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肖磊看世界
最近关于欧盟、北约和美国的事情,有一些新的历史性变化出现,法国总统马克龙在访问日本的时候,提出一个新的概念,叫“中等强国”,意思是说,想不做中美的附庸,中等强国就需要联合起来。
为什么这个事情非常值得重视,原因是,当年就是马克龙喊出,“北约脑死亡”。从当下的俄乌战争和美以伊战争去看,北约确实脑死亡了,甚至可以说已经的的确确的名存实亡。
欧洲人的意志,是值得关注的,这种关注,并不是说当下的欧盟有着扭转乾坤的力量,而是说,欧盟作为一种新的全球化的组织形态,一旦形成自己的意志,实际上对世界的影响,将是巨大而深远的。
如果从欧盟的整个历史发展去看,从最初的关税联盟,建立一种整体的经济贸易谈判体系,使得欧洲成为一个贸易的整体,获得了足够的谈判能力和独立性;再到促成欧元的诞生,使得在整体的经济和对外运行中,对美元的依赖大幅降低,可以说完成了货币的独立;同时,随着俄乌冲突的推进,欧盟实际上已经完成了军事独立,美国已经不仅不支持乌克兰,还在向俄罗斯妥协,反过来美国已经站在了欧盟军事层面的对立面,这使得欧盟的军事独立更有现实意义。如果站在五年前,要说没有北约的欧盟,要应对俄乌冲突,大家还是不能想象的,但如今去看,没有美国和北约的欧盟,已经可以完全的支撑俄乌冲突,完成了军事独立。
更有可能的是,美以伊战争结束之后,美国很可能真的退出北约,而欧盟实际上也做好了准备(从欧盟各国对美国打伊朗的态度来看)。这里面重要的信息是,如果美国无法迅速的获得对伊朗战争的胜利,同时欧盟在支撑乌克兰方面又不再需要美国,这种此消彼长之间,不仅北约对欧盟失去了吸引力,美国在北约和欧盟内部所扮演的重要角色也将大幅降低。
也就是说,欧盟在过去三十多年里,分别完成了贸易独立、货币独立、军事独立。请注意,欧盟走到今天,如果再去看马克龙当年所说的“北约脑死亡”,就已经不再是一个笑话,因为在那个时候开始,欧盟的核心国家,就已经在为“北约脑死亡”做准备了。
基于此,我们再去认真思考,关于“中等强国”联合起来的这个新的逻辑,实际上也是值得深入讨论的。当欧盟完成了贸易、货币和军事的完全“独立”之后,欧盟的下一个全球战略是什么?或者说欧盟的下一个全球性诉求是什么?
当然,这个“中等强国联合起来”,其本身包含的,并不是一种简单的政治性或外交性企图,而更值得注意的是,这是一种对未来的判断。至于是为了不成为“中美附庸”,还是什么样的说辞,实际上并不重要,因为基于国家间的运行来看,没有任何一个国家确定就是另一个国家的附庸,这里面没有非常清晰的判断标准,只是一种情绪性和号召性,或者说民族性的一种表达,并不能成为某种国际典型事件的理解依据。
从这个角度来说,“中等强国联合起来”,更多的,是对未来世界的一种判断和诉求,也就是看到了在世界中等强国这个层面,“中等强国”本身需要中美之外的第三种选择(这是判断),而如何在中美之外,建立一个足够强大的,甚至超越中美单个体量的一种“中等强国联盟”(这是诉求)。
自大航海开始之后,欧洲实际上不仅成了全球的主导性力量,还成为了国际领域的“概念”大师,这些“概念”对后来世界的影响是巨大的,比如工业革命、资本主义、民族国家等等,如果这体现的是一种向内的社会学范畴,实际上更大的“概念”输出在于,当全球各类战争爆发之后,非常提前性的“概念”介入。比如法国,给美国送去的,不仅仅是在抵抗英国方面的“自由女神像”,实际上法国的孟德斯鸠、卢梭,以及大革命等,也直接塑造了美国的整个制度和后续价值观等选择。
最近特朗普对英法连续羞辱,细节确实不堪入目,但实际上如果没有英法,确实就没有美国。至于二战那会,没有美国,欧洲会不会说德语,这个也不太好说。在这种纠缠不清、深入嵌套的历史背景当中,美国和欧盟的未来之争,将是世界最大的塑造性力量。
