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逢阴雨天,我左边第三根肋骨还是会一抽一抽地疼,像有人隔着旧伤口,慢吞吞拧了一把。那是我亲生父亲林勇十五年前留给我的东西——为了护着继母徐琴和她儿子徐浩杰,他一脚把我踹翻在院子里,断了我一根肋骨;十五年后,他病危进了ICU,托人给我捎话,说临死前想见我一面,顺便让我拿五十万救命,或者割半个肝给他,我什么都没说,只寄回去一份省医院刚出的检查单,外加一张字条:有心无力。
字是我亲手写的,写得很稳,一点没抖。
“抱歉,我也有心无力。你若死了,我送花圈;你若活着,咱们法庭见。”
信封封口的时候,我甚至还认真按平了边角,像在处理一份再普通不过的合同。寄件员问我要不要加急,我说要,越快越好。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大概是觉得我脸色差,顺嘴问了句是不是不舒服。我笑了笑,说老毛病。
其实也不算老毛病。
是新病。大病。
三天前,我在地下车库接到徐浩杰电话的时候,胃里已经疼得快打结了。我那天本来是准备去做增强CT的,结果刚把车停稳,电话就响了。陌生号码,归属地是老家。都不用猜,八成就是那边的人。
我一接通,徐浩杰的嗓门就冲了出来,跟当年抢东西时一个德行,又急又横,偏偏还摆出一副他占着理的样子。
“林夏,爸要不行了!医生说肝衰竭晚期,拖不了几天了。你赶紧回来一趟,再准备五十万手术费。要是钱实在拿不出来,你跟医院配型也行,你是亲女儿,切半个肝给他,活下来的机会大!”
我听得都想笑。
十五年不联系,开口就是五十万和半个肝。好像我不是人,是家里以前藏在柜子里那只应急存钱罐,摔开就有钱,割开就有器官。
我靠在驾驶座上,忍着那阵一阵比一阵狠的绞痛,淡淡问他:“你哪位?”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语气一下冲了起来:“你装什么装?我是徐浩杰!林夏,你不会真这么冷血吧?爸都这样了,你还记仇?再怎么说他也是你亲爸!”
“亲爸?”我笑了声,“你是不是忘了,十五年前,他当着你的面把我踹出家门的时候,已经亲手把这层关系踹断了。”
“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徐浩杰急得直拍桌子似的,“人都要死了,你还抓着不放有意思吗?你现在不是发达了吗?开公司,住别墅,出门有司机接送,拿个五十万跟拔根头发一样。你就当积德不行吗?”
我没说话。
不是我被说动了,是胃疼得我一阵发黑,耳朵里嗡嗡响。
见我不吭声,徐浩杰以为有戏,口气又软了一点:“夏夏,爸这几天一直念你名字,半夜疼得睡不着,嘴里还喊你。你回来看看他,就看一眼,也算尽孝了。”
“那要是我不回呢?”
“你不回?”他一下就恼了,“林夏,你别逼我去你公司闹!我还真不信了,你这样的人就不怕外头知道你见死不救!我到时候找媒体,找你客户,找你员工,我看你这脸往哪放!”
这话一出来,我反倒舒服了。
人一旦开始威胁,就说明底气没那么足了。
我把蓝牙摘下来,放在掌心里转了下,慢慢说:“行啊。你去。标题我都替你想好了——《父亲当年为护继母打断亲生女儿肋骨,十五年后病危索要五十万和半个肝》。”
说完我就挂了。
挂了以后,我把号码拉黑,头抵着方向盘坐了快十分钟。车里安静得很,只有我自己喘气的声音。地下车库灯光惨白,照得人一点血色都没有。我翻了翻包,找出止痛药,干咽下去两粒,药片卡在喉咙里,苦得发木。
这半年,我瘦得很快,整夜睡不踏实,胃疼、反酸、盗汗,吃什么都像往刀口上咽。朋友劝我去查查,我一直拖着。公司太忙是一方面,另外一方面,说句不太中听的,我有点怕。
人上了三十以后就容易这样,表面上风风火火,什么大场面都扛得住,真轮到自己身体出问题,反倒怂了。
我缓过劲以后,推门下车,正准备上楼,赵明从电梯厅那头走过来。
“你怎么在这儿坐着?脸色这么差。”他皱着眉,伸手想碰我的额头,“是不是又没吃早饭?”
