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闻一:冷军天生有两层视网膜,眼球构造异常,因而能看见比常人更多的细节。
传闻二:创作时,他把自己反锁在乡下一座二层吊脚楼中,地板上凿个窟窿,只靠一根绳子吊着饭篮上下,几个月不与任何人交流。
传闻三:他作画不用眼睛,全凭放大镜一笔一笔“临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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种种传说流传多年,冷军本人听到后,大多一笑了之。而真相恰恰相反:这位中国超写实油画的领军人物,双眼接近千度近视,还伴有严重的飞蚊症,视野里总有“蚊虫”飞舞,有时画着画着,不得不停下来,等那些黑影慢慢飘走,才能继续工作。
一个连自己眼前的世界都看不清楚的人,却画出了人类肉眼所能企及的极致真实。
一、头脑里的画室
冷军的绘画起点,不在画室,也不在学校。
1963年,他出生在四川达县的一个小镇,父亲是职业军人,母亲是当地小有名气的川剧演员。幼年随军迁居武汉后,他住在王家墩机场,童年的画布是家里的水泥地和废弃的包装纸。
那个年代的绘画资料少得可怜。邻居一位美术老师见他天资聪慧,送了他一本美术课本。冷军如获至宝,翻来覆去地临摹,一本课本画到烂,家里所有的年画、书籍封面都被他画了个遍。
更大的挑战来自电影院。武汉的新华电影院门前,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更换一批巨幅宣传画,画得格外精彩。少年冷军想去临摹,却不好意思带着画板站在大街上。他想了一个“笨办法”——先把宣传画的内容默记在脑子里,然后飞奔回家画在纸上,记不清的地方,再跑回去看,再跑回家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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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趟,两趟,三趟。少年时期的冷军就是这样一趟趟跑来跑去的。
这种“背画”的训练,无形中塑造了他日后最核心的能力:极致的观察力和惊人的形象记忆力。很多年以后,当他在画布上一点点还原某个物体的纹理、某个人物的肤色时,他不知道,那些扎实的基本功,都是童年用一双脚、一颗好奇心“跑”出来的。
“现在想起来,那时候的临摹让观赏者受益匪浅,基本功也是在那个时候得到了锻炼。”冷军后来回忆道。他还说,写生、静物这些绘画的“必修课”自己没有上过,“或许这也是以后绘画不拘一格的原因”。
二、被迫停下的画笔
然而,冷军的艺术之路并不是一帆风顺的。
他的父亲是理科出身,在那个年代,画画被视为“不务正业”。1977年,冷军进入高中,严厉的父亲唯恐儿子因为画画耽误了考大学的“正事”,强迫他放下了画笔。
那些年,冷军真的就不再画了。他乖乖地去学理科,去准备高考。
可命运似乎另有安排。第一次高考,他落榜了。
失落的冷军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父亲在战友的劝说下,终于松了口,允许儿子去学美术。冷军如释重负,在硚口区文化馆学了半年绘画,便匆匆踏进了高考考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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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武汉只有三所高校招收美术专业考生。冷军没敢报湖北美术学院那所“江湖大佬”,而是选择了武汉师范学院汉口分院体育艺术系——一个被戏称为“小三门”的地方,把体育、音乐、美术三个最不主流的专业硬塞在了一起。
两年制的大专生活,冷军如鱼得水。毕业时,他的专业成绩名列全系第一。
三、一场“意外”的转向
毕业后的冷军,分配到武汉第二师范学校当美术老师。那是八十年代中后期,“85美术新潮”席卷全国,武汉正是这场艺术革命的策源地之一。年轻的冷军一头扎了进去,画抽象、画表现,成了湖北第一个现代艺术团体“艺友画会”的重要成员。
那时的他,是激进的,是前卫的,是跟写实主义八竿子打不着的。
转折来得毫无征兆。
1987年,年仅二十出头的冷军被武汉画院邀请担任中南艺术节评委。主办方要求他提供一幅写实作品参展。
冷军犯难了——他手头根本没有写实作品。
他翻出几样古典绘画用的静物:一块羊骨头,一把藏刀。就在画室里,他决定临时抱佛脚。
第一幅,画了半天就完成了。他看了看,觉得不错,很久没画写实了,手感还在。第二幅,他来了兴趣,画了两天,细节明显深入了许多。第三幅,画了一个星期。第四幅,半个月。第五幅,大约用了二十来天——一张比一张深入,一张比一张精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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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不觉间,一头撞进了一个全新的领域。
