,至少,要有足以自保的筹码。
我将目标,再次锁定在“相思引”和那套金针手法上。
既然苏婉柔用过,她必然有出处。那套手法,绝非普通医书能有记载。
我在藏书阁中,开始有目的地寻找与南疆、与金针秘术、与宫廷或某些隐秘传承相关的典籍。
这个过程枯燥而漫长,如同大海捞针。
这一日,我在查阅一批前朝太医留下的杂乱手札时,一本不起眼的、用油布包裹的薄册,引起了我的注意。
册子很旧,边角磨损,封面无字。
我小心翻开。
里面并非系统的医书,而是一些零散的记录,像是某个人的行医笔记或见闻录。
字迹潦草,多有涂改。
我耐着性子,一页页看下去。
前面多是些疑难杂症的案例,平平无奇。
直到翻到中间偏后部分,我的目光,骤然凝固。
那一页上,记录了一个病例。
“永泰十二年,春,遇一奇症。患者突发心绞痛,面青唇紫,脉象滑促而涩,似中毒而非毒。余以常法治之,无效。幸得云游至京的南疆巫医‘鬼婆婆’指点,方知此乃南疆奇毒‘相思引’之症。此毒诡异,半个时辰后痕迹全无。解毒需以陈艾炙膻中,辅以……”
后面记载的解毒之法,与我那日所用,大同小异。
而紧接着下一段,让我的血液几乎冻结。
“鬼婆婆言,此毒有一同源炼制之‘姊妹毒’,名‘蚀心’。症状与‘相思引’几乎无异,唯脉象滑促之象更隐。然‘蚀心’有一致命关窍,若中毒后一个时辰内,以特定手法,金针刺入‘膻中’、‘巨阙’、‘气海’三穴,非但不能缓解,反会瞬间催发心脉剧毒,令其当场毙命,状若心悸骤停,神仙难救。此法阴毒,为南疆某些部族控制死士、清除异己所用,知者极少。”
“余惊问,何以分辨‘相思引’与‘蚀心’?鬼婆婆答曰,几不可辨。唯施针前,可先以银针试探‘鸠尾穴’下三分处,若泛起极淡青黑线,则为‘蚀心’。然此线出现极短,片刻即消,需眼力极佳,且需知晓此法,方可察觉。”
“余记之,以为鉴戒。然此等阴诡之术,实非医道正途,当焚毁,勿使流传,贻害世人。”
笔记到此,后面便是空白。
最后那句“当焚毁”,显然,写下这笔记的人,并未真的焚毁它。
我的手,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蚀心!
不是相思引,是蚀心!
苏婉柔用的金针手法,不是暂缓毒性,也不是催发毒性延迟发作,而是……当场催发,令人立时毙命!
她不是想让卫峥两个时辰后死,她是想让他,在御前,在她“施救”之后,当场“救治无效”而死!
这样,她的“尽力施救”就更无可指摘,而卫峥的死,也会被归咎于毒性太猛,回天乏术。
好一个当场毙命!好一个死无对证!
可卫峥为什么没死?
为什么他当时只是毒性加剧,却并未立时毙命?
是因为……剂量?还是因为卫峥体质异于常人?或者,有其他原因?
无数的疑问冲上脑海。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
苏婉柔要杀卫峥,是毋庸置疑的。
而且,用的是如此阴毒、如此难以察觉的手法。
她背后,绝对有高人指点!那个所谓的“鬼婆婆”,或者懂得“蚀心”之毒和这套金针手法的人!
我强压住心中的惊涛骇浪,迅速将这一页的内容,牢牢记住。
然后,我合上册子,小心地将其放回原处,用油布重新包好。
这本书,现在不能动。
它是证据,但也是随时可能引爆的炸药。
我需要更稳妥的办法。
离开藏书阁时,我脚步有些虚浮。
夏日的阳光明晃晃地刺眼,我却觉得浑身发冷。
回到苏府,我刚进晚晴苑,小桃就一脸紧张地迎上来。
“小姐,您可回来了!大小姐……大小姐在屋里等您半天了。”
苏婉柔?
我心头一紧,面上却不露声色。
“姐姐来了?怎么不请去花厅坐着?”
“大小姐说,就在您屋里等就好。” 小桃压低声音,“脸色……看着不太对。”
我定了定神,抬步走进正屋。
苏婉柔果然坐在我的书案旁,手里正拿着一本我平日里翻看的普通医书,随意翻阅着。
听到动静,她抬起头,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婉的笑容。
“妹妹回来了。藏书阁今日,可有什么收获?”