赵明是我丈夫,也是公司合伙人。我们认识十年,结婚七年。要放在以前,他这一句一出来,我心里再大的火也能先压下去一点。可那天不一样。我看着他,脑子里想到的是前一晚他站在阳台打电话的样子。
夜里两点多,我起来喝水,隔着玻璃门看见他背对着客厅,声音压得很低。
“……先别急,她最近顾不上查账……嗯,再拖半个月……不会,她身体不太对,注意力不在这边。”
当时我没听全,刚往前走了两步,他就像背后长了眼睛一样,猛地挂了电话,手机直接扣在栏杆上。那种反应不是心虚是什么。
早上我还试着拿自己指纹解他手机,结果提示没有录入权限。挺有意思的,结婚七年,我的指纹什么时候被删掉的,我居然都不知道。
“没事,可能没睡好。”我避开了他的手,语气尽量平常,“对了,前两天报表里是不是有笔五十万的款项没入账?我看了半天,没找到对应合同。”
赵明眼神一顿,快得很,几乎一闪就过去了。如果不是我太了解他,根本发现不了。
“哦,那笔啊。”他笑了笑,右手无意识摩挲了一下婚戒,“投城南项目的意向金,财务还没来得及补手续。你别操心这些了,明天不是去医院检查吗?我陪你。”
“不用。”我说,“你不是约了王总?”
“王总哪有你重要。”他冲我笑,笑得温柔极了。
可我看着他,只觉得后背发凉。
他每次撒谎,都会摸婚戒。以前我觉得这是小动作,甚至还有点可爱。现在再看,只觉得恶心。
巧合太多的时候,就不是巧合了。
老家突然冒出来要五十万,公司正好有一笔五十万去向不明,我丈夫背着我打神秘电话,还删了我指纹权限。你要说这里头没事,鬼都不信。
我回办公室后,门一关,整个人像被抽了筋一样坐进椅子里。窗外太阳很好,照在对面大楼玻璃上,亮得刺眼。我却莫名想起十五年前那个下雨天。
那年我十八,高三。
我亲妈走得早,十岁那年乳腺癌去世。她活着的时候,我爸林勇对我是真好。会把我扛在肩上逛集,会在冬天给我烤红薯,会因为我咳嗽一声半夜跑两条街去买药。那时候我一直觉得,我爸嘴笨,脾气也硬,可他心里最疼的人就是我。
后来我妈没了,家像塌了一半。
林勇也确实熬了很长一段。那两年他瘦得吓人,白头发一下多了不少,守着我妈的时候眼睛都是红的。镇上人提起他,都说这男人重情,够意思。
可人是会变的,或者说,人会累,会被日子磨平、磨坏。
我十二岁那年,他把徐琴领回了家,连同她儿子徐浩杰一起。
徐琴刚来时说得特别好听,什么“夏夏,你不用叫我妈”“我就是来搭把手照顾你们父女的”“以后这个家里你永远是第一位”。她说话轻声细气,一副老实本分的样子,我那时候年纪小,居然真信了。
后头才知道,刀子不一定是举起来砍人的那种,更多时候,它是笑着递过来,慢慢往你心口里捅。
徐琴不怎么明着骂我,更不打我。她高明就高明在这儿。她永远是受委屈的那个,永远在外人面前贤惠,永远把事做得滴水不漏。鸡腿夹给徐浩杰,说弟弟长身体;我衣服买便宜货,说女孩子不经穿;我作业本被墨水泡了,她先扇徐浩杰一耳光,哭着说没管好儿子。最后挨骂的还是我,因为在林勇眼里,她已经把姿态放到最低了,而我如果还揪着不放,就是不懂事,就是生事。
次数一多,林勇也烦了。
生活已经够压得他直不起腰,家里再三天两头哭闹,他只会觉得是我不省心。他开始对我不耐烦,开始皱着眉叫我别找事,开始说“你徐阿姨够不容易了”。
我不服,争,辩,最后都没用。
人心一偏,后头所有话都白说。
真正把我踹出那个家的,是我妈留给我的那只玉镯。
我妈临走前,把镯子放我手里,说夏夏,这是妈妈给你留的,往后实在难了再拿出来。那时候我不懂什么成色、什么价钱,只知道那东西是她留下的最后一点念想。
