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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以为苏总会满意的离婚结果,她却拍桌大怒,原来只是想给下马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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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虚构小说故事,地名人名均为虚构,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



会议室里的中央空调大概是去年就该清洗了,送风时带着一种细微的、持续不断的嗡鸣,像一只巨大的、疲惫的蜜蜂被困在天花板夹层里。已经是晚上八点四十七分,窗外的城市灯火璀璨,但隔着厚重的防窥玻璃,那些光芒显得遥远而模糊,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我坐在长条形会议桌靠边的位置,面前摊开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打开的是一份已经修改到第十一版的离婚协议书PDF。光标在“财产分割”那一条款后面闪烁着,那里列出了三处房产、两家公司的股权、若干金融资产,以及——最棘手的一部分——我们共同创立的、如今估值已过十亿的“启宸科技”的股份划分。

手指在触摸板上无意识地滑动,文档页面上下滚动,那些法律条文、数字、百分比,在过度疲劳的眼睛里渐渐扭曲、模糊,变成一片毫无意义的黑色斑点。我端起右手边的咖啡杯,杯壁早已冰凉,剩下的小半杯美式表面凝结了一层油脂般的薄膜。我还是喝了一口,苦涩冰冷的口感顺着食道滑下去,让空荡的胃轻微地痉挛了一下。

会议桌对面,我的律师周谨正低声和他的助手核对最后几个细节。周谨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金丝边眼镜后面的眼神总是冷静、审慎,像一台精密的法律仪器。过去三个月,是他带着团队,和我丈夫徐泽那边的律师团,一个字一个字地抠这份协议。争吵、僵持、妥协,再争吵。像一场没有硝烟但同样耗尽心神的拉锯战。

“苏总,”周谨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声音是职业性的平稳,“徐先生那边对第七条第三款的修改基本没有异议了。关于‘启宸’的投票权委托期限,他们坚持五年,我们可以争取到三年,但可能需要您在其他非核心资产上再做一点点让步,比如那套临湖别墅的完全所有权。”

临湖别墅。我和徐泽结婚第三年买的,当时公司刚拿到第一轮融资,我们站在还是毛坯的客厅里,看着窗外波光粼粼的湖水,他搂着我的肩膀说:“清予,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家,周末哪儿也不去,就躺在湖边晒太阳。” 那房子从设计到装修,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是我亲自盯的。花园里那棵紫藤,是我从苗圃一棵棵挑回来,看着它从光秃秃的枝条,到如今春天能爬满半个廊架,垂下深深浅浅的紫。

“给他。”我的声音有些干涩,清了清嗓子才继续说,“别墅给他。但‘启宸’的投票权,最多委托两年。两年后,我必须拿回来。这是底线。”

周谨微微蹙眉,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明白。我会尽力。另外,关于子女抚养权部分,徐先生再次明确表示,尊重苏小姐的个人意愿,但希望保留随时探视的权利,并且要求重大教育、医疗决策的知情权和协商权。”

“可以。”我回答得很快,几乎是下意识的。女儿朵朵今年七岁,过去三个月,她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变得异常安静和乖巧,晚上睡觉一定要搂着我的脖子,小声问:“妈妈,你和爸爸是不是都很忙?” 我没法回答。抚养权必须在我这里,这一点毫无商量余地。至于徐泽的探视权……他是朵朵的父亲,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

“那么,如果没有其他突发情况,这份协议的主要框架,明天就可以和对方最终确认,走签署流程了。”周谨合上笔记本,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的意味。这场持续了近百天的离婚拉锯战,终于看到了终点。对他来说,这是一项即将圆满完成的工作。对我来说呢?

我点点头,没说话,目光重新落回电脑屏幕。文档最上方,“离婚协议书”几个加粗的黑体字,冰冷,决绝,像一道深深的刻痕,将过去十二年的人生,一分为二。

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敲响,然后推开。我的助理小唐探进头来,脸上带着小心翼翼的歉意。“苏总,徐先生……来了。在您办公室等。”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周谨和他的助手迅速收拾文件,站起身。“苏总,那我们先回去,明天上午等您最终确认的消息。”

“好,辛苦了。”我站起身,膝盖因为久坐有些发僵。送走周谨,我没有立刻回办公室,而是走到会议室的落地窗前。玻璃映出我的影子,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套裙,头发绾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略显苍白的脸。眼角似乎有细纹了,以前忙起来通宵加班也没见这么明显。也是,三十四岁了,不再是能肆意挥霍青春的年纪。

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我的办公室。高跟鞋踩在柔软的地毯上,没有声音,但每一步,都感觉踩在虚处。

