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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是不是人一上了岁数,就特别想问祖寻根,去追寻先祖的往日功业,昔年钩沉,所以才有了这么多感慨。
这是属于我们家的高祖起事!
清明前夕,我大堂哥特地回了趟河北老家,很惭愧,今年我没法与他同行,前一阵有些不舒服,连家族的清明大祭,都没法参加,我打算这两天歇歇,调养调养身体,然后再回北京,和弟弟一起去给父亲扫墓!
我把这事跟大堂哥念叨了,他一听也马上劝我,你要是不舒服就别乱动,毕竟如今这个节气不好,正是满街飘花粉的时候,你坐车又爱晕,有我去一趟就行了,花啊酒啊点心啊,都给咱们爷爷送到了公墓那边了。我看了看管理的也都挺好的,你们放心吧,我就是闲的没事想去村里转转。
我们那个村,如今还在。
爷爷的子孙。我们这一支后脉都已经进京了,没人留在老家了。但是我大爷爷和三爷爷的后代依然在故土上繁衍生息,而且也是人丁兴旺。
都说无巧不成书,当初我父亲和母亲相识的时候,是父亲一口略带唐山口音的普通话,引起了母亲的注意。因为母亲娘家是大地主,在河北有广阔的农庄,母亲小的时候每到看青收青,春秋两季,我姥爷都会带着她去庄子里转转,有时还要在那里秋猎!
所以我父亲那一口家乡话立刻让我母亲觉得很亲切,俩人就这么认识了,即儿走到了一起。后来我父亲还打趣呢,他说,我是长工,娶了地主家的小姐!
文革的时候,父母亲接受隔离审查。那会儿,我又刚出生,身体特别弱,留在北京也是怕养不活,于是就把我交给了保姆娘娘,带到乡下照顾。
听说乡间有鸡蛋,有羊奶,反正就是条件好点吧,适合一个小姑娘成长,就这样蔫不出溜的,保姆娘娘把我带回了老家。对外,她说我是捡来的孩子,实际上我住的那个下坡,离我大爷爷家的后代,他们那边,也就才隔了三四十里地,可保姆娘娘觉得这是个顶着个雷的事,她也不想说出我的真实身份,就这么着黑不提白不提的养着,一直到文革结束,父亲找来,才把我带回了北京,自此,我进了大城,人虽进了城,但在梦里,我依然奔跑在乡间…
除了我之外,在我家眷恋故乡的人,也就剩大堂哥了。大堂哥比我岁数大多了,如今七十了。奶奶还在的时候,经常带着他这个大孙子回老家去和,大爷爷,三爷爷那两房的孩子在一块玩,所以大堂哥还记得很多留在河北乡下的同族远亲堂兄弟呢,到了二堂哥那,就没这景儿了,老三更是无从谈起,一片茫然!
回老家大哥特地去村里转了转,回来跟我念叨:
秃子他们家房都空了,一大家子人全都去市里住了,秃子比我大八岁吧,秃子嫂一走。孩子们把他给送到敬老院去了,哎我一听,又追到敬老院去了,离咱们村不远,我瞧了瞧也没什么意思,不过还行,秃子哥能动唤,他是个闲不下来的人,还帮人家干活呢…
四儿家我也去了,他可倒好。要我说他干上物业了。怎么讲呢?儿子孙子儿媳妇全进城了,闺女跟着女婿打工去了,他和老伴儿留在家里,他岁数小,比我小,也就刚毛六十,身体还行,扛着锄头下地,还种点菜呢,他家左边右边两套房子都没人住了,那大院子那个宽敞,一个他拿来养鸡,一个他拿来种瓜。
那两家人让他帮着看房,有个什么碎玻璃,树叉子之类的事儿,管管。哦,对了,每隔一阵还得进屋里点上火,哄哄,要不然那屋子很快就潮了山墙,房子不怕人住,就怕没人来!
还有五丫头。
五丫头没了,你知道吗?
我记得五丫头小的时候可好看了,红喷喷的一张小脸大粗辫子。李铁梅似的,哎呀,怎么说没就没了?才57。才57呀,连60都没到,说是肺癌,从查出来到走,不到半年的时间,你说说,去年我还瞧见她呢。哦,不对,是前年。如今想来那是最后一面呀!
这些都是谁和谁?我知道个大概齐,但也对不上准号,只知道他们应当都是大爷爷与三爷爷的后代。
五丫头应当是三爷爷的孙女,我们的爷爷行二。三爷爷好像就这么一个孙女,我们家族不知怎的,姑奶奶都少。她嫁到了外乡,但是过的不如意,五丫头是老早就离婚的人,不过她可真敢干呢。回到家里奉养双亲。就不走了,她以前总说自己老了怎么办,她一双儿女跟她都不亲啊,都早早给婆家撂下了,可谁知。唉,这就匆匆离去了,根本没来得及老!