就这样,那个画抽象、画表现的青年,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一步步走向了超写实。
后来有人问他为什么会走上这条路,冷军说:“不是学来的,是自然生成的一个过程。我就是跟着感觉走,有了感觉就会不择手段,技术就是手段之一。”
四、极致背后的眼睛
从1987年的那次“意外”开始,冷军开启了长达数十年的超写实创作生涯。
他画一只柿子,能画到让人想伸手去摘。他画一堆破铜烂铁,每一道锈迹、每一个焊点都清清楚楚。他画马灯,仿佛那盏灯还能点亮。
但代价是巨大的。
一幅超写实作品,短则几个月,长则一年有余。在那段漫长的时间里,冷军把自己关在画室里,日复一日地面对同一张画布。渐渐地,外界开始流传各种版本的传说——有人说他有“超能力”,有人说他用了秘密仪器,甚至有人说他不是在画画,而是在“打印”。
最离谱的传言是:冷军有两层视网膜,眼球结构异于常人。
真相恰恰相反。
随着年龄增长,冷军的高度近视愈发严重,飞蚊症让他的视野里总是飘着黑点。“有时视线被‘飞蚊’遮挡,只能等着它们慢慢落下后才可以继续工作。”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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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听者很难不为之动容。一个连自己眼前都看不清的人,却把这个世界画得比照片还要清晰。这种近乎悖论的真实,本身就是冷军艺术中最动人的部分。
日本学者把他的风格称为“超限绘画”——超越了油画的极限。
五、模特与故事
2004年,冷军的创作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他决定从静物转向人物,挑战肖像画的超写实创作。
他想要画出一种古典的韵味,一种蒙娜丽莎式的美感。模特的选择成了重中之重——不仅要相貌可人,气质也要与众不同,细到肤色和手的形态,都要有些古典的意味。
武汉邮政艺术团的小演员陈秀敏进入了冷军的视野。她皮肤白皙,眼睛清澈柔和,薄薄的皮肤下透出微微的冷色,脸上几颗小雀斑若隐若现,手上的毛细血管若隐若现地散发着青春的气息。
陈秀敏后来回忆起作画的日子,说冷军完全不像个名家。为了让她不犯困,冷军找来一堆电影碟片让她看。他还有一个“绝活”——一边画画,一边大段大段地背诵电影台词,声音、语调模仿得惟妙惟肖。
“最重要的还是他深厚的绘画功底和艺术审美感受力,”陈秀敏说,“这些都是需要不断地自我提升和积累的。”
几个月的创作,冷军的第一幅人物肖像画终于完成。关于那些“用仪器作画”的传言,陈秀敏笑着反驳:“我一直‘监视’着冷老师整个作画过程,那是不可能的!”
另一个模特——一位美术老师罗敏——后来成了冷军的妻子。这段从画室走到婚姻殿堂的故事,一度成为画坛的佳话。虽然最终两人分开了,但那段因绘画而结缘的时光,依然是冷军人生中浓墨重彩的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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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创作另一位模特小姜的肖像时,冷军差点没能完成。模特因个人原因中途退出,但他最终还是坚持画了下去。那幅画后来创下了7015万元的天价拍卖纪录——中国超写实油画至今无人能及的高峰。
有人算过一笔账,冷军以三位模特为素材创作的三幅人物画,加起来总价值超过了1亿元。
六、肉眼与相机
冷军最怕别人拿他的画和照片比。
“有区别的,不过一般人看不出来。我还原的,是肉眼看到的东西。肉眼看到的跟照相机的完全不一样。”
他不厌其烦地解释这个区别:相机的镜头有景深,对焦在一处,其他部分必然模糊。但人的眼睛不一样,你看一个人的脸时,目光扫到哪里,哪里就是焦点。你看到的是全部清晰的、立体的、有温度的人。
“照相机的宽容度远远不如人的肉眼。把物象从白到黑分成十个等份,相机充其量能捕捉到七八个等份,它缺少最亮和最暗的细节。”冷军说,“一个人的肤色,绝对不可能是照片能够反映的。”
他的画里有一种照片永远无法复制的质感——少女皮肤下涌动的青春活力,毛衣上的绒毛在光线中泛起的微光,甚至那些不经意间的残缺和痕迹,都是他用眼睛捕捉、用画笔“造”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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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按照对象的生成过程‘造’出来的。其实很多时候我是不自觉地着迷于实物本身的纹理细节,包括不经意造成的残缺和痕迹……造化的是自然的生命,心源是自我心源的展示。”
正是这种“造”的冲动,让冷军的画作区别于美国照相写实主义的冷漠复制。冷军的画,是有心跳的。
七、“傻画”与哲学
有人追问他的“独门秘诀”,冷军答了两个字:“傻画。”
但他不是真的在“傻画”。