她放下书,目光落在我脸上,细细打量。
“不过是些寻常医理,温故知新罢了。” 我走到她对面的椅子坐下,示意小桃上茶。
“妹妹如此勤勉,真是让我这做姐姐的惭愧。” 苏婉柔笑了笑,端起小桃奉上的茶,却不喝,只是用杯盖轻轻拨着浮沫。
“妹妹可知,今日母亲又提起你的婚事了。”
我垂眼:“有劳母亲和姐姐费心。”
“这次说的,是安西都护府的刘副将。” 苏婉柔声音轻柔,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虽说年纪大了些,前头还有位嫡妻留下的一子一女,但毕竟是正四品的武官,妹妹嫁过去,便是正经的将军夫人,也不算委屈。”
安西都护府,远在千里之外的西北边陲。
刘副将,年过四十,据说性情粗鲁,前妻死得不明不白。
这哪里是婚事,这是流放,是催命。
我抬起眼,看向苏婉柔。
她也正看着我,目光温柔似水,却带着一丝冰冷的、不容置疑的意味。
“姐姐觉得,这门婚事很好?”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苏婉柔微微一笑,“刘副将虽远在边关,但前程是好的。妹妹嫁过去,相夫教子,安稳度日,岂不强过在这京城,整日抛头露面,与那些医书、药材为伍,惹人非议?”
“抛头露面?” 我轻轻重复这四个字,“姐姐是说,我去太医院藏书阁,是抛头露面?”
“妹妹误会了。” 苏婉柔放下茶杯,笑容不变,“姐姐只是担心妹妹。妹妹如今名声在外,更需谨言慎行。那藏书阁虽是陛下恩典,但终究是男子聚集之地,妹妹频繁出入,时日久了,难免惹人闲话,于妹妹清誉有损,也于苏家名声不利。”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恳切”。
“妹妹,听姐姐一句劝。女儿家,终究是要嫁人的。寻一门妥帖的亲事,相夫教子,才是正理。那些旁门左道的东西,知道得太多,未必是福。有时候,糊涂一点,反而能活得长久,活得安稳。”
最后几句话,她说得很慢,很轻。
却字字如刀,带着赤裸裸的威胁。
我知道,她是在给我下最后通牒。
要么,接受那门“妥帖”的婚事,远嫁边陲,从此消失。
要么,就准备好承受“知道得太多”的后果。
我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笑容很淡,很轻。
“姐姐说得是。女儿家,确实该寻一门妥帖的亲事。”
苏婉柔眼中掠过一丝满意的神色。
但我接下来的话,让那丝满意瞬间冻结。
“所以,妹妹的婚事,就不劳姐姐和母亲太过费心了。”
我抬眼,直视着她,声音平静,却清晰无比。
“因为妹妹觉得,太医院藏书阁很好,陛下赐的恩典很好。妹妹还想多学几年,还想……凭着这点微末本事,或许,能为自己,挣一份不一样的将来。”
苏婉柔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消失。
她看着我,目光逐渐变得冰冷,锐利,再没有丝毫伪装出的温柔。
“苏晚,” 她不再叫妹妹,声音也冷了下来,“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 我点头,迎着她的目光,寸步不让,“我知道姐姐是为我好。但路,我想自己选。”
“自己选?” 苏婉柔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嘲讽和寒意,“你以为,你有得选?”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苏晚,别以为救了卫峥一次,得了陛下两句夸奖,就真以为自己与众不同了。在这个家里,在京城,你什么都不是。捏死你,比捏死一只蚂蚁,难不了多少。”
“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 她俯身,靠近我,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句道,“答应那门婚事,离开京城。否则,后果自负。”
说完,她直起身,恢复了几分惯常的温婉姿态,只是眼神依旧冰冷。
“妹妹好生想想吧。姐姐,也是为你好。”
她不再看我,转身,袅袅婷婷地离开了晚晴苑。
我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直到她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院外,我才缓缓松开一直紧握的拳头。
掌心,已被指甲掐出深深的血痕。
小桃红着眼眶走进来。
“小姐……”
“我没事。” 我打断她,声音有些沙哑,“小桃,收拾一下东西。重要的、值钱的,分开藏好。以后入口的东西,必须经过你的手,外头送来的,一律不用。”
小桃脸色一白:“小姐,您是担心……”
“去吧。” 我没有解释。
小桃咬了咬嘴唇,重重点头:“是,小姐!奴婢明白!”