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
不知怎的,小的时候我读这诗,总觉得有一种慎得慌的感觉,这路似乎不是人间路,而是黄泉路。
这些个,我的族兄们,族姐们,日子过得都很一般,就是标准的农村生活。在泥淖里打着滚,在黑土里刨食吃,子孙们也没有啥考上重点大学,特别争气的凤凰男女。但倒也没有出现不婚不育的,一个个也就繁衍生息下来了。有一回大爷爷的一个孙子还问过我大堂哥,有没有什么工程的活可以让我们干干!
大哥把这件事儿发到我这儿。我又跟我弟说了,这小兔崽子听了之后很冷漠,告诉我一句,我接触不到基层的事,气的我想抽他。
后来怎么解决的?哦,我找了弟弟他们那儿负责接洽承包商的大老马,反正辗转着带出来一波人,可惜也没有带他们挣了大钱,也就是给找点稍微好一点的活吧!
不过大伙儿也都没有抱怨,有一回过年,还给我送了老家的特产,一种烧鸡。真是愧的慌!
写了这么多,突然念头一转,我想起一段历史故事。
那就是刘邦起事!
昔日汉高祖刘邦,斩白蛇起事!自此创立了汉家天下。追随他的还有18功臣,这18个功臣中,有十个是他的同乡!
比如说大名鼎鼎的萧何,他后来拜了相,萧何为汉朝留下了一整套崭新的官吏制度。相对于小打小闹的春秋战国,那些中型公司,大汉天下可是个大国企啊!鉴于秦朝的短命,萧何改良了很多统治设计。而这样的大材之人,最初是干啥的呢?
他就是个县里的文书。抄抄写写!
萧何死后,曹参接着他的工作继续干,不有个“萧规曹随”吗?曹参也是丞相,这位以前是干啥的呢?是个监狱的小牢头。顶多算是个科级干部,因为在县里工作嘛,略等于派所所长吧。
想来也有道理,老看着总理怎么处理政务?这派出所所长进步的也快呀!
可是后来呢,也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统治着那么大的一个帝国了。
还有樊哙。都知道,他原来是个混混出身,专门偷狗杀狗,稍微有点正经工作的要算夏侯婴,后来他拜了上将。这小子是个开出租的。马夫!
最让人哭笑不得的是周博,可怜劲儿的,高祖那么信任他,委以重任。他也的确有能力,而这位大材,在未发迹之前居然跟我有一拼,他是哭大白的,和我一样,干过白事气氛组。也是骗羊汤喝的!
当然周将军除了哭丧之外,还有个吹打的绝活,但仅此而已!
看,就是这么一群人。杀狗的,哭丧的,养马的,而到最后,他们由于跟刘邦关系不错,平地起惊雷,抓住了公司初创的红利,于一路过关打怪之中,在大江大河里学游泳,继而成就了一方霸业,也为大汉天下留下了几大豪门家族!
想当初我爷爷他们兄弟三人,为啥是他出去投身革命呢?
这里有个传说:三粒苞谷米的故事!
这三粒苞米,两粒是黄的,一粒是红的,放在一个大粗瓷碗里,把碗倒扣过来,哗啦哗啦,晃上一阵。兄弟三人,每个人伸手到碗里去抓一粒米!
大爷爷第一个抓阄,他拿出来一粒黄苞米。
三爷爷一见也赶紧伸手抓。他的也是黄色的。啪的一下,碗翻过来了,一粒红彤彤的苞米就摆在桌案上,这是什么?
这就是命!
这是老二的命,见了这粒红米,我的亲爷爷,咬紧牙关,一声没吭,看了片刻之后,他直接上了后堂屋!
兄弟三人都不是此地的农民,他们是从关外来的,是在库伦古商道上,赶着驼队往俄罗斯贩茶叶贩兽皮的骆驼客,他们人人都有家伙。火铳枪都是必备的,这一路盗匪横行政局混乱,三个人能全虚全影的跑回关内,已经是大幸了!
可是投到这里,在河北乡下,也没有过上多少安生日子,几年之后,鬼子杀到村前,那还有什么可说的。
是男人就要保家卫国,每户一丁。既然那粒红米已经出现了,那么接下来,天命所归,手里拿枪的老二,就要告别妻儿上战场了!
他把家托给了兄长。一碗高粱酒闷下去,摔了酒碗,披上羊皮袄,抓上那杆枪,一推门,爷爷头也不回的冲进了凛冽的飞雪中。
自此,他什么时候回家就没谱了,有的时候是半夜,有的时候是拂晓,反正白天他是不会出现在村里的,因为那时犬牙交错好几股势力都在其中!