推开门,徐泽正背对着我,站在书架前,看着上面摆放的一些小物件——我们第一次一起出国旅游在威尼斯买的玻璃小丑,朵朵出生时的小脚丫印泥,还有一张很多年前公司初创团队在简陋出租屋里的合影,照片里每个人都笑得没心没肺,眼睛里全是光。他穿着浅灰色的羊绒衫,卡其色长裤,身姿依旧挺拔,只是肩膀的线条,似乎没有记忆中那么舒展了。

听到声音,他转过身。三个月没见,他瘦了些,下颌线更清晰,眼窝下有淡淡的阴影,但整个人收拾得干净利落,甚至有种刻意维持的、过于整齐的感觉。看到我,他嘴角动了动,似乎想扯出一个惯常的、漫不经心的笑,但最终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清予。”

“坐。”我走到办公桌后,在自己的椅子上坐下。宽大的实木办公桌横亘在我们之间,像一道深深的沟壑。

他没有坐我对面的客椅,而是走到沙发区,在单人沙发上坐下,双腿交叠,姿态看似放松,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沙发扶手的真皮表面。“协议,周律师都跟我说了。”

“嗯。”我拿起桌上的一支万宝龙钢笔,金属笔身冰凉,“你看过了?还有什么问题?”

他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窗外遥远的某一点。“别墅……你其实不用让。你知道,我不是为了那些。”

“我知道。”我打断他,语气平静无波,“但我不想再有任何牵扯。那房子,你留着,或者处理掉,随你。朵朵的东西,我会让阿姨去收拾出来。”

听到朵朵的名字,他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那层刻意维持的平静出现了一丝裂痕。“朵朵她……最近怎么样?”

“挺好。就是会问,爸爸什么时候不忙了,能带她去新开的恐龙乐园。”我说着,心里某个地方细细密密地疼起来。我们曾经是彼此最亲密的战友、爱人,如今却要坐在这里,讨论如何像分割一块蛋糕一样,分割我们共同创造的一切,包括对女儿的爱。

“我会跟她解释。”徐泽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疲惫的沙哑,“是我……对不起你们。”

“现在说这些,没有意义了。”我转动手里的钢笔,笔尖在吸墨纸上无意义地划着,“协议如果没问题,就尽快签了吧。拖下去,对谁都不好,尤其是朵朵。”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复杂。有愧疚,有痛楚,或许还有一丝我无法理解、也不愿去深究的不甘。“清予,我们……真的只能走到这一步了吗?我是犯了错,不可饶恕的错。但我从来没想过要离开这个家,离开你和朵朵。那件事……我已经彻底断了,我可以保证,以后再也不会……”

“徐泽。”我叫他的名字,声音不高,但让他瞬间住了口。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出风口微弱的气流声。“信任就像这玻璃,”我指了指身后巨大的落地窗,“碎了,即使你用最好的技术粘起来,裂痕也永远在那里。每次看到,都会提醒你它碎过。我不想余生都活在一扇有裂痕的窗户后面。你明白吗?”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颓然地向后靠进沙发里,用手捂住了脸。肩膀微微耸动。这个曾经在我眼里顶天立地、仿佛无所不能的男人,此刻看起来,竟有些脆弱,有些陌生。

我心里没有预想中的快意,也没有更多的悲伤,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和荒芜。爱是真的,背叛也是真的。轰轰烈烈地开始,体体面面地结束,大概已经是我们能为这段关系,写下的最好注脚。

过了一会儿,他放下手,眼圈有些红,但情绪似乎平复了些。“协议……我签。就按你说的。‘启宸’的投票权,两年。两年后,你拿回去。那本来就是你应得的。”他顿了顿,声音艰涩,“朵朵……拜托你了。我会尽量……不打扰你们的生活。但请让我,偶尔能看看她。”

“她永远是你女儿。”我说,语气不容置疑,“这一点,不会因为任何事改变。”

他点点头,站起身。“那……我走了。你……也早点休息。”他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停顿了几秒,似乎想回头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缓缓合上,隔绝了他的身影。办公室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我一个人。我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坐在宽大的办公椅里,很久没有动。窗外,城市的霓虹不知疲倦地闪烁,车流汇成光的河流。这个我奋斗了十年、和徐泽一起从无到有建立起来的商业帝国,此刻在脚下无声运转。而我,坐在这权力的中心,却感觉前所未有的空洞和寒冷。

协议终于达成了。我以为我会松一口气,会感到一种解脱,甚至是一种报复般的快感。但都没有。只有深深的、漫无边际的累。像一个人走了很远很远的夜路,终于看到终点,却发现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更深的黑暗和寒冷。