苏婉柔,已经撕破脸了。
接下来,就是图穷匕见。
我必须做好准备。
接下来的几天,风平浪静。
王氏没有再来逼婚,苏婉柔也仿佛那日的威胁从未发生,见面时依旧温柔浅笑,只是那笑意,再不达眼底。
但我能感觉到,府里的气氛越来越诡异。
下人们看我的眼神,带着躲闪和畏惧。
我晚晴苑的份例,开始被克扣,时好时坏。
甚至有一日,我窗下养的一盆兰花,无故枯死。
山雨欲来风满楼。
我知道,他们在等我屈服,或者,在酝酿更狠辣的手段。
我不能坐以待毙。
我再次去了“回春堂”,通过陈掌柜,给卫峥递了一个口信。
我需要见他一面。
有些事,必须当面说清楚。
有些选择,或许需要重新考虑。
口信送出的第三日,陈掌柜悄悄递给我一张纸条。
上面只有一个地点,一个时间。
“明晚,亥时三刻,城西,落枫亭。”
落枫亭,是城西一处荒废的私家园子里的凉亭,地处偏僻,人迹罕至。
卫峥将见面地点选在那里,显然是为了避人耳目。
我捏着纸条,心绪复杂。
明晚。
或许,是决定一切的时刻。
08
亥时的梆子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换上小桃的粗布衣裳,用深色头巾包住头发,扮作丫鬟模样,悄悄从苏府后门一处早已摸索好的隐蔽角落,溜了出去。
小桃留在屋里,伪装成我已睡下的样子。
夜色浓重,只有稀疏的星子洒下微弱的光。
我按照事先记熟的路线,穿街过巷,尽量避开打更人和巡夜的兵丁。
越往城西走,越是荒凉。
废弃的宅院,半塌的围墙,在夜色中如同蛰伏的巨兽。
落枫亭就在一处荒废园林的深处。
园子里杂草丛生,树木疯长,在夜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如同鬼哭。
我提着一盏气死风灯,微弱的光芒只能照亮脚下尺许之地。
心跳得很快,但我强迫自己镇定,按照记忆中的方位,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里走。
终于,看到了那座破败的六角亭子。
亭子里,隐约有一点火星,明灭不定。
有人。
我停下脚步,屏住呼吸,仔细聆听周围的动静。
只有风声,虫鸣。
我握紧袖中藏着的、从厨房偷拿的削果皮的小刀,鼓起勇气,朝亭子走去。
昏黄的灯光,逐渐照亮亭中人的轮廓。
玄衣,墨发,身姿挺拔。
是卫峥。
他独自一人,负手立在亭中,指尖夹着一支燃了一半的烟,红色的火星在黑暗中忽明忽暗。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
夜色中,他的面容有些模糊,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如同暗夜里的星辰。
“来了。” 他开口,声音低沉,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将手中的烟摁熄在斑驳的亭柱上。
“将军。” 我走到亭外台阶下,停下脚步。
“进来。” 卫峥道。
我犹豫一瞬,还是抬步走进了亭子。
离得近了,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混合着夜露的清凉气息。
“苏府有人跟踪你?” 他问。
“应该没有。我绕了路,也很小心。” 我低声回答。
卫峥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我的粗布衣裳上,没什么表情。
“找本将,何事?”
我深吸一口气,抬眸看他,直入主题。
“将军,臣女或许知道,那日春日宴,您所中何毒,以及……苏婉柔那套金针手法,真正的作用。”
卫峥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如刀。
“说。”
我将那日在藏书阁看到的,关于“蚀心”之毒以及那套催命金针手法的记载,尽可能清晰、简洁地复述了一遍。
包括“蚀心”与“相思引”的细微区别,包括那套金针手法会当场催发心脉剧毒,令人立时毙命。
也包括,我推测苏婉柔背后有人指点,以及此事可能牵扯到三皇子一系。
我一口气说完,亭中陷入死寂。
只有夜风穿过破败亭角的呜咽声。
卫峥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成了一尊雕塑。
但我能感觉到,他周身的气息,在瞬间变得极其可怕,冰冷,肃杀,仿佛有无形的风暴在他眼底酝酿。
良久。
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令人心头发毛。
“你是说,她不是想救,而是想杀。并且,是当场格杀。”
“是。” 我点头,手心冰凉,“但臣女不解,为何将军当时并未……”
“因为剂量。” 卫峥打断我,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刺骨的寒意,“那日宴席,有人‘不慎’打翻酒壶,污了本将衣袖。本将离席更衣,途中……遇袭。”
我心头巨震。
“遇袭?!”
“嗯。” 卫峥淡淡道,“两名死士,用的是一种极罕见的迷烟,并非为了杀我,只是为了拖延时间,让我晚些回到宴席。同时,我察觉到,更衣时备好的、与宴席上同批的干净外袍,袖口内侧,有极淡的、几乎闻不出的异样香气。”
他顿了顿。
“本将常年征战,对气味敏感。那香气,让我想起曾在南疆边境,闻到过的一种毒花气息,有麻痹之效。于是,我未穿那件外袍,只着中衣返回。或许,正因如此,真正下在杯中或杯沿的‘蚀心’之毒,我摄入的量,比预计的少。”
原来如此!
所以他没有当场毙命!
是因为他提前察觉了外袍的异常,摄入的毒量不足!
而苏婉柔,并不知道毒量有变,依旧按照原计划,施展了那套催命的金针手法!
所以卫峥当时毒性加剧,却未立时死去,反而因为那三针的刺激,让毒性以另一种方式爆发出来,呈现“相思断肠”的症状,这才给了我误打误撞、用母亲手札上记载之法解毒的机会!
一环扣一环,阴差阳错!
“那将军为何不当时揭穿?” 我忍不住问。
“揭穿?” 卫峥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冰冷而嘲讽,“揭穿什么?揭穿本将的酒杯有毒?毒从何来?谁下的?证据呢?揭穿苏婉柔的金针是催命符?她大可说自己是从古籍中学来,一时失手,或者反咬本将污蔑。无凭无据,只会打草惊蛇。”
他看向我,目光沉沉。
“本将将计就计,佯装中毒垂死,一是想看看,幕后之人到底想做什么,还有谁跳出来;二是……”
他顿了顿。
“本将也想看看,你会不会站出来。”
我怔住。
“我?”
