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环保厅环评通过的消息,像一颗石子投入湖面,在L县官场激起了一圈圈向外扩散的涟漪。有人欢喜,有人忧,有人开始重新计算自己的站位。
林远舟察觉到这种微妙的变化,是在一个周二上午的县长办公会上。
按照惯例,每两周一次的县长办公会,林远舟不参加,由程刚主持。但这次程刚专门打电话来,说有个议题需要书记拍板——工业园区二期项目的配套道路工程招标方案。林远舟便去了。
会议在县政府三楼会议室举行。林远舟到的时候,程刚、老韩、分管交通的副县长、交通局长、发改局长已经坐好了。林远舟在主位落座,程刚坐在他左手边,老韩坐在程刚对面。
议题讨论到一半,老韩忽然抛出一个问题:“林书记,这个配套道路工程,预算三千两百万,资金来源是省补加县财政配套。但我看了一下,县财政配套这部分,有一千两百万,今年的预算里没有列支。这笔钱从哪儿出?”
![]()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林远舟看向财政局长李建国。李建国低下头,翻了翻笔记本,支支吾吾地说:“韩县长,这笔钱……我们打算从今年的预备费里挤一挤。”
老韩不紧不慢地追问:“预备费总共才两千万,年初已经安排了八百多万的应急项目,剩下不到一千二百万。你全拿来修路,万一下半年出点什么事,比如洪涝、疫情,拿什么应急?”
李建国额头冒汗,说不出话来。
林远舟看着老韩,心里明白了七八分。老韩不是在问钱,是在给他出难题。新能源项目是他林远舟力主的,关停小厂也是他拍板的,现在配套工程缺钱,自然也是他的责任。
“韩县长,这个问题提得好。”林远舟接过话,“钱的事,我来想办法。省交通厅那边,我去跑一跑,争取多给一点配套。县里这边,李局长回去再盘一盘,看看哪些项目可以缓一缓,把钱挪过来。实在不行,我从书记机动经费里挤一部分。”
老韩笑了笑:“林书记亲自跑,那肯定没问题。我就是提醒一下,别到时候工程动工了,钱跟不上,施工队堵县政府的大门。”
程刚皱了皱眉,想说点什么,但看了林远舟一眼,又把话咽了回去。
散会后,林远舟没有急着走。等其他人陆续离开,会议室里只剩下他和程刚。
![]()
“程县长,韩县长今天这个话,你怎么看?”
程刚沉默了一会儿,说:“林书记,老韩这个人,做事一向谨慎。他提的问题,也不是没有道理。财政确实紧张,配套资金没着落,这是事实。”
林远舟看着他:“你觉得他只是在提醒资金问题?”
程刚又沉默了。他知道林远舟在问什么——老韩不是在提醒,是在发难。自从上次建设局局长人选的事,老韩推荐的马镇长没上,他心里就一直不痛快。
“林书记,我跟您说实话。”程刚终于开口,“老韩在L县干了这么多年,根基深。他要是心里不舒服,明面上不会跟你对着干,但暗地里会使绊子。今天这个事,只是开始。”
林远舟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回到县委办公楼,林远舟把周明叫到办公室。
“周明,你去了解一下,最近各乡镇、各部门的项目审批情况。有没有哪个项目卡住了,卡在谁手里,什么原因。要具体,不要大概。”
周明心里一凛:“林书记,您是觉得有人在搞小动作?”
林远舟没有直接回答:“先去了解,回来再说。”
三天后,周明把一份调查报告放在林远舟桌上。报告不长,但内容触目惊心——最近两周,有五个乡镇的项目在县里审批环节被卡住,涉及道路、水利、学校等多个领域。卡住的原因五花八门:有的是“资料不全”,有的是“预算不合理”,有的是“需要进一步论证”。但共同点是,这些项目都是林远舟到任后重点推动的民生工程,而且审批环节的梗阻点,都指向老韩分管的领域。
![]()
林远舟看完报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赵明远说过的话:“在基层,最重要的不是一个人能跑多快,是能带着多少人一起跑。”他也想起方主任说过的话:“你动了别人的奶酪,别人就会咬你。”
现在,咬他的人来了。
“周明,你觉得,这件事应该怎么处理?”
周明想了想,说:“林书记,我觉得,不能直接跟韩县长硬碰硬。他在L县干了这么多年,关系盘根错节。如果公开撕破脸,对您不利。”
“那你觉得应该怎么应对?”