在武汉第二师范教书期间,冷军迷上了西方哲学。尼采、叔本华、萨特、海德格尔、黑格尔、康德……那些艰深的哲学著作,他一读再读。哲学改变了他的世界观、价值观和艺术观,也为他日后的艺术道路奠定了思想根基。
他说自己的艺术是“跟着感觉走”,但那种“感觉”背后,是对绘画语言的极致掌控。
在创作中,大到整个静物的摆放构成,小到一个钉子在画面中的位置,甚至一缕发丝垂下的角度,冷军都经过精心揣度。正是这种在高度限制中寻求自由的精神,让他能够在“刀锋上跳舞”。
2012年,冷军在北京举办了人生中的第一次个展。展览主题叫“限制·自由”——四个字浓缩了他数十年的创作哲学。
所谓限制,是超写实绘画近乎苛刻的技法要求;所谓自由,是画者在这种约束中依然能够挥洒的才情与灵感。两者看似矛盾,却在冷军的笔下达成了某种微妙的平衡。
“如果画面没有限制,任凭天马行空,艺术的指向不会明确。”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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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不设限的人生
除了那些耗时长久的超写实作品,冷军还保持着另一种创作状态——现场写生。
2003年的春节,冷军和画家朋友们去户外画风景。那一天,他提不起画风景的兴趣,却无意间回过头,看到那群朋友坐在一起画画的场景。“他们几个人在画风景,而他们与风景之间又是一个很有趣的画面。”
他决定把他们画下来。
只用了短短一天时间,冷军完成了第一幅“场景写生”。朋友看了,都说好。从此以后,这种“画别人画画”的写生,成了冷军创作生涯中的另一条脉络。
他把这种快速写生称为“磨刀”——磨刀不误砍柴工。长年累月的超写实创作会让人的绘画感觉变得迟钝,而快速写生恰好能唤醒那种直觉和敏感。
他还尝试用油画来画竹子——这个在中国画中延续了上千年的传统题材。在冷军笔下,竹子不再是程式化的“个”字“介”字,而是从写生中来的、带着生活气息的竹子。他把国画的笔意融入油画之中,创造了一种东西融合的独特面貌。
对于“超写实画家”这个标签,冷军并不完全认同。他说那只是自己创作的一部分,甚至不是最重要的部分。“我不是某个绘画专项的专家,那种‘专一’反而无法让你的心智与感情全部投入。我绘画的题材、样式、类型很多,几乎是什么都画一画。”
九、视力的“囚徒”
然而,那台精密运转了数十年的“人体显微镜”,终究会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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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过五旬之后,冷军的视力问题越来越严重。千度近视加上飞蚊症,让他的超写实创作变得愈发艰难。有一段时间,外界传言他将彻底告别超写实。
记者问他,还会继续吗?
他用武汉话笑答,现在超写实创作的确是“蛮少了”。创作一幅超写实作品,至少需要五到七个月,眼睛会“有些吃力”。但只要有创作热情,“困难是可以克服的”。
他说自己不会放弃,但也不会制定创作计划。“摸著石头过河,一旦有了感觉,就可以继续创作。”
那批在纽约古董店完成的写生系列作品,八天画了八幅,便是他在寻求“解脱”时的意外收获。他还尝试了水墨和瓷画,在不同的媒介中释放被抑制的创作冲动。
有人问他最怕什么,他没有说怕失明,而是说怕失去“感觉”。
“艺术感觉是艺术创作的原始动力。没有感性上的激发,形成不了创作的动力;但沒有理性的掌握,感性有可能成为脱缰野马。”冷军说,“写实性绘画离不开理性的掌握,这是一个自动与控制的工程。”
冷军今年已经63岁了。他的画作屡屡拍出天价,成为中国身价最高的艺术家之一。但生活中的他依然保持着朴素低调的作风,深居简出,把全部的心思都倾注在画布之上。
他不在乎外界怎么评价,不在乎那些关于“双层视网膜”的传说是否有人相信。他只在乎一件事:下一次拿起画笔的时候,能不能画出比上一次更好的作品。
“我不是极端的人,绝对不是有意识的。”他反复强调,“创作只是跟着感觉走,自然而然地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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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冷军的魅力所在——他有着最理性的技术,却保持着最感性的创作姿态;他用最笨的方法画出最精密的画面,却在“傻画”中抵达了常人难以企及的高度;他被困在越来越模糊的视力中,却为这个世界留下了最清晰的眼睛。
如今,站在他的画作前,观众依然会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画中人的皮肤仿佛还有体温,发丝像是能随风飘动,毛衣上的绒线像是刚刚从衣架上取下来。
这是一个人与时间和视力赛跑的结果。一个高度近视的人,画出了世界上最清晰的面孔。
这大概就是艺术的悖论,也是艺术的奇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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