“对,你。” 卫峥的目光,在昏黄灯光下,幽深难辨,“那日墙头,你喊住本将,虽荒唐,但眼神里的东西,不全是假的。后来桃林,你故作怯懦,却瞒不过本将的眼睛。你藏了东西,也在观察。本将想知道,你到底藏了多少,又……敢做到哪一步。”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原来,他早就注意到了。
我所有的伪装,在他眼里,或许漏洞百出。
“所以,将军给我令牌,提醒我,是……”
“是觉得,你或许有用。” 卫峥直言不讳,“也因为你救了本将,这是回报。”
有用。
两个字,冰冷,现实。
却奇异地,让我松了口气。
比起虚无缥缈的“情分”,这种基于“价值”和“回报”的关系,反而更让我觉得踏实。
“那现在,将军觉得,臣女还有用吗?” 我问。
卫峥看着我,没有立刻回答。
夜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也吹动我包头的布巾。
“你带来的消息,很有用。” 他缓缓道,“至少让本将知道,对方想要的不止是本将的命,还要本将死得‘合理’,死得‘悄无声息’,最好还能让他们的人,捞一份救驾之功。”
“是苏婉柔,还是她背后的人?”
“有区别吗?” 卫峥反问,语气冰冷,“棋子,也是执棋者意志的延伸。她既选了这条路,就要承担后果。”
我沉默。
“你现在很危险。” 卫峥道,“苏婉柔不会放过你。王家,还有她背后的人,都不会允许你这个变数存在。你那日的拒绝,等于是宣战。”
“我知道。” 我低声道,“所以,我来找将军。”
“你想好了?” 卫峥问,“留下,就意味着,你要与本将站在一边,与三皇子一系,甚至与苏家部分人为敌。前路,比你想象的更凶险。”
“我想好了。” 我抬起头,目光坚定,“臣女不想再做棋子,也不想任人宰割。既然无路可退,那便……自己闯一条路出来。”
卫峥深深地看着我,那双深邃的眼眸里,似乎有某种情绪,飞快地掠过。
“好。” 他点头,只一个字,却重若千钧。
“本将会安排人,暗中保护你。但明面上,你仍需在苏府,稳住他们。苏婉柔那边,暂时不要打草惊蛇。本将要的,不是她一个,是她背后整条线。”
“臣女明白。” 我应道,“那本记载‘蚀心’的医者手札……”
“暂时不要动。” 卫峥道,“那是重要的物证。但你记住位置,必要时,可取出自保。另外,你既通药理,可继续在藏书阁留意,是否有与‘鬼婆婆’、南疆巫医,或与三皇子府、王家往来密切的医者相关的记载。”
“是。”
“还有,” 卫峥从怀中取出一个更小的、乌木雕刻的令牌,递给我,“这个你收好。若遇生死攸关的紧急情况,捏碎它。里面有特殊的响箭烟火,本将的人,只要在京城范围内,会不惜一切代价赶来。”
乌木令牌触手温润,上面刻着繁复的兽纹,中间嵌着一颗小小的、不起眼的黑色珠子。
我郑重接过,贴身藏好。
“谢将军。”
“不必谢。” 卫峥转身,望向亭外沉沉的夜色,“本将说过,你的命,现在不只是你自己的。保护好它。”
他顿了顿。
“回去吧。路上小心。”
“将军……”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您……也要小心。”
卫峥的背影似乎微微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只摆了摆手。
我没再停留,提起气死风灯,转身,快步没入黑暗的园林之中。
来时的路,依旧阴森。
但我的心,却比来时,多了几分沉甸甸的踏实,和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我知道,从今夜起,我不再是孤身一人。
我有了盟友,尽管这盟友强大、冰冷、心思难测。
但至少,我有了抗争的资本,有了撕开这重重迷雾的可能。
回到苏府,悄无声息地溜回晚晴苑。
小桃急得在屋里团团转,见我平安回来,才拍着胸口松了口气。
“小姐,您可吓死奴婢了!”
“没事。” 我换上寝衣,低声道,“小桃,从明天起,我们要更加小心。但也不必过于害怕,我们……不是完全没有依靠了。”
小桃似懂非懂,但看到我眼中的坚定,她也用力点了点头。
“奴婢都听小姐的!”
