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水来了,我爸第一个抱走的是邻居的儿子。
我喊了他十七声,他头也没回。
上辈子,我脊椎碎了,轮椅上活了十年。
重生到暴雨夜,门外又传来那声
"开门!先把小宇送出去!"
我把柜子死死顶在门上。
这次,我先活。
雨声把我砸醒的。
不是那种绵绵的梅雨,是有人拿铁锤一下一下敲棺材板。
我睁眼,看见天花板上那道裂缝。
从左上角歪歪扭扭爬到灯泡旁边,拐了个弯,又往右下角钻。
我盯着那道裂缝,浑身的血往脑顶冲。
这道裂缝,我盯了十年。
不
十年后,这间屋子归了陈宇,我被挪到客厅角落,轮椅卡在茶几和墙的缝隙里,每天看着天花板上另一道裂缝。
我猛地坐起来。
被子滑下去,我低头看见自己的腿。
两条腿。
脚趾能动。
膝盖能弯。
我用力攥住被单,指节发白,牙齿咬在一起,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响,说不上是哭还是笑。
窗外闪电劈下来,把整间屋子照得惨白。
墙上挂着那张海报周杰伦《十一月的肖邦》,右下角翘起来一块,用透明胶粘了又掉。
2014年。
7月19号。
禹江决堤的那个晚上。
"砰砰砰"
门被人从外面猛拍,震得门框嗡嗡响。
"小砚!开门!"
我爸的声音。嗓子劈了,带着雨声和风声。
"水上来了!快出来帮我把小宇送出去!他脚崴了,走不动!"
小宇。
陈宇。
邻居陈德胜家的独子。
他们家地势低,傍晚水就漫进了院子,陈德胜带着老婆孩子跑到我家来。我妈当天下午去镇上卫生所陪床,不在家。我爸二话没说,把人接了进来。
上辈子
我拉开了那扇门。
我爸一把拽住陈宇,扛到肩上,回头对我喊了一句:"你跟紧了!"
然后他就冲进了齐腰深的水里。
我跟在后面,水流冲得我站不稳,脚底打滑,我喊他。
"爸!"
"爸"
一声,两声,三声。
第七声的时候,水已经到了我胸口。
第十一声的时候,脚底的地面塌了。
十七声。
我后来算过,一共喊了他十七声。
他一声都没回。
洪流把我卷出了家门,后脑勺撞上了巷口的石墩,脊椎第三节,粉碎。
醒来的时候,我爸站在病床前,身上的泥巴还没洗干净,陈宇裹着军大衣缩在旁边的椅子上,毫发无伤。
我说不出话,浑身插满管子,只有眼珠能动。
我爸低头看了我一眼。
就一眼。
他开口说的第一句话,不是"你还好吗",不是"爸来了"。
他说
"你怎么这么不懂事!你就不能跑快点?"
"砰砰砰"
门又响了。
"周砚!你聋了?开门!"
我把目光从天花板上的裂缝移开。
光脚踩到地上,水泥地冰凉,凉意从脚底一路窜到头顶。
我能感觉到脚趾压在地面上的力度,能感觉到每一根骨头、每一条筋腱的回应。
上辈子,从那个雨夜之后,我再也没有过这种感觉。
"小砚!你再不出来,小宇就"
我走到门口。
手搭上了门锁。
闪电又来了,白光穿过窗帘的缝隙,把我的影子钉在门板上。
我的手在锁上停了三秒。
然后,我转动门锁。
锁舌咔嗒入槽,反锁了。
"小砚?"
我转身,走到靠墙那个老衣柜前面。柜子是实木的,我奶奶留下来的,死沉。
我弓下腰,肩膀顶住柜壁,双脚蹬地,一寸一寸往门口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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柜脚刮过水泥地,刺耳的摩擦声盖过了雨。
"你在干什么?周砚!你把门打开!"
我爸开始踹门了。一下,两下。门框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柜子卡死在门前。
我退后一步,喘了口气,额头上全是汗。
"周砚!!陈宇走不了路!你出来搭把手!"
我没答。
窗户推开,夜风裹着雨水扑了一脸。我爬上窗台,探身出去,指尖抠住外墙的排水管。管子生锈了,边缘割进手掌,一股热流顺着手腕淌下来。
我攥紧管子,脚蹬住墙缝,一节一节往上爬。
雨打在脊背上,衣服贴着皮肉,冷得牙齿发颤。
上辈子我在水里泡了四十分钟,比这冷多了。
那种冷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等被捞起来的时候,下半身已经没有知觉了。
我翻上屋顶,趴在湿滑的水泥面上,大口吸气。
往下看
院子里的水已经漫过了膝盖。浑黄的水流带着树枝和杂物冲过巷道。对面陈家的平房只剩下一截屋顶露在水面上。
我听到我爸在楼下骂了一声脏话。
然后是门被撞开的声音不是我房间的门,是客厅的门。
他放弃了。
他去找陈宇了。
手电筒的光在雨幕里晃了两下。我爸背着陈宇,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巷口高地蹚。陈德胜不知道从哪冒出来,接过他儿子,两个人踉踉跄跄消失在雨里。
水继续涨。
涨到了一楼窗户的位置。
我坐在屋顶上,雨水灌满了耳朵,什么声音都听不清了。
就这么坐着,坐到天蒙蒙亮。
水退了一些,从窗户退到了门槛。
巷口有人影过来。
是我爸。
他全身是泥,头发糊在额头上,裤腿卷到了大腿根。
他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屋顶上的我。
我往下看着他。
他爬上来了。动作很快,手脚并用,有做了二十年力工的利索劲。
翻上屋顶的一瞬间,他伸手就是一巴掌。
正正扇在我左脸上。
我的头被打偏了九十度,耳朵嗡地响了一声,嘴角咸的。
"你锁门?你他妈敢锁门?"
他的手指戳到我鼻尖上,指甲缝里全是泥。
"陈宇的腿差点废了你知不知道!我一个人扛他,差点没扛出去!"
他在吼。嘴唇发青,眼珠子里全是血丝。
"你怎么能这么自私!他一个孩子!他腿崴了走不了!你就在屋顶上看着?"
这些话,我太熟了。
上辈子在病床上,几乎一模一样的语气、一模一样的措辞。
唯一的区别是
上辈子,我在轮椅上。
这辈子,我站着。
我用舌尖舔掉嘴角的血。
没有接他的话。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两只脚。
光脚踩在湿漉漉的水泥屋顶上,脚趾一根一根攥紧,又松开。
都在。
全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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