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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5月,我们第一次点进Medvi的广告时,页面底部还挂着一张AI生成的Ozempic包装图——诺和诺德的logo像被揉皱的纸团,药盒上的文字歪成外星文。这个细节本该是警示,却成了《纽约时报》上周报道里被抹去的注脚。
纽时的版本很诱人:一个叫Matthew Gallagher的人,用AI搭起一家年销近20亿美元的减肥药公司,员工只有2个。OpenAI的Sam Altman说想见见他。标题定调为"AI时代的企业新形态"。
但我们的调查档案显示,这个故事的B面是一连串监管警告、虚假宣传和身份盗窃。更蹊跷的是,这些公开记录从未被纽时提及。
第一面红旗:FDA的警告信去哪了
Medvi的核心业务是线上开具GLP-1类减肥药处方。这类药物包括Ozempic、Wegovy等,需严格医疗监管。
2024年5月,FDA向Medvi发出警告信,指出其网站存在"重大误导性陈述"。具体包括:夸大药物效果、淡化副作用风险、使用未经证实的疗效声明。这封信至今挂在FDA官网的执法行动数据库里。
纽时的报道全文未提此事。我们向该报记者发送邮件询问,未获回复。
一位前FDA合规官员告诉我们,收到警告信的企业通常会在6个月内提交整改计划。"但Medvi的回应是换个域名继续运营,"他说,"这在业内属于典型的'打地鼠'策略。"
假医生与消失的"合作伙伴"
Medvi网站曾展示一组"我们合作的杰出医生"头像,白大褂、听诊器、标准微笑。我们随机选取其中一位进行核实。
该医生回复邮件:「我从未与Medvi合作,要求立即从网站撤下我的信息。」
我们保存了这封邮件的原始记录。两周后,该头像从Medvi页面消失,但其他"医生"照片仍保留。经反向图片搜索,其中多张出现在免费图库网站,部分带有"AI生成"水印。
纽时的报道将Medvi描述为"AI驱动的医疗效率革命",但未说明其"医生网络"的实际构成。根据我们获取的招聘信息,Medvi的处方审核由合同制护士和助理医师完成,时薪结构类似外卖平台的众包模式。
换句话说,纽时笔下的"2人公司",指的是全职员工;实际处理医疗决策的,是一支零工化的隐形 workforce。
盗来的减肥故事
Medvi的营销素材中,"Michael P"的案例最为醒目:48磅减重、17%肌肉增长、55%睡眠改善,配图是夸张的 before/after 对比。
我们通过图片反向追踪发现,"Michael"是Reddit用户u/BigDaddyM,其减重故事发布于2016年——比GLP-1获批用于减肥早7年。他的秘诀是戒酒,而非任何药物。
这些照片曾被Bored Panda和Daily Mail报道。Medvi直接截取,篡改为自家产品的疗效证明。
我们联系u/BigDaddyM本人,他回复:「这是什么公司?我从没听说过。」
Medvi的回应策略值得玩味。收到我们询问后,该案例从网站撤下,但公司未承认错误,仅称"定期更新用户故事"。类似操作至少发生在另外3个被我们标记的案例上。
AI广告的" bleeding edge "
Medvi的获客依赖AI生成的广告素材。我们追踪其投放记录,发现一套固定的生产流程:用Midjourney或类似工具生成"理想体型"人物,叠加夸张数据,投放至本地新闻网站的广告位。
这种模式的成本极低。据广告技术公司Pathmatics的数据,Medvi 2024年的数字广告支出约为1200万美元,换来的是据纽时报道的近20亿美元销售额——ROI超过160倍。
但代价由谁承担?FDA警告信中提到的风险包括:甲状腺髓样癌、胰腺炎、胆囊疾病。Medvi的AI广告几乎从未展示这些。
一位GLP-1处方平台的竞品创始人告诉我们,Medvi的模式本质是"用技术外壳包装90年代的电视购物逻辑"。「区别在于,电视购物有固定的播出时段,AI广告可以24小时精准追踪每一个搜索过'减肥'的人。」
纽时的"选择性失明"
我们尝试理解纽时的报道逻辑。该报记者曾与Medvi CEO Gallagher进行多次长谈,报道中引用了他的愿景:「用AI消除医疗 inefficiency,让优质护理普惠化。」
但efficiency的度量标准是什么?纽时采用了Gallagher提供的数字:2名员工、20亿美元营收、AI处理90%的客户互动。这些数字未被独立核实。
我们向纽时公共编辑部提交质询,询问其是否查阅FDA警告信、是否核实"医生"身份、是否追踪广告素材来源。截至发稿,未获回应。
一个可能的解释是时间压力。纽时的报道发布于周四,而我们在周三下午已向该报记者发送Medvi的争议摘要。邮件被标记为已读,但报道未作修改。
另一个解释更微妙:AI叙事本身的引力。2024年以来,"一人独角兽""AI原生企业"成为科技报道的显学,事实核查的权重让位于象征价值。Medvi恰好落在这个叙事的甜区。
当"未来"成为免罪符
Sam Altman想见的"那个家伙",正在经历更复杂的现实。
我们获取的法律文件显示,Medvi正面临至少两起集体诉讼,指控其虚假广告和医疗疏忽。其中一起的原告声称,她在未经过血液检查的情况下获得处方,后出现严重脱水症状。
这些诉讼尚未进入庭审阶段,但法院记录是公开的。纽时的报道未提及。
Gallagher在LinkedIn的最新动态是一张照片:他与Altman在OpenAI总部的合影,配文"讨论AI如何重塑医疗保健的未来"。发布时间就在纽时报道出街后48小时。
照片获得了3400个赞。评论区有人问:你们怎么处理FDA的警告?该评论被折叠,显示"需要展开查看"。
我们最后查看Medvi网站时,首页的 before/after 照片已经更新,医生头像换成了无姓名的"医疗团队"示意图。AI生成的Ozempic广告仍在投放,只是logo比一年前稍微清晰了一些。
如果Altman真的见了Gallagher,他会问什么?关于毛利率,还是关于那封警告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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