我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
卫峥的话,苏婉柔冰冷的威胁,那本手札上关于“蚀心”的记载,还有那枚乌木令牌冰冷的触感……在脑海中交织翻腾。
前路漫漫,杀机四伏。
但,我绝不回头。
09
与卫峥达成默契后,我的处境并未立刻改善,但心态已然不同。
我知道暗中有眼睛盯着我,也知道暗中,或许也有另一双眼睛在保护我。
苏婉柔的“关怀”依旧,王氏的“操心”不减,那门远嫁边陲的婚事,也并未撤回,只是暂时搁置,成了悬在我头顶的利剑。
我不再焦虑,照常去藏书阁,更加如饥似渴地学习,同时也在陈掌柜的暗中协助下,留意着苏府、王家乃至三皇子府的一些细微动向。
我像一株在石缝中艰难求生的野草,沉默,却顽强地汲取着一切能让我生长的养分。
夏去秋来。
京城发生了两件不大不小的事。
一是三皇子妃的母家,一个颇有权势的侯府,因卷入一桩陈年贪墨案,被陛下申斥,夺了差事,一时间有些灰头土脸。
二是卫峥上奏,以“北狄近来异动频繁,需加强边防”为由,请求调拨一批军械粮草,并提请整顿北境部分驻军。陛下准奏,但其中涉及的人员调动和资源分配,触动了不少人的利益,在朝中引起一番波澜,尤其是与三皇子关系密切的几位官员,反对声浪颇高。
两件事看似无关,但我却隐隐感觉到,这平静水面下的暗流,正在加速涌动。
秋猎的日子快到了。
这是大梁皇室每年秋季的重要活动,五品以上官员及勋贵子弟皆可随驾,前往京郊皇家猎场。
苏家自然在随行之列。
往年,我从未参加过。
但今年,嫡母王氏却特意吩咐下来。
“晚儿也一起去。多见见世面,总是好的。”
语气依旧是不容置疑。
我垂首应下,心中冷笑。
秋猎,人员混杂,地形开阔,意外频发。
真是……动手的好时机。
苏婉柔得知我要同去,只是温柔地笑了笑,拉着我的手。
“秋猎很是热闹,妹妹定会喜欢的。只是山林之中,难免有些凶险,妹妹切记要跟紧大家,莫要乱跑。”
我点头称是,心中警惕提到最高。
出发前一夜,我检查了随身物品。
除了必要的衣物,我还悄悄带上了一个自己配制的简易药囊,里面是些驱虫、防瘴、止血的药材。以及,那把削果皮的小刀,和卫峥给的那枚乌木令牌。
秋高气爽,皇家猎场旌旗招展,人喊马嘶,热闹非凡。
帝后高坐观猎台,文武百官、各家子弟女眷,按照品级方位安置。
开场仪式后,年轻的皇子、勋贵子弟们便纷纷策马入林,开始狩猎。
女眷们多在营帐附近活动,或聚在一起说话,或远远观看。
我依旧选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待着,目光却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苏婉柔与几位贵女在一起,言笑晏晏,不时有公子骑马经过,与她打招呼,她皆含笑回应,举止得体,依旧是人群中最耀眼的存在。
快到午时,林中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紧接着,几名侍卫神色慌张地策马奔回,冲到观猎台下禀报。
“陛下!不好了!三皇子殿下……三皇子殿下遇熊袭击,受伤坠马!”
“什么?!” 承平帝霍然起身,脸色大变。
皇后也惊得站了起来。
全场哗然!
三皇子遇袭?还是熊?
皇家猎场早已提前清场,怎会有熊出没?
“人呢?殿下现在何处?伤势如何?” 承平帝急声问。
“侍卫已将殿下救下,正在送回的路上!随行太医已赶去!但……但殿下伤势颇重,昏迷不醒!”
“快!让所有太医准备!快!”
场面瞬间乱成一团。
很快,一群侍卫簇拥着一辆简易担架,匆匆赶回。
担架上,三皇子浑身是血,左肩至胸口有一道狰狞的爪痕,深可见骨,脸色惨白,双目紧闭。
太医们一拥而上,进行急救。
鲜血不断涌出,染红了担架和地面。
“如何?!” 承平帝急问。
为首的太医脸色发白,颤抖道:“陛下,殿下伤势太重,失血过多,且……且熊爪似乎带毒,伤口发黑,血流不止!臣等……臣等尽力止血,但效果不佳,必须立刻送回宫中,或许……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带毒?
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皇家猎场离京城有段距离,以三皇子现在的伤势,恐怕撑不到回宫!
“废物!一群废物!” 承平帝勃然大怒,目光如电般扫过全场,“谁?谁懂外伤急救?谁能止血?!”
众人噤若寒蝉。
这种伤势,又是带毒,谁敢轻易上前?
治好了未必有功,治不好,那就是谋害皇子的罪名!
一片死寂中。
苏婉柔忽然站起身,走了出来。
她脸色苍白,但眼神坚定,走到御前跪下。
“陛下,臣女或许可以一试。”
又是她!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身上。
承平帝目光锐利:“你?你有办法?”
“臣女曾在一本古籍中,看到过一种南疆止血解毒的秘法,或许……可暂缓殿下伤势,为回宫救治争取时间。” 苏婉柔声音清晰,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南疆秘法?
我心头猛地一跳。
又是南疆!
“你有几成把握?” 皇后急声问。
“臣女……只有三成。” 苏婉柔垂下眼,“但殿下伤重,不能再拖。臣女愿尽力一试!”
三成!
比上次救卫峥时说的五成,还要低!
她在赌!
赌赢了,她便是两次救下皇室重要人物的功臣,天大的荣耀和资本!
赌输了……三皇子若死在她“救治”过程中,她乃至整个苏家,都将万劫不复!
她为何要冒如此大的风险?
除非……她有不得不赌的理由!或者,她有旁人不知道的倚仗!
承平帝脸色变幻,看着奄奄一息的三皇子,又看看跪在面前的苏婉柔,最终咬牙。
“准!快!”
“谢陛下!”
苏婉柔起身,快步走到三皇子担架旁。
她看了一眼那狰狞发黑的伤口,脸色更白,但她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一个精致的锦囊,打开,里面是数枚长短不一、泛着幽蓝光泽的金针!