高三那年要交学费,我实在没办法,打算把镯子拿去活当,先把眼前过了。结果翻遍了床底的铁盒,里面空了。我当时整个人都炸了,家里里外外找,最后在徐浩杰房间里看见他拿着那只镯子,跟几个狐朋狗友吹牛,说卖了够他换摩托。
我冲上去抢,抢回来之后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他自然不会让着我,扑上来就撕扯。我们两个正打成一团,徐琴回来了,一看就哭,一哭就坐地上,一边喊我打人,一边捂着胸口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林勇紧跟着进门,见到的就是她狼狈不堪的样子和我红着眼揪徐浩杰衣领。
“爸!是他们偷了我妈的镯子!”我把镯子举起来,声音都在抖,“他要卖掉买摩托!”
徐琴抱着林勇腿,哭得话都说不利索:“老林,你跟她解释啊,这镯子明明是你昨晚给我的,说家里困难,先拿去当了给浩杰交学费……我怎么会偷她东西啊……”
我那时候整个人都懵了,第一反应不是骂她撒谎,而是去看林勇。
我想听他说一句不是。
可他没有。
他目光躲了一下,随后脸一沉,抬手就是一巴掌甩过来。那一下打得特别狠,我耳朵里瞬间就响了,半边脸火辣辣的,嘴里一股血腥味。
“什么你妈的东西!”他冲我吼,“这个家里的东西都是老子的!我养你这么大,反倒养出个仇来了是吧!”
我到现在都记得我那一刻的感觉。
不是疼,是凉。
从头凉到脚,心一下就空了。我看着他,只觉得眼前这个人太陌生了,陌生得像我从来没认识过他。
我说了句什么来着?
哦,对。
我说:“林勇,你真窝囊。”
这四个字算是把他彻底点着了。
他那天像疯了一样,一脚踹在我左边肋骨上。我听见“咔”的一声,很闷,不算响,可人瞬间就站不住了,整个人扑倒在地上。那时候外头正下雨,院里全是泥水,我摔进去时,半天都没喘上气,胸口像塌了一块,吸一口气都疼得眼前发黑。
徐琴还在哭,嘴上说“别打了别打了”,人却挡在前头,一副怕我再冲上去伤人的样子。
林勇指着门,吼得邻居都探头来看:“滚!你有本事就滚出去!以后死在外头也别回来!”
我撑着地,慢慢站起来,手里还攥着镯子。雨下得很大,冲得我睁不开眼。我没哭,一滴眼泪都没有。不是硬气,是那时候我已经麻了。
我就那么一步一步出了门,去了镇上小诊所。老大夫给我摸了摸骨头,说断了一根,得养。可我哪有地方养。我在诊所后头板凳上坐了一晚上,天亮以后,拿着点仅剩的钱,买了张南下的绿皮火车票。
从那天开始,我就没再回去过。
十五年里,我端过盘子,发过传单,住过地下室,被客户灌酒,熬夜做方案做到胃出血,也不是没想过家。可每次一想到那根断掉的肋骨,想到泥水里站着看我的林勇,我就告诉自己,那个地方没什么可回的。
所以徐浩杰这通电话,对我来说不是提醒,是恶心。
可再恶心,事情也没完。
当天下午,我手机就开始没完没了震。先是陌生短信,后是微信好友申请,接着老家那边的亲戚轮番上阵。大姑、二姨、以前八百年不联系的堂表亲,全都冒出来了。
有人发语音劝我“别太绝情”;有人说“天下无不是的父母”;还有人拐弯抹角点我现在有钱了,更该讲良心。徐浩杰甚至发了几张医院照片过来,玻璃窗后头躺着个瘦得脱相的老人,身上插着管子,脸黄得像纸。看轮廓,确实是林勇。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手指停在屏幕上,没放大。
说不清什么感觉。
如果是十五年前,我看见他这样,可能会痛快,会觉得报应。可真到这一刻,我心里反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可能恨久了,恨也磨平了。