两年之后,爷爷算是彻底踏实回家了,不过回来的不是他本人,而是他的烟荷包,还有一条奶奶给他结的红腰带,还有一个烟袋锅!
爷爷人早没了,捐身热土,血染黄沙。
所以如今,在烈士陵园里,石冢之下,埋着的就是这三样东西!
爷爷的为国捐躯,换来了今天的和平盛世,也为他身后的家族带来了三代荣华!
因为那时候我父亲还小,所以大爷爷主动提出把他的一个儿子过继给我奶奶,也是怕寡妇站不住啊。
就这样,这两个人,我父亲和我大伯。早早参加了革命,成为这场风云激荡中的亲身参与者。
四九年,他们跟着部队,听着锣鼓进了北京城,春节的时候在西城蒜市口一间小平房里,我奶奶被接到了大伯的新家,老太太望着两个儿子。望着贴好了年画春联的小屋,甚是欣慰,便提出第二天咱们去照张相吧!
我爷爷一辈子也没照过相,只留下了一张画影,那是白事先生找人给画的,现在想想,好多农村长辈都是如此。
但是他的子孙们却因为他享了大福。
第三代的孩子里,也就是我们这一辈,全都上大学了,就是老五差点。上的是大专,不过这小子傻人有傻福。念着念着学校专升本了,给大爷乐的一个劲儿的说,这下我可以踏踏实实见奶奶去了!
因为我大堂哥小名就叫学问,我奶奶特别希望子孙们都有学问!
现在想想,这不也是我们家族的高祖斩蛇吗?一代枪,二代商,三代四代留了洋…
越老越信命。
如果我托生在大房,或三房里当姑奶奶呢?现在也就是个河北农村的老农民,放心,我绝对不会念书,考大学的,因为我压根儿就不爱念书。
还什么逆袭成为凤凰男,凤凰女那更是没影儿的事儿。我和我弟弟都是那种偷奸耍滑的人!
八成现在正谁家当着保姆呢。一边偷吃着冰箱里美味的点心,一边心不在焉的抱着人家的孩子。要不就是正在哪个市场里,缺斤短两的给大家销售着俺家特产。
带油鸭蛋!
至于我弟。放心,他肯定会混的好,他会成为一个赖子外加黄毛。会和卖鸡蛋的留守妇女,以及作风不正的各路小姐,勾兑起来,我从来不担心他饿肚子,这小子走哪都能吃上饭!
“娶妻不用花彩礼,生儿不用姓我姓。咱还是走借壳上市的路!”
那天,我弟还言之凿凿的这么对我说呢。
本身俺俩也不是什么传统的忠义好人,真是都托了祖宗的福!
所以想一想啊。
命运,命运,什么叫命运,命就是一条中轴线,而这运呢?就是在中轴线上下来回的波动,真的没法差太多!
如果萧何樊哙之流晚生了100年,你琢磨着还有他们封侯拜相的机会吗?不还得接着吭哧吭哧干他们的小差事,聊以糊口。
所以这就叫命!
也可能是岁数大了,我唯心大于唯物了,有的时候我就想,
那些赫赫扬扬的各种二代,有几个真有什么冲天的智慧,绝大多数就是仗着祖上的余荫,把自己抬到了挺高的一个中轴线上,然后稍微努力努力,这辈子就差不多了!
而那些在当下饱受欺侮的凤凰男,谁不是含着一腔孤勇再向前闯,可他们脚下的登天梯,爬起来,却又那么的难!
而有的人呢,就像我大爷爷,三爷爷,他们的后代,只是因为当年祖上抓了那粒黄米。
当然,这二位爷爷都寿享天年了,但子孙们呢,也就是平平淡淡,顺命而为了。如今做小工的,开小商店的,继续务农的,最好的一位,也就是在县里当了个酒厂厂长,如今那酒厂还在吗?我都说不好,也不是啥大国企,保不齐。这两年关张了!
而我们作为一个舍命家国,慷慨赴死的汉子的后代。
真是享上祖宗的福!
人这一辈子呀,前三十年可着劲儿的奋斗,万一能够纵身一跃,冲破圈层呢?
而后三十年呢?就顺命而为吧,红衣白马,气宇轩昂。那玩意儿是好。
但似乎七成的成功都是修来的。便是造化不得,自己努过力了,感受了这一路的风雨兼程,想来也问心无愧了。也没啥可惜的了!
于再往后的日子里,呵呵,功名又如何,权利又怎样,都而而了!
对了,我们老家村头有一片桃林,听大堂哥说,此时正是桃花盛开,灼灼其华之时!
这不禁让我想起了唐寅的那首著名的“桃花庵歌”。
桃花坞里桃花庵,桃花庵里桃花仙,
桃花仙人种桃树,又摘桃花换酒钱。
他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
不见五陵豪杰墓,无花无酒锄作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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