伊朗问题就算美国完全获胜,实际上欧盟的“先入”也值得关注,欧盟是最快、最早的将“革命卫队”列入恐怖组织的国际体系,欧盟仅仅是不赞同美以对伊朗的军事行动,这里面更多的还是美国没有通知欧洲盟友,以及欧盟有能力在不使用战争的情况下达到对中东的扩张等目标,而不是双方本身对伊朗的“定性”之争。
既然要讨论欧盟和美国的问题,就需要更清晰一些。如果从当下的局势来看,价值观、意识形态等等这种非常虚的领域,美国和欧盟没有什么相互的竞争优劣,但欧盟的优势在于和平性扩张能力,这一点来说,不用战争,欧盟也能达到扩张诉求。而美国的优势在于货币和二战后建立的平台优势。实际上北约就是一个平台,为什么北约国家都非常依赖美国,其中最重要的原因是北约国家必须基于美国的战争平台来指挥,离开了这个平台,北约国家根本就无法组织到一起。俄乌战争打到今天,实际上欧盟基于对乌克兰的援助和战争参与,正在摆脱北约平台,这是欧盟真正走向军事独立的决定性条件。
什么意思呢,就是如果说在体系扩张当中,欧盟和美国存在竞争的话,欧盟的扩张成本更低,而美国的扩张成本更高,因为欧盟在和平条件下就能完成扩张,而美国很多时候得诉诸武力。但关于货币和国际平台问题,美国占有优势,欧元的国际化水平和影响力,依然低于美元,这就使得国际诸多贸易和金融等平台,实际上欧盟依然无法跟美国抗衡。如果欧盟的和平扩张,也就是加入欧盟的国家越来越多,欧盟的贸易和欧元的地位也会相应提高。于是,双方可以在以上条件里面,各有优劣,算是打一个平手,美国有当下优势,欧盟有未来优势。
当然,如果仅仅是探讨这样一个现状,是不值得长篇大论的,这里真正要跟大家讨论的是,欧盟跟美国相比,实际上真正的竞争性风险,并不是未来的扩张成本等问题,从贸易、货币和军事建立“独立性”之后,欧盟真正的目标,需要回归到内部,而非外部。这就是为什么“中等强国”联盟这个说法,值得拿出来思考的原因。
欧盟真正的国际地位和影响力,或者说进一步的创造世界“第三极”的能力,根本不取决于能否建立“中等强国联盟”,而在于能否在内部打造强大的竞争优势。
现在的欧盟,跟美国打造的经济体系相比,有着一个巨大的内部“隐患”。
很多人觉得,欧盟的隐患是统一性不够,可能解体等,这种说法过于笼统,也没有说服力。如果去看当下欧盟的扩张,就连英国这个已经退出欧盟的国家,都已经明确的,要把重心重新回到跟欧盟的关系当中,在东欧和地中海地区,加入欧盟依然是诸多国家奋斗的目标,在这样的背景下,说欧盟很快解体并不现实。更重要的是,欧盟内部共同体的打造,通过各类体系的一体化,包括签证、工作、货币、居住和交易等的一体化推进,实际上加入的国家很难离开这个体系(英国当时没有加入欧元区,脱欧的成本稍微低一些)。
要把欧盟真正的“隐患”说清楚,还需要跟美国来做对比。
欧盟和美国最大的不同,在于两者的内部创造和管理的走向已经出现分野。欧盟逐步的在固化基于“分配”而非“创造”的管理模式,而美国依然是基于“创造”,而非“分配”的管理模式。这是欧盟相比美国来说,最重大的一个竞争性隐患。
也就是说,美国在创造能力依然十分强大的背景下,依然还在围绕“创造”来建立所有的内部体系,而欧盟在创造能力依然弱于美国的背景下,却不可避免的走向“分配”主导的模式。这是欧盟真正值得警惕的部分,如果这种走向持续,欧盟未来会面临分无可分的地步,单纯的对外成员扩张,很难弥补内部创造的缺失,而同时会增大“分配”负担,这也是为什么欧盟不太敢接纳体量稍大的,类似土耳其等国家的主要原因。