那金针的颜色……不对!
不是寻常金针!
我瞳孔骤缩!
只见苏婉柔捻起最长的三根幽蓝金针,手法快得几乎出现残影,分别刺入三皇子伤口周围的“肩井”、“天宗”、“云门”三穴!
然后,她又取出一个瓷瓶,将里面腥臭的黑色药粉,洒在伤口上。
说也奇怪,那汹涌的流血,竟然真的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缓了许多!
伤口周围骇人的青黑色,也似乎淡了一丝。
“血止住了!” 太医惊喜低呼。
众人也纷纷松了口气。
承平帝紧绷的脸色,略微缓和。
苏婉柔额角冷汗涔涔,显然消耗极大,但她眼中,却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如释重负和得意。
她成功了!
至少,暂时成功了。
只要三皇子能撑回宫,她便是头功!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危机暂缓时。
异变再生!
刚刚止血、脸色似乎好转一丝的三皇子,身体忽然剧烈地抽搐起来!
他猛地睁开眼,眼球凸出,布满血丝,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异声响,整张脸瞬间涨成紫红色,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脖颈!
“殿下!”
“皇儿!”
“怎么回事?!”
苏婉柔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她不敢置信地看着剧烈抽搐、明显是毒性反扑或窒息征兆的三皇子,猛地后退一步,手一抖,那锦囊和金针,叮叮当当掉了一地。
“不……不可能……怎么会……” 她失神地喃喃。
“苏婉柔!” 皇后厉声尖叫,“你对皇儿做了什么?!”
“臣女……臣女不知道……那药……那针……” 苏婉柔语无伦次,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实的、巨大的恐慌。
“快!太医!快看看殿下!” 承平帝怒吼。
太医们连滚爬爬地围上去,可三皇子的抽搐越来越剧烈,紫红的脸色开始发青,气息微弱下去。
“陛下!殿下……殿下这是中毒加深,心脉衰竭之兆!那金针和药粉……恐有问题!”
“苏!婉!柔!” 承平帝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锋,刺向瘫软在地的苏婉柔。
“臣女冤枉!臣女是想救殿下!那药和针法,真的是古籍所载……” 苏婉柔涕泪横流,仓皇辩解,早已不见平日半分温婉从容。
“古籍?又是古籍?” 承平帝怒极反笑,“苏婉柔,你当朕是傻子吗?!一次是巧合,两次也是巧合?同样的南疆之物,同样的诡异针法!说!你到底从何学来这些阴毒伎俩?是谁指使你来谋害朕的皇子?!”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恐怖的威压,笼罩全场。
所有人都吓得跪倒在地,瑟瑟发抖。
苏婉柔瘫在地上,面如死灰,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谋害皇子!
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苏明远和王氏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陛下明鉴!小女绝无此胆!定是有人陷害!定是那古籍有误啊!”
“陛下开恩!陛下开恩啊!”
混乱,惊恐,绝望。
我看着这一幕,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我知道,机会来了。
或许,是唯一的机会。
我缓缓站起身,在一片死寂和压抑的哭求声中,走到御前,跪下。
声音清晰,平静,回荡在落针可闻的猎场上空。
“陛下,臣女苏晚,或可解释,殿下为何如此,以及……姐姐的金针药粉,从何而来。”
10
所有的目光,如同聚光灯,瞬间钉在我身上。
震惊,错愕,难以置信。
这种时候,苏家这个二小姐,竟然还敢站出来?还敢说能解释?
承平帝布满怒火的眼眸,猛地转向我,那目光沉甸甸的,仿佛带着千钧之力。
“苏晚?” 他的声音压抑着风暴,“你要解释什么?”
“陛下,” 我俯身,额头触地,声音却清晰稳定,“臣女在太医院藏书阁,曾见过一本前朝太医手札,其中记载了两种南疆奇毒,以及一套与之配套的、阴毒的金针催发之法。”
我顿了顿,感受到无数道几乎要将我刺穿的目光,继续道。
“其中一种毒,名为‘蚀心’。中毒症状,与当日卫将军在春日宴上所中奇毒,极为相似。而另一毒,名‘腐骨’。中毒者外伤溃烂,血流难止,状若普通外伤中毒,实则毒性阴损,侵蚀筋骨。”
“而手札中记载,有一配套金针手法,若以特定材质的金针,刺入‘蚀心’中毒者特定穴位,可当场催发心脉剧毒,令人立时毙命,状若心悸骤停。”
“同样,亦有另一套手法,配合特定药物,用于‘腐骨’之毒,可暂时止血,掩盖毒性,但一个时辰后,会引发毒性剧烈反扑,令人窒息痉挛而亡,状若……毒发攻心。”
我的话,如同一个个炸雷,在死寂的猎场上空爆开。
“蚀心”……“腐骨”……金针催发……暂时止血后毒性反扑……
每一个词,都精准地对应了今日之局!
