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记》：上蔡东门的那只兔子，你还追得到吗？

一、

李斯年轻时，在楚国上蔡当一个小吏。

有一天，他上厕所，看见里面的老鼠。那老鼠非常瘦弱，见人就跑，狼狈得不像样。后来他去粮仓，又看见仓里的老鼠。肥头大耳，吃着囤积的粮食，住着高台大屋，人来了也不怕。

李斯站在厕所和粮仓之间，说道：

人之贤不肖譬如鼠矣，在所自处耳。

一个人有没有出息，就像老鼠一样，全看他在什么位置。

这句话，是李斯的起点，也是他的终点。

《论语》里说：危邦不入，乱邦不居。

孔子教人选择环境。李斯把这道理推到了极致，他要从“厕鼠”变成“仓鼠”，从楚国一个无名小吏，变成天下最有权势的人。

他辞了职，拜荀子为师，学帝王之术。学成之后，他把几个国家在地图上一一比较，最后选了最猛的秦国。临行前，荀子问他为什么选秦？他说：“秦国强，能给我想要的。”

这个选择没有错。错的是他忘了，粮仓也有粮仓的规矩。粮仓的主人，随时可以把你扔出去。

二、

李斯到秦国时，正赶上嬴政即位。可没多久，韩国人郑国修渠的“疲秦计”败露，秦国宗室大臣群情激愤，要求驱逐所有外国人，而李斯也在名单里。

被赶走之前，李斯写了一封信，叫《谏逐客书》。

昔穆公求士，西取由余于戎，东得百里奚于宛……此五子者，不产于秦，而穆公用之，并国二十，遂霸西戎。

他列出秦国历史上所有功臣，百里奚是宛人，商鞅是卫人，张仪是魏人，没有一个是秦国人。秦国的霸业，哪一步离得开外国人？

嬴政看到这封信，立马收回成命，追回李斯。从此，李斯一路高升，从客卿到廷尉，再到丞相。秦国统一六国的所有大政，废分封，立郡县，书同文，车同轨，统一度量衡，背后都有李斯的影子。

《阿房宫赋》里说：灭六国者，六国也，非秦也。

可帮秦灭六国的，恰恰是六国的人。李斯是楚国人，帮秦灭了楚。他的同门韩非是韩国人，也被他害死在秦国监狱里。

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

他以为自己是那个“烹人”的人，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也会被扔进锅里。

三、

公元前210年，秦始皇在沙丘突然去世。

死前，他留下遗诏，命长子扶苏回咸阳主持丧事，并即位。遗诏在赵高手里。赵高是胡亥的老师，他劝胡亥篡位，又转头找李斯：“丞相，这道遗诏可以改。你要是听我的，还能继续当丞相，要是不听，扶苏上台，他信任的是蒙恬，你这位子可就没了。”

李斯先是骂赵高：“这是亡国之言，不是人臣该说的话！”赵高说：“扶苏刚毅勇武，信任蒙恬。你李斯比蒙恬，谁更有本事？扶苏跟你，谁更亲近？”

李斯知道，扶苏跟蒙恬是亲信，跟自己不过是君臣。

李斯仰天长叹，流着泪道：

嗟乎！独遭乱世，既不能死，安托命哉！

他妥协了。改了遗诏，立胡亥，赐死扶苏。

《易经》有言：履霜，坚冰至。

脚下踩到霜，就知道坚冰要来了。李斯踩到霜的时候，不是不知道冷，可他还是往前走了。因为他舍不得权，舍不得位，舍不得那只“仓鼠”的窝。

白居易有诗道：劝君莫作独醒人，烂醉花间应有数。

李斯不是独醒，他是半醉半醒。

四、

胡亥登基后，赵高掌权。李斯这个丞相，渐渐被架空。

赵高设计，说李斯父子谋反。李斯被关进大牢，在狱中写万言书自辩，可赵高根本不往上送。胡亥只信赵高，连看都不看。

最后，李斯被腰斩于咸阳。跟他一起被杀的，还有他的儿子。

临刑前，李斯拉着儿子的手，说：

吾欲与若复牵黄犬，俱出上蔡东门逐狡兔，岂可得乎！

我想跟你再牵着那条黄狗，一起从上蔡的东门出去，追一追野兔子，还能吗？

这句话，一千多年来，让无数人落泪。李斯一辈子，从上蔡走到咸阳，从小吏走到丞相，帮一个王朝统一了天下，又亲手帮它走向灭亡。他什么都有了，什么都做了，临死前，却是想牵一条狗，追一只兔子。

苏东坡说：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

司马迁说：人都觉得李斯忠心反被诛，可怜。可他该坚持的时候妥协了，该清醒的时候糊涂了。

《菜根谭》说：处世让一步为高，退步即进步的张本。

李斯一辈子没退过一步。他从厕鼠爬到仓鼠，从仓鼠爬到丞相，爬到最后，连退下来的地方都没有了。

今天的你我，是不是也是为了那些“仓鼠”的粮食，把牵着黄狗追兔子的日子，一天天往后推。推到后来，发现已经推不动了。

夜晚，你会不会问自己一句：上蔡东门的那只兔子，还追得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