不知过了多久,我拿起内线电话。“小唐,让司机备车。我回家。”

回家。那个有朵朵在等我的地方,现在是我唯一的、真实的归处。

接下来两天,是密集而高效的法律文件流程。双方律师团队最后的核对,公证处的预约,各种需要亲笔签署的文件像雪片一样飞来。我像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该签字时签字,该确认时确认,表情平静,指令清晰。只有深夜回到家里,看着朵朵熟睡的脸,指尖拂过她柔软的发丝时,那层坚硬的外壳才会出现细微的裂缝,露出里面血肉模糊的创口。

签署最终协议的时间定在周五下午三点,地点在一家高端律师事务所的会议室,中立,私密。我特意选了一套象牙白的香奈儿套装,妆容精致,头发一丝不苟。我要体面地结束,哪怕内里早已溃不成军。徐泽也到了,西装革履,但眉宇间是掩盖不住的憔悴。

过程很顺利。双方律师最后一次陈述要点,我和徐泽各自在厚厚一沓文件指定的位置签字,盖章。钢笔划过高级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像秋叶飘零。当最后一页签完,律师将文件收走,宣布法律程序基本完成时,会议室里出现了短暂的、诡异的寂静。

结束了。十二年的婚姻,在法律意义上,画上了句号。

我和徐泽几乎同时站起身。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说:“保重。”

“你也是。”我点点头,拿起手包,率先转身,走向会议室门口。高跟鞋踩在地毯上,依旧没有声音,但这一次,每一步都异常沉重。我知道他在背后看着我,但我没有回头。不能回头。

走出律师事务所大楼,下午的阳光有些刺眼。司机已经把车开到门口。我拉开车门坐进去,对司机说:“回公司。”

我需要工作,需要用无穷无尽的事务填满每一分钟,不让任何情绪有隙可乘。

回到公司,正是下班前的时间。员工们看到我,恭敬地打招呼,眼神里或许有好奇,有猜测,但都被职业的礼貌很好地掩盖。我面不改色地穿过办公区,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将那一切隔绝在外。

坐到办公桌后,我却没有立刻打开电脑。我看着桌上那个小小的、朵朵用橡皮泥捏的、歪歪扭扭的小兔子笔筒,看着窗外渐渐被晚霞染红的天际,整个人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只想就这么坐着,直到地老天荒。

但我不能。晚上七点,还有一个重要的跨国视频会议,关系到公司下一个战略级产品的海外市场拓展。我强迫自己打起精神,点开会议资料。

七点整,视频会议准时开始。屏幕分割成数个小格,里面是分布在不同时区的团队成员和合作方代表。我戴上耳机,调整好麦克风,脸上自动切换成那个冷静、专业、杀伐决断的苏清予苏总。

会议进行到一半,讨论到某个技术方案的决策点时,我提出了一个相对激进但可能带来长期优势的建议。屏幕那头,美国团队的技术负责人,一个叫迈克的金发男人,皱了皱眉,用带着口音的英语说:“苏,这个方案的风险评估还不充分,我们需要更多数据支持。我建议暂时搁置,先推进保守方案。”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技术精英常见的固执,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对来自中国总部的“外行指导”的轻微不耐烦。这种情绪,在过去几个月的合作中时有浮现。

若是平时,我可能会选择更迂回的方式,或者让具体负责的技术副总去沟通。但今天,此刻,一种无名的烦躁和尖锐的冲动,突然冲垮了理智的堤坝。或许是连日来积压的情绪找到了一个错误的出口,或许是我潜意识里需要用某种方式,确认自己依旧掌控着一切。

我的脸色沉了下来,对着麦克风,用清晰而冰冷的声音,直接切入了英语频道:“迈克,我需要提醒你,这个项目的最终决策权在总部。风险数据,上周我已经让团队发给你了。如果你没看到,那是你的问题,不是方案的问题。我要的,是在下次同步会议前,看到基于这个方向的详细推进计划,而不是听你在这里告诉我什么‘需要更多数据’。”

我的语速很快,措辞强硬,没有任何缓冲。屏幕那头,迈克显然愣住了,脸色变得有些难看。其他几个小格子里的与会者,也都露出了错愕或尴尬的表情。会议室里一片死寂,只有电流微弱的嗡嗡声。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了两下,然后直接推开了。是我的父亲,苏国华。

他大概是从我母亲那里听说了我今天下午签署离婚协议的事,不放心,直接找到了公司。他穿着一件半旧的夹克,手里还拎着一个保温桶,站在门口,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担忧和急切。他似乎没想到我在开视频会议,看到我对着电脑屏幕冷厉的表情,听到我那一串流利但充满火药味的英语,他一下子僵在了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而屏幕那头,被我当众驳了面子的迈克,在短暂的惊愕之后,显然被激怒了。他提高了声音,语气也变得尖锐起来:“苏,你这是不尊重专业意见!如果总部坚持用这种独断的方式,我想我们需要重新评估合作的基础!”