“您以前教过我,妥协不是认输,是策略。”周明斟酌着措辞,“要不,您找个机会跟韩县长谈谈,把话说开。他想要什么,能给的,给他。不能给的,讲清楚。大家都是为了工作,没必要搞成这样。”
林远舟睁开眼睛,看着周明,忽然笑了。
“周明,你进步了。以前你只会说‘硬碰硬’,现在知道说‘谈谈’了。”
周明不好意思地笑了。
林远舟站起身,走到窗前:“但你要记住,谈,要看跟谁谈。有些人是可以谈的,有些人是谈不拢的。老韩这个人,不是不能谈,是要让他知道,他的那套玩法,在我这儿行不通。”
他转过身,看着周明:“你去帮我约一下老韩。今天晚上,我请他吃饭。不在食堂,不在饭店,就在我办公室。还是四个菜,一壶茶。”
晚上七点,老韩如约来到林远舟办公室。
![]()
食堂送来了四个菜:红烧肉、清炒时蔬、豆腐汤、一碟花生米。一壶龙井茶。
老韩坐下,看了看桌上的菜,笑了:“林书记,您这请客也太简单了。”
林远舟也笑了:“简单好,简单才能聊正事。来,吃。”
两人边吃边聊。林远舟没有直接提项目审批的事,而是聊起了老韩的履历。老韩是L县本地人,中专毕业,从乡镇干事干起,当过副乡长、乡长、镇书记,后来提了副县长、常务副县长,在L县干了整整三十年。
“韩县长,您在L县三十年,不容易。”林远舟给他倒了杯茶,“L县能有今天,您功不可没。”
老韩摆摆手:“林书记过奖了。我就是个老黄牛,埋头干活,不会说话。”
林远舟看着他:“韩县长,您太谦虚了。您在L县的威望,我是知道的。很多干部,都服您。”
老韩放下筷子,看着林远舟。他知道,林远舟不会无缘无故请他吃饭,更不会无缘无故说这些客套话。
“林书记,您有什么事,直说。”
林远舟也放下筷子,直视着他的眼睛:“韩县长,那我就直说了。最近,有几个乡镇的项目,在审批环节卡住了。我让人了解了一下,卡住的原因,都跟您分管的领域有关。我想听听您的看法。”
办公室里的空气凝固了几秒。
![]()
老韩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眼神闪了一下。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林书记,您说的那几个项目,我都知道。卡住,不是我要卡,是项目本身有问题。有的资料不全,有的预算不合理,有的需要进一步论证。这些都是正常的工作程序,不是针对谁。”
林远舟点点头:“韩县长说得对,程序是要走的。但我也有一个疑问——这些项目,之前都通过了部门的初审,到了您这儿,怎么就突然有问题了?是初审不严,还是标准突然提高了?”
老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林书记,您是清华的博士,又在省里工作过,眼界比我高。但L县这个地方,有自己的实际情况。有些项目,从文件上看没问题,但从实际操作层面看,问题很大。我卡住,是为项目负责,也是为您负责。万一项目出了问题,最后追责,追的是您,不是我。”
林远舟看着他,语气平静:“韩县长,您说的这些,我理解。但我也有一句话,想送给您。”
老韩做了个请的手势。
“在L县,谁都可以对项目提意见,但不能因为个人好恶,拖着不办。程序要走,但不能走成死胡同。标准要严,但不能因人而异。您说,是这个理不是?”
老韩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林远舟已经把话挑明了——你在搞小动作,我知道。你可以提意见,但不能故意拖延。这是底线。
“林书记,您的话,我记下了。”老韩站起身,“那几个项目,我回去再看一看。能过的,尽快过。”
林远舟也站起身,伸出手:“韩县长,那就拜托了。”
老韩握了握他的手,力道不轻不重,转身走了。
![]()
老韩走后,林远舟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周明进来收拾碗筷,轻声问:“林书记,谈得怎么样?”
林远舟没有回头:“他说,那几个项目,回去再看一看。”
周明愣了一下:“这是答应了,还是没答应?”
林远舟转过身,看着他:“答应了,但没完全答应。‘再看一看’,可快可慢。快的话,明天就能过。慢的话,再拖一个月也正常。”
周明心里一沉:“那怎么办?”
林远舟走回办公桌前,坐下:“怎么办?给他时间。如果他‘再看一看’的结果是过了,那说明他识趣。如果他继续拖,那就不是‘看一看’的问题了。”
他翻开桌上的文件,语气平静:“周明,你记住,在官场里,给对方留面子,就是给自己留余地。今天我把话挑明了,但没有撕破脸。他要是聪明,就知道该怎么做。他要是不聪明……”
林远舟没有说下去,但周明听出了那半句话的分量。
![]()
一周后,那五个被卡的项目,有四个通过了审批,剩下的一个被退回要求补充材料。退回的那个,确实存在预算编制不合理的问题,林远舟让财政局协助乡镇重新做预算。
周明把结果汇报给林远舟时,林远舟正在批文件。他听完,点了点头。
“看来,老韩还是聪明的。”
周明犹豫了一下:“林书记,还有一个项目没批,会不会是……”
“会不会是他故意的?”林远舟接过话,“不会。那个项目我看了,预算确实有问题。他退回来,是对的。如果他为了讨好我,把有问题的项目也放了,那才可怕。”
他看着周明,语气认真:“周明,你记住,我们反对的不是不同意见,是故意拖延。老韩提的意见,对的要听,不对的要讲清楚。不能因为他是‘稳健派’,就把他的所有意见都当成阻力。那样,我们就成了他说的‘搞小圈子’了。”
周明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周明在日记本上写了一句话:
“林书记今天说,给对方留面子,就是给自己留余地。妥协不是认输,是策略。我觉得,他越来越像一个真正的领导了。”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