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一名宠物家长在街头崩溃大哭。他的狗在遛弯时突然倒下,再也没有醒来。他翻遍手机通讯录,不知道该打给谁。
最后,他拨通了一个电话。
电话那头的人叫陈志敏,一名“95后”宠物殡葬师。当晚,陈志敏开车去接那只停止了呼吸的狗,也接住了那个蹲在路边、手足无措的家长。
那是2025年,陈志敏的宠物纪念馆在广州开业后接到的第一单。这样的凌晨来电,如今他早已习惯。
“宠物家长那时候是最慌的。他不知道找谁,不知道怎么办。你接住他,他就有个地方去。你看到那种无助的时候,就觉得自己做这个事是对的。”
宠物殡葬师,也被称为“宠物摆渡人”。在这个尚无“正式名分”的行业里,一批从业者坚持着为毛孩子善终、让养宠人慰藉的初心,温柔地守护每一个生命的终程,安静地见证每一场最后的陪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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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两次“伤害”之后,一个创业决定
踏入宠物善终行业之前,陈志敏在东莞从事物流相关工作,从未养过宠物,那时他不曾想,自己的人生会与“离别”和“守护”紧紧绑定。
直到有一天,他在小区里看到一只走丢的拉布拉多,几天没人管。他于心不忍,抱回了家。彼此陪伴了三年,后来拉布拉多在外面误食了东西,送到医院也没救回来。
“当时真的不知道怎么办。”陈志敏说,那是2018年底、2019年初,他在多个网络平台上搜索,东莞那时已有商家提供宠物火化服务,但基本是宠物医院推荐的中介。
他找到一家,对方开口就是3000块。狗体型大,他想了想同意了。但送去之后,根本看不到服务过程,对方只说:“你交给我们来处理。”
“没办法,毕竟养了那么些年,有感情。不可能随便扔掉或者找个地方埋了。”他回忆道。
后来又经历了一次——朋友女儿养的一只英短猫凌晨去世了,打电话来咨询。陈志敏帮忙找了另一家宠物殡葬店,电话里说好1000元。那时正值盛夏,遗体不能久放,他连夜送过去。到店后,对方变卦了:加收500块夜间服务费,还必须买一个骨灰罐,否则烧完“没有东西装”。
“要是提前说,我能接受就接受,不能接受我换别的方式,但到了店里才说。”他仍记得对方那句说辞——“既然拿到店里了,这个夜间服务费必须给”。
这两次经历之后,一个念头从他心底冒出:“我们自己能不能做?”于是,他决定做一家有温度、讲规矩、守底线的宠物善终店,不让更多人在失去毛孩子的同时,再受二次伤害。
02
踏入一个没有“名分”的行业
想法有了,但真正落地,用了两年多。
陈志敏发现,宠物善终最难的环节在于火化,个人根本办不下来资质。要合法经营,需要动物防疫合格证,还需要一个官方认可的无害化处理基地——要么自己建,费用极高;要么跟有资质的国企合作。
“如果没这些东西,被查到,炉子会被拆掉、收走,还要面临罚款。虽然法律还没出细则,但终归是不合法。”于是,他选择了和东莞一家市属国有环保企业合作。
2024年,陈志敏终于在东莞开了第一家门店——云宠归舍宠物纪念馆(下称“云宠归舍”)。2025年,广州店开业,平均每天为三四只宠物提供善终服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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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指出,广州市场空间更大,“外来上班的、上学的多,养宠人群大,而且偏年轻。”但市场大,竞争也大;需求多,乱象也多。
陈志敏认为,自己做的是正经事,但行业还没有“正式名分”。
目前国内尚无关于宠物殡葬的专门法律和政策指引。宠物无害化处理涉及环保、农业、民政等多个部门,但没有专门主管部门。宠物殡葬部分环节仍在灰色地带里运作。
“有的店给十斤左右的狗报价到四五千块,有的临时加价,有的用低价把人骗过去再层层加码。有些店是‘幽灵店铺’,你导航过去找不到,除非他来接你。有些火化场地在郊区建私炉,或者用小型移动火化车——那种设备,烟气过滤不干净,长期使用有污染风险。”陈志敏列举道。
消费者分不清谁是合法的、谁是违法的。他们只看到网上铺天盖地的信息,价格从几百到上万都有。“很多人不是不想找合规的,是不知道去哪里找。”陈志敏理解这种无奈。
03
体面的告别,最后的陪伴
在宠物殡葬师的日常中,告别仪式无疑是最动情的时刻。当主人亲手将离世的伙伴交到殡葬师手中,一场充满温度的最后陪伴便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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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志强已经在云宠归舍做了两年的宠物殡葬师,对每一个细节都格外用心。接收宠物遗体后,他会先进行一番细致的清洁。“宠物去世的原因不同,需要处理的情况也不一样。”他介绍,“有时要清理分泌物、排便物,把打结的毛发一点点理顺、擦拭干净;遇到因车祸导致内脏破裂的情况,还要小心处理外伤,让遗体恢复完整与安详。”这个过程并不轻松,温志强的动作很轻、很慢。
清洁完毕,他会从宠物身上剪下一小撮最柔软的毛发,装进精致的小玻璃瓶里;或是用印泥在卡片上留下一个小小的爪印,作为家人日后的念想。随后,一场简短的祈福仪式开始了。温志强会为遗体盖上柔软的布巾,点上一盏小小的烛灯,低声念几句祝福。整个过程大约30分钟,宠物家长始终陪伴在旁。仪式结束后,温志强轻轻退出,将整个空间留给家长和毛孩子,让他们做最后的、私人的告别。
家长往往提前写好告别信,或者画一张卡片,在独处时念给毛孩子听。信里写的常常是那些微不足道却温暖的日常:“谢谢你每天早上叫我起床”“希望你回喵星健健康康快快乐乐”……伴着哭泣的声音,一字一句都十分认真。
来自广州的一个家庭让温志强印象深刻。他们失去了一只养了16年的比熊,它陪着家中的女孩一起长大。告别仪式上,三人皆泣不成声,女孩蹲在比熊身边,轻轻抚摸着它早已不再温暖的身体,泪水不停地掉。这场与家人的告别仪式,持续了一个多小时。
“悲伤不用刻意去引导或安抚”,温志强说,“我们能做的,就是安静地陪着他们。”他见过太多哭泣,但他知道,这些情绪的释放恰恰是治愈的开始。
“很多人在告别仪式之后会变得平静,出来之后也会像朋友一样和我们聊天,包括聊一些宠物之外的话题。”温志强感慨道:“告别仪式不仅是为了让宠物体面地离去,更是宠物家长情感的出口。”当他们把那些说不出口的爱、来不及说的话,都放在这个仪式里,心里那个结就慢慢松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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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份工作见证了许多温情时刻,但对于宠物殡葬师而言,消耗也不可避免。
“做到第三个月的时候,整个人明显不一样了。朋友会说感觉你变深沉了,很压抑。”陈志敏的办法是让团队里的人定期坐在一起,聊聊最近遇到的宠物、讲讲心里过不去的事,互相疏导。“这个行业跟别的服务行业不一样。人家去饭店是开开心心的,但来这里的每个人,都是带着悲伤来的。”
“宠物摆渡人”的形容,正是一种让他们坚持下去的职业认同。“最早有人叫‘彼岸摆渡人’。”陈志敏说,“我们相当于毛孩子的灵魂转接人,从家长这里,把它送到彼岸。”
采写:南方农村报记者 李瑞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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