他的话,通过高质量的麦克风和音响,清晰地回荡在我的办公室里,也传到了门口我父亲的耳中。

父亲脸上的担忧,瞬间被一种震惊和难以置信所取代。他看着我,又看看屏幕上那个正在激动发言的外国男人,似乎完全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他印象中的女儿,或许强势,但从来是讲道理的,不会如此……失态和咄咄逼人。

而我自己,在吼出那几句话之后,其实立刻就后悔了。这不是我一贯的处事方式。但迈克的激烈反应,父亲的突然出现,还有内心深处那一片混乱咆哮的情绪废墟,让我的理智在那一刻彻底崩断。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更强烈的怒意,混合着连日的委屈、痛苦和压力,轰然涌上头顶。

在迈克话音刚落的瞬间,我猛地伸手,一把扯下了耳朵上的耳机,狠狠地摔在光洁的实木桌面上!

“砰!” 一声闷响。耳机弹跳起来,又落下,连着线的麦克风撞在电脑边缘,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这还不够。我“嚯”地一下站起身,因为动作太猛,椅子腿刮擦地面,发出尖锐刺耳的声音。我的双手重重地拍在桌面上,身体前倾,对着屏幕上脸色铁青的迈克,用尽全身力气,一字一句,咬牙切齿地吼道:

“评估?好!你现在就评估!我告诉你,这个项目,要么按我的方向做,要么你现在就带着你的人,给我滚蛋!”

吼声在宽敞的办公室里回荡,甚至带着一点嘶哑的回音。屏幕那头的迈克彻底呆住了,张着嘴,像是被掐住了脖子。其他与会者个个屏息凝神,连背景音都消失了。而我父亲,站在门口,手里的保温桶“咚”地一声掉在了地上,盖子摔开,里面温热的汤洒了出来,在地毯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冒着热气的痕迹。枸杞和鸡肉的香味,混合着地毯清洁剂的味道,弥漫在充满了火药味的空气里。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

我站在原地,双手还撑在桌面上,因为激动和用力,指节泛白,微微颤抖。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耳朵里能听到自己血液奔流和心脏狂跳的轰鸣声。我看着屏幕上迈克那张震惊到扭曲的脸,看着会议室列表里一个个静止的、惊愕的头像,然后,眼角的余光,看到了门口父亲惨白的、写满了痛心与陌生的脸。

完了。

这两个字,像冰水一样,兜头浇下。瞬间浇灭了我所有失控的怒火,只剩下冰冷的、刺骨的清醒,和随之而来的、灭顶般的恐慌与悔恨。

我做了什么?

我在最重要的跨国项目会议上,对自己的核心合作方负责人,拍桌子,摔耳机,怒吼“滚蛋”。我用最不专业、最情绪化、最愚蠢的方式,亲手摧毁了可能耗资数亿、关乎公司未来战略的重要合作。我把私人情绪带进了工作,在最不该失控的时刻彻底失控。

不仅仅是这样。我在父亲面前,撕下了所有勉强维持的体面和坚强,露出了一个歇斯底里、蛮横无理的丑陋模样。他带着关切而来,看到的却是一个对着屏幕疯狂咆哮、陌生得让他害怕的女儿。

血液仿佛从头顶瞬间褪去,流向冰冷的四肢。我的手脚一片冰凉,脸上却火烧火燎。办公室里的空气粘稠得让人窒息。屏幕那头的迈克似乎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的脸色从铁青转为一种极致的愤怒和冰冷,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充满了鄙夷和决绝,然后,他的视频窗口,黑了。

紧接着,其他几个参会者的窗口,也一个接一个,沉默地变黑。最后,整个屏幕暗了下去,退回桌面,那只憨态可掬的默认壁纸企鹅,无辜地眨着眼睛。

会议被单方面切断了。

死一般的寂静,重新笼罩下来,比刚才更加沉重,更加令人绝望。只有空调依旧不知疲倦地嗡嗡作响,还有地上那一小摊汤汁,慢慢冷却,散发出油腻的气味。

我僵硬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撑着桌面的手。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麻木。我一点一点地转过身,看向门口。