苏婉柔瘫在地上,猛地抬头看向我,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惊骇、怨毒,以及……终于被揭穿的恐惧。
“你……你胡说!苏晚!你血口喷人!” 她尖声叫道,早已失了仪态。
“臣女是否胡说,陛下可立即派人,前往太医院藏书阁,寻找那本前朝太医手札验证。” 我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帝王,“那本手札,藏在乙字库第七排,最底层,一个无字的油布包裹之中。其中关于‘蚀心’、‘腐骨’及金针催命之法的记载,在倒数第十二页至第八页。”
我报出了准确的位置。
承平帝瞳孔骤缩,死死盯着我,又猛地看向面如死灰的苏婉柔。
“至于姐姐的金针和药粉从何而来……” 我看向地上那几枚泛着幽蓝光泽的金针,和洒落的黑色药粉。
“臣女曾在那本手札中看到,‘蚀心’、‘腐骨’二毒,及其配套的金针手法、暂时压制毒性的药物,乃南疆秘传,尤其是一种名为‘幽蓝金’的金属所制金针,是施展那套催命针法的关键。而那种暂时止血的黑色药粉,主料之一,是南疆特有的‘鬼面蛛’毒液混合数种矿物炼制,气味腥臭刺鼻。”
我的描述,与苏婉柔方才拿出的金针、药粉特征,完全吻合!
“苏婉柔!” 承平帝的怒吼,如同雷霆炸响,“你还有何话说?!”
“不……不是的……陛下,臣女冤枉!是苏晚!是苏晚陷害我!她恨我!她一直嫉妒我!那手札……那手札一定是她伪造的!” 苏婉柔疯了一般摇头,涕泪横流,指着我的手指剧烈颤抖。
“陷害?” 我缓缓转头,看向她,目光冰冷,“姐姐,那本前朝太医手札,纸张陈旧,墨迹沉暗,至少是数十年前之物。妹妹我,如何伪造?难道妹妹我能未卜先知,早在数十年前,就埋下此书,等着今日陷害姐姐你吗?”
“还是说,姐姐想告诉陛下,你一个深闺女子,又是从何处‘古籍’中,学到这南疆秘传的毒术和针法?学到这需要特定‘幽蓝金’针才能施展的催命之法?学到这用‘鬼面蛛’毒液炼制的止血药?”
我一字一句,如同重锤,敲在苏婉柔心上,也敲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头。
是啊,苏晚如何能未卜先知,提前数十年前伪造证据?
而苏婉柔,她的解释,根本站不住脚!
“我……我……” 苏婉柔张着嘴,却再也说不出任何辩解的话,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和绝望。
“陛下!陛下开恩啊!小女定是一时糊涂,被人蒙骗!求陛下明察!” 苏明远老泪纵横,不住磕头,额头很快青紫一片。
王氏早已昏死过去。
“被人蒙骗?” 承平帝怒极反笑,目光如冰刃般扫过苏家众人,最后定格在苏婉柔身上,“好!朕就给你一个机会!说!谁教你的这些阴毒玩意?你的金针和药,从何而来?你若老实交代,朕或许可饶苏家其他人不死!”
最后通牒。
苏婉柔浑身剧颤,脸上血色尽失。
她瘫在地上,眼神涣散,嘴唇哆嗦着,似乎在挣扎,在权衡。
最终,对死亡的恐惧,对家族的牵连,或许还有别的什么,压垮了她最后一丝侥幸。
她猛地扑倒在地,嚎啕大哭。
“陛下!臣女说!臣女都说!”
“是……是臣女的外祖母……早年从江南带来的一个嬷嬷……她、她懂些南疆偏方……臣女少时好奇,跟她学了一些……那金针和药,也是她留给臣女的……她说……说关键时刻,或可防身,或可……换取前程……”
“臣女……臣女鬼迷心窍!春日宴那日,卫将军之事后,臣女心中害怕,又见三殿下对臣女……颇有青睐,便想……便想借此机会,立功讨好……臣女不知那药和针法如此凶险!臣女真的只是想救殿下!想为陛下分忧啊陛下!”
她哭得撕心裂肺,将一切推给了一个早已死去多年、无从对证的“嬷嬷”,将自己摘成“无知”、“被蒙骗”、“想立功”的可怜人。
真假掺半,避重就轻。
但至少,她承认了东西的来源,承认了她懂这些,也间接承认了,春日宴卫峥中毒,与她有关。
承平帝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
显然,他并不完全相信苏婉柔的话。
但眼下,三皇子命在旦夕,不是深究的时候。
“将那嬷嬷的来历,与她相关的一切人等,给朕查!掘地三尺,也要查清楚!” 承平帝厉声下令。
“至于你,苏婉柔,谋害皇子,罪证确凿!来人!给朕拿下,打入天牢,严加看管!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探视!”
“苏明远,治家不严,纵女行凶,革去吏部尚书之职,暂留原籍待勘!王氏,昏聩无能,夺诰命,禁足府中!”
“苏家一干人等,即日起,非诏不得出府!”
一连串的旨意,如同晴天霹雳,将苏家彻底打入深渊。
苏明远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侍卫上前,将哭喊挣扎的苏婉柔粗暴拖走。
“陛下!陛下饶命啊!臣女冤枉!父亲!母亲!救我——!”
