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帝国的遗产与诅咒

谈论“一体化”这个概念时，欧洲大陆和中国总会拿来作为比照。很多学者认为，问题的根源在于这片土地并未出现统一的民族和文化认同。后浪最新出版的《神圣罗马帝国》，针对这片大陆自中世纪以来的政局做出了全景式的介绍，也让我们在回答欧洲何以“散装”时，有了不一样的思考和结论。

从本书的开篇起，作者弗里德里希·希尔就试图纠正伏尔泰略显刻薄的定义，认为帝国不但放射出耀眼的光芒，而且直到本书出版的20世纪60年代，余晖依然为欧洲的未来指明了方向。

作者出身神圣罗马帝国曾经的首都维也纳，亲眼见证过哈布斯堡王朝最后的余晖。在这本书的写作过程中，他不免戴着玫瑰色的眼镜来看待一些历史问题。最突出的一点，是他用了全书接近一半的篇幅，对哈布斯堡王朝统治下的帝国进行了论述。他极度推崇哈布斯堡家族不靠武力征服，而是通过文化霸权和宗教纽带维系帝国，认为他们追求的不是领土的统一，而是精神的统一。

那么，问题来了。神圣罗马帝国在近千年的历史中，发展出了一套成熟的多元共治制度。皇帝、选帝侯、诸侯、主教区、自由城市和骑士领地之间形成了复杂的制衡关系。特别是在哈布斯堡王朝时期，没有谁能做到一家独大。如果此时能有一位统治者，在文化高度认同的基础上，依靠武力加强地方对中央的向心力，结局又会如何？

腓特烈二世这名“生错时代的现代人”，正好站在硬币的另一面。他试图建立一个世俗化的中央集权帝国，最终却因和整个中世纪的精神秩序宣战而彻底失败。回过头来看，1077年的卡诺莎之行，对于欧洲历史来说同样具有决定性意义——卡诺莎之后，世俗权力与精神权力彻底分离，欧洲再也没有出现过一个能够同时掌握精神和世俗最高权力的统治者。

中国古人云：国之大事，在祀与戎。换言之，枪杆子和笔杆子都要抓，两手都要硬。然而，历史并没有给欧洲这样一个机会，政教分离的传统，也使得任何试图建立大一统帝国的尝试都缺乏合法性基础。

全书最后一章名为“未尽的交响曲”，而本书写成的时间，正是欧洲煤钢共同体成立、欧洲一体化进程刚刚起步的时期。作者列举出神圣罗马帝国的不少影响，在我看来，今天的欧盟，可以视为神圣罗马帝国普世主义理想在现代的重生。

欧盟与神圣罗马帝国都是超越民族和国家的政治实体，都拒绝绝对的中央集权，都实行多元共治的制度，神圣罗马帝国的“选帝侯制度”与欧盟的一票否决权也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更重要的是，两者都可以溯源至古老的普世主义理想，也都试图在一个多元文化的欧洲大陆上，建立一种基于共同价值的统一秩序。

不过，神圣罗马帝国之所以能够存续近千年，是因为依靠共同的基督教信仰作为精神纽带。而今天的欧盟，却在多元的招牌下面临着价值分裂和认同危机。希尔的理想和愿景都是美好的，但在当下越发只能成为一个遥不可及的梦。看着这些国家在一些重大国际事务的发声上首鼠两端、前后不一，我们更要感谢老祖宗留下来的华夏认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