欧盟之所以走向“分配”型模式,是由多种因素决定的。首先一个是,欧盟由于家底比较厚,尽管经历了数次大战,但财富积累、工业积累、人才积累等都异常雄厚,很容易建立对外的贸易优势,这就使得整个政治体系和民众诉求,不是如何增加“创造”,而是更容易进入到整体性的一种内部诉求,即,如何分配现有财富和资源;第二个是,欧洲始终存在最深层次的宗教和种族情绪,尽管欧盟的成立压制了这种潜在问题,但欧洲社会对“创造者”的不信任和社会对其的瓜分欲望始终存在,很多人觉得二战反犹只是德国的事情,其实在欧洲其他国家甚至比德国还厉害,这就使得欧盟内部,就算拥有“创造”,也得分是谁在“创造”,如果不是特定人群主导的“创造”,就会面临被打击的风险,这在欧盟体系下虽然有所避免,但长期看对整个体系内“创造”的趋势性打击始终存在;第三个是,由于长久以来的,基于“分配”的整个政治人文生态,使得权力结构固化,也就是整个权力结构是基于“分配”来选拔、运行的,而为了让“分配”变得合理,让这种基于“分配”的权力结构更具有说服力和“合法性”,就需要系统性的,不断的输出对“创造”的贬低和降维,否则基于“分配”的权力结构就失去了合理性和扩张能力。
在这样的底层逻辑和背景下,欧盟内部会始终存在一个隐患,就是“分配”者对各类资源和权力的消耗,永远大于“创造”者的创造和负担,直到创造者逐步消亡,而只剩下分配者,这其实就是二战的起因。尤其是近年来,很多人觉得欧洲已经大不如前了,维持各类社会运行的资源越来越少,实际上根本的原因就是“创造”的衰败,同时“分配”体系依然需求更大、不断扩张,这就是我们所说的,已经有些入不敷出了。而欧盟所面临的这类问题,是无法通过“中等强国联合”等外部目标和诉求来解决的,也就是说,欧盟的主要问题,恰恰在内部,而非外部。
美国实际上恰恰相反,如果单纯从对外的不可预测性,也就是对外的胡乱抡锤去看,美国似乎在“自残”,但实际上如果认真去看美国内部的运行体系,依然是一种强力的纠偏模式,也就是从民主党的“分配”主导,转向共和党的“创造”主导,如果从近两年去看美国商业等体系的加速,实际上是远高于此前的,美国的各个科技平台、人工智能等放开手脚,空天等产业的加速,实际上这两年尤为明显,如果再从创建全球平台的数据去看,这两年以来,全球对美国的科技平台的依赖更大了,而不是更小了,美国诸多平台的全球用户量,已经从十亿这个规模,逐步的走向三十亿。
美国甚至解散了好几个联邦部级系统,这次对伊战争,直接解职了很多军队高层,很多人觉得这是打不赢或要整什么幺蛾子,其实另一个信息是,直接允许士兵在军营带枪等。这里面我们不能把赫格塞斯等都当成是傻子,说人家只是一个主持人,其实从整个西方的体系去看,非常时期,往往都是非职业的价值体系更坚定,就像大家说泽连斯基是一个演员,实际上给苏联造成最后一击的里根也是一个演员。
这里面,真正的逻辑是,美国在解除“管理”型障碍,而直接让每一个人成为创造和决策的主体。比如二战的时候,如果大家去深入的去看美国对日本的战争,大部分情况下的获胜,不是由命令方指挥高明,而是边缘的信息获得,以及士兵等个人的临场发挥,包括破译情报和随机的击毁日本航母等。这就使得,日本是以几个人的智慧和能力,在对决美国成千上万的人的智慧和能力极限,这是完全不对称的。在创造领域也是一样的,管理型、命令式和分配型创造,跟去管理型、去命令式和去分配型创造相比,就是几个人的创造,在跟几亿人的创造在比,这是没有可比性的。
如今的欧盟,确实从规模和扩张能力方面,是有着很大的优势的,但要完全站在美国的对立面,要展开真正的所谓“独立性”竞争,还需要真正的改造欧盟内部,美国当下的这种内部变化,对于欧盟来说,是不可想象的,但也是必须的,欧盟这种为了维持“分配”型规模,而忽视“创造”的隐患模式,是任何对外的高明策略都无法弥补的,包括“中等强国联盟”等。
以上仅供闲聊!
文/肖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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