凄厉的叫声,渐渐远去。
猎场上,一片死寂。
只有秋风卷过旌旗,发出猎猎声响。
“苏晚。” 承平帝的目光,再次落在我身上,复杂难明。
“臣女在。”
“你,” 他顿了顿,“很好。若非你今日指出关窍,朕的皇子,恐怕真要枉死在这毒妇之手。”
“臣女不敢居功,只是恰好看过那本手札,又见殿下症状与姐姐所为,与书中记载吻合,不敢隐瞒。” 我伏低身子。
“那本手札,朕会派人去取。” 承平帝道,“至于三皇子……”
他看向那边依旧在抽搐、气息奄奄的三皇子,眼中闪过一丝痛色。
“你可有办法?”
我抬起头,看了一眼。
三皇子此时的情况,极其凶险。毒性反扑,窒息痉挛,心脉衰竭。
那“腐骨”之毒,本就阴损,又被苏婉柔那套手法和药物强行扭转、激发,如今已侵入肺腑。
“臣女……可尽力一试,为殿下争取一线生机。但……只有一成把握。” 我如实说道。
一成。
比苏婉柔说的三成,还要低得多。
但却是现在,唯一的希望。
承平帝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决然。
“准。”
“谢陛下。”
我起身,走到三皇子担架旁。
太医们自动让开,看我的眼神,充满了惊疑、复杂,甚至有一丝敬畏。
我检查了三皇子的瞳孔、舌苔、伤口。
伤口处的黑色药粉已被太医清理大半,但毒素已然深入,伤口周围的血肉,呈现一种诡异的灰败色。
我取出随身携带的药囊,拿出几样药材,又向太医要了烈酒、银刀、清水、干净的布巾。
没有再用金针。
那种催命的针法,我绝不会碰。
我用的是最笨,但也最稳妥的办法。
以银刀扩大伤口,放出更多毒血。
以烈酒清洗。
然后,用药囊中几味药性峻猛、但解毒化瘀的药材,混合捣碎,敷在伤口。
同时,用另一味提气吊命的药材,让人煎了,试图灌下去。
整个过程,毫无花哨,甚至有些粗暴。
但我下手稳,眼神定。
我知道,我在和死神抢时间。
汗水,浸湿了我的额发和后背。
但我浑然不觉。
不知过了多久。
三皇子剧烈的抽搐,终于慢慢平复下来。
紫红发青的脸色,渐渐褪去骇人的颜色,虽然依旧苍白如纸,但呼吸,似乎顺畅了一丝。
伤口处,流出的血,颜色也渐渐转为暗红,不再那么污黑。
“殿下……脉象稳住了!” 一直搭着脉的太医,惊喜地低呼出声。
虽然依旧微弱,但至少,不再继续恶化。
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腿一软,险些坐倒在地,被旁边的宫女扶住。
“苏二小姐!”
“朕的皇儿……” 承平帝急步上前。
“陛下,殿下毒性暂时遏制,但已伤及肺腑心脉,必须立刻送回宫中,由太医精心调理,或许……还有恢复的可能。” 我虚弱地说道。
“好!好!苏晚,你又立一功!” 承平帝重重拍了拍我的肩膀,眼中充满了激动和赞赏,“朕,绝不会亏待你!”
“传旨!三皇子受伤,秋猎即刻中止!摆驾回宫!”
“苏晚,随驾回宫,照料三皇子伤势!”
“臣女,领旨。”
銮驾起行,匆匆返回京城。
来时的热闹喧嚣,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凝重的气氛和疾驰的车马声。
我坐在专门为我准备的马车里,靠在车厢壁上,浑身脱力。
手臂上,那日烫伤早已痊愈,只留下一道淡淡的粉色痕迹。
我轻轻抚过那道痕迹,又摸向怀中那枚冰冷的乌木令牌。
闭上眼。
苏婉柔完了。
苏家,也完了。
而我,在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暴中,侥幸存活,并且,似乎……抓住了另一线生机。
只是,这一切,真的结束了吗?
那个所谓的“嬷嬷”,真的存在吗?
苏婉柔背后,真的只有她自己吗?
三皇子……他知道多少?
还有卫峥……
他在哪里?今日之事,他可曾预料?
无数的疑问,依旧盘旋在心头。
但我知道,从今日起,我苏晚,将不再是从前那个,可以任人揉捏、无声无息的庶女了。
马车驶入巍峨的皇城。
新的命运,正在前方等待。
而我,已做好准备。
总结
墙头自荐,换来的是一句冰冷的“不愿”。
春日宴上,他中毒垂死,向我求救。
我挺身而出,却不知自己早已卷入一场针对他的致命阴谋。
庶姐温婉面具下的毒计,南疆奇毒与催命金针,皇子遇袭的惊天迷局……
一次次生死边缘,我用母亲留下的医术和孤勇,撕开重重迷雾。
当一切真相大白,昔日的仰望与拒绝,早已在腥风血雨中,淬炼成无法割舍的羁绊与同盟。
从卑微庶女,到御前红人,我走过的每一步,都踩着荆棘,也映照着属于自己的光芒。
这不仅仅是一个逆袭的故事。
更是一个关于勇气、智慧和在绝境中,自己挣出一条生路的传奇。
【全书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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