我正准备把这些人全拉黑,腹部突然猛地一阵绞痛,疼得我差点从椅子上翻下去。秘书小李正好进来送文件,吓得脸都白了,赶紧叫了救护车。
等我再醒来,人已经在医院了。
病房里安静得很,有股消毒水味。医生进来时脸色不太好,我一看就知道,八成不是胃炎那么简单。他先问我家属呢,我说没来。其实当时我第一个想到的人是赵明,可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不想立刻给他打电话了。
医生坐下来,把一叠报告推到我面前。
“林女士,病理结果出来了。是胃底贲门腺癌,已经有淋巴转移,属于中晚期。建议尽快安排手术,不能再拖。”
他说后面那些什么方案、风险、生存率,我其实没太听进去。
我就听见两个字:癌症。
人真到这一刻,脑子不是一片空白,反而会特别清醒。清醒得像灵魂忽然从身体里抽出来,站在旁边看自己。你会看见自己坐在病床上,头发有点乱,嘴唇发白,手里捏着报告,指尖都发凉。你还会想,原来是这样,原来真的是这样,怪不得最近吃什么都难受,怪不得总瘦。
我今年三十三。
不算年轻了,可也远没到认命的时候。
公司刚稳定,房子刚换,存款有了,生活眼见着要往好里去。我甚至认真想过明年空一点,去做个全面备孕。结果命运跟我开了这么大一个玩笑,前脚老家要我的钱和肝,后脚医院直接要我的命。
我在床上坐了很久,最后还是拿出手机,给赵明打了电话。
他接得有点慢,背景挺吵,像在餐厅或者会所。
“老婆?怎么啦?检查完了?”他语气挺轻松,“是不是胃炎又犯了?我就说你平时不能老喝咖啡,得养胃。”
我张了张嘴,想说“赵明,我得癌症了”,可话到嘴边还没出来,病房门外两个护士推着车经过,边走边聊天。
“楼上特需病房那个男的又来交钱了,眼睛都不眨一下,十万保胎费说续就续。”
“你说那个叫赵明的?我也见过,长得挺斯文的。就是奇怪,他陪的那女的挂号名字不是他老婆,好像叫什么徐莉莉。”
我当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徐莉莉。
这个名字我认识。
那是徐浩杰去年刚娶的老婆。
手机那头赵明还在问:“老婆?怎么不说话了?”
我捏着手机,指节一寸寸发白,喉咙却奇异地平静下来。我说:“没事,小毛病,开点药就行。你忙你的。”
挂了电话以后,我没哭,也没闹,连特需病房都没去找。
不是我不想,是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如果赵明真和徐家那边勾连上了,那这事远不止出轨这么简单。他盯上的,也不止我的感情,而是我的公司、我的资产、我手里的所有东西。
人在遭遇背叛的时候,很容易第一反应是冲过去问个清楚。可问清楚能怎么样?你手里没证据,他一句误会就把你打发了。你还把自己彻底暴露了。
我不做这种赔本买卖。
当晚我没回家,直接回了公司。趁没人,我用备用管理员权限进了财务系统,又翻了赵明那台平时不让我碰的电脑。查出来的东西,比我预想得还难看。
那笔五十万,根本不是什么项目意向金。
此外,半年内陆陆续续有不少款项被拆分转走,路径做得挺隐蔽,但真要细查也不算高明。收款账户名字里,有一个我很熟——徐琴。
我盯着屏幕,觉得又荒唐又可笑。
我丈夫,和我最恨的继母,居然在一块儿挖我的钱。
更离谱的是,我在他隐藏文件夹里翻到了一份离婚财产分割草案,和一张高额意外险电子保单。被保险人是我,受益人写的是赵明。
那一瞬间,我背后全是冷汗。