父亲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瞬间苍老了许多的雕塑。他看着我,眼神里的情绪剧烈翻涌,从最初的震惊、痛心,渐渐沉淀为一种深沉的、几乎让我不敢直视的失望和……悲哀。那目光,比迈克的愤怒,比任何商业上的失败,都更让我无地自容。

“爸……”我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干涩得发不出第二个音节。

父亲没有应我。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弯下已经有些佝偻的腰,捡起了掉在地上的保温桶。盖子滚到了一边,他捡起来,拧上。然后,他看也没看地上那摊污渍,也没有再看我,只是拎着那个保温桶,转过身,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出了我的办公室。

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听不见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了我一个人,站在一片狼藉的寂静中心。地上是打翻的汤,桌上是摔落的耳机,屏幕上是中断的会议,心里是一片呼啸的废墟。

我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滑坐回椅子里。真皮座椅冰凉。我抬起手,捂住了脸。手掌心里,一片潮湿。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婚姻结束了。现在,连我一直视为堡垒的事业,也因为我愚蠢的失控,而可能面临巨大的危机。而我最后一点在至亲面前维持的尊严,也在这场可笑的爆发中,粉碎殆尽。

我本以为,签署了那份离婚协议,是我能掌控的、体面的结局。我以为那之后,我可以收拾心情,继续做那个无坚不摧的苏总。可我错了。那份协议,抽掉的不仅仅是一段失败婚姻的法律框架,似乎也抽掉了我某种内在的支撑。那些被理智和体面强行压抑的情绪,并没有消失,它们只是潜伏着,在那个最脆弱的缝隙,在那个最不恰当的时刻,以最惨烈的方式,反噬了我自己。

苏清予,你看看你自己,成了什么样子。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我放下手,脸上冰冷。我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通了小唐的分机。

“小唐,”我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连我自己都感到陌生,“立刻联系美国那边的项目协调人,以我的名义,为刚才会议中的不当言行,向迈克及其团队正式道歉。措辞要最诚恳。同时,预约迈克的时间,明天,不,后天也可以,我亲自和他视频沟通,解释并寻求补救方案。另外,让清洁部派人上来,处理一下我办公室地毯。”

“好的,苏总。”小唐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显然是听说了什么。“我马上去办。”

挂断电话,我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道歉,补救。这是我必须做的,是我捅出的窟窿,必须由我自己去尝试填补。尽管我知道,有些裂痕,一旦产生,可能永远无法完全弥合。就像我和徐泽之间,就像……我和父亲之间。

父亲离开时的眼神,像一根冰冷的针,深深扎在心里,拔不出来,一动就疼。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还在上大学的时候,有一次因为学生工作的事情,和学生会主席起了激烈冲突,当时年轻气盛,当众把对方驳得哑口无言,自己还觉得挺解气。回家后得意洋洋地跟父亲说起,本以为他会夸我能干。没想到,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清予,得理不饶人,不是本事。能把事情办好,还能让别人心服口服,那才是真本事。你刚才那样,赢了争吵,可能输了人心。不值得。”

那时我不太服气。现在,我懂了。只是这懂的代价,未免太大。

桌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徐泽发来的短信,很简短:“协议副本我收到了。朵朵下周六的家长开放日,如果你同意,我想去。另外,保重身体。”

我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没有回复。只是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黑透了。城市的灯火,依旧繁华璀璨。这个世界不会因为任何人的崩溃而停止运转。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公司依旧有无数的事务需要处理,迈克的团队不会因为我的道歉就轻易释怀,父亲心里的失望需要时间去抚平,朵朵需要一个情绪稳定的妈妈……

而我自己,必须从这片自己制造的废墟里,站起来。

我重新坐直身体,打开电脑,点开邮箱。一封封未读邮件弹出来,关于项目,关于报表,关于各种需要决策的事情。我深吸一口气,点开了第一封。

路还很长。而这场突如其来的、毁灭性的“下马威”,不是给迈克的,不是给任何人的。是生活,或者说,是那个一直紧绷着、伪装着、最终不堪重负的我自己,给我这个骄傲了太久的苏清予,一记最响亮的耳光。

它打醒了我。打碎了我以为可以凭借意志力和体面掌控一切的幻觉。它让我看到,在那些光鲜的头衔和成功的光环之下,我也是一个会痛、会脆弱、会犯愚蠢错误的普通人。

而承认这一点,或许,才是真正开始修复一切的起点。

我移动鼠标,开始回复邮件。指尖敲击键盘的声音,在空旷安静的办公室里,嗒,嗒,嗒,一声一声,清晰而坚定,像在笨拙地,重新丈量,从废墟中走出的,第一步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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