离婚协议、转移资产、意外险、私生子、老家的人突然来要钱……
所有零碎的东西在那一刻拼起来,成了一张完整的网。他们不是临时起意,他们是准备好了的,甚至已经默认我会在这张网里被拖垮、被掏空,最后连骨头都不剩。
可他们低估了一点。
我林夏不是十八岁那个被踹断肋骨、只能拖着行李离家出走的小姑娘了。
我在商场上混到今天,别的没有,狠劲和耐心最不缺。
我没报警,没摊牌,没在深夜给任何人打哭诉电话。我只是把电脑里的证据一份份拷走,备份,加密,然后联系律师。
第二天一早,我去做了两件事。
第一,立遗嘱。
第二,预约手术。
做完这些,我买了回老家的高铁票。
这趟我得回。不光为了林勇,不光为了徐家那帮人,更为了我自己。事情既然已经到这一步了,我就得亲眼看看他们到底在盘算什么,顺便把该算的账,一次算清。
临走前,我把自己的病理报告和手术通知单复印了一份,装进牛皮纸信封。那本来是我准备寄给林勇的“回礼”。可到后来,信封没寄出去,人我亲自带着去了。
高铁到站那天,外头正下小雨。老家的天比城里灰,空气里有股潮土味,我刚出站,左边肋骨就隐隐发疼。像身体记得比脑子更清楚,知道这是哪里。
我打车去了市医院。
徐浩杰发给我的定位就在那儿。
本来我以为,以他们家的条件,能住普通病房都不错了,结果护士一查,病人在十二楼VIP特需病区。我当时就觉得不对。一个张口就跟我要五十万手术费的人,怎么住得起这种地方?
我没急着进去,在走廊转角站了一会儿。
病房门没关严,里面声音断断续续传出来。
“……他妈的,林夏还不回电话,这老东西真要死了怎么办?那商铺转让协议还没按手印呢!”
说话的是徐浩杰,火气很大。
徐琴声音压得低,但也清清楚楚:“你急什么?老不死的还吊着口气。他非说那商铺要留给林夏赔罪,真是死到临头还惦记那个赔钱货。你放心,赵明那边说了,委托书正在弄,只要林夏被咱们缠住,公司那头他就能慢慢掏。”
我听见“赵明”两个字,整个人一下绷紧了。
原来如此。
我以为只是出轨、转钱,结果人家早就连戏本子都对好了。老家这边哭爹喊娘逼我回来,要么拿钱要么割肝,目的根本不是救林勇,是拿林勇当幌子,拖住我,让赵明有时间在公司动手。
“赵哥说了,只要咱们配合,事成后分咱们两百万。”徐琴说,“还有浩杰媳妇那边,保胎费他也会继续出。你别犯浑,把关系闹僵了。”
“我知道。”徐浩杰嘟囔,“就是徐莉莉肚子越来越大,外头闲话也多……”
“你管别人说什么?有钱就行。”
我站在门外,胃里翻得厉害,差点当场吐出来。
这帮人,真是一点底线都没有。拿病危的林勇当钩子,拿我的恨当工具,拿我这些年挣来的东西当盘中餐。最恶心的是,他们还真觉得自己要得理直气壮。
我躲进旁边消防通道,等徐琴去水房、徐浩杰下楼抽烟,才推门进去。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滴滴作响。林勇躺在病床上,瘦得几乎脱了相。十五年没见,我居然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眉骨、鼻梁、下巴的线条,都还是那个样子,只是老了太多太多。
我走到床边,本来是想把信封拿出来,直接丢他枕头上。你不是要我五十万和肝吗?行,我也病了,我也要命了,大家都别站着说话不腰疼。
可就在我伸手的时候,不小心碰掉了床边一本旧本子。薄薄的,掉在地上时摔出一张泛黄的纸。我蹲下去捡,先看到的是日期——十五年前。
再看内容,我整个人都傻了。
那是一份伤情鉴定草稿,鉴定对象不是我,是徐浩杰。左锁骨骨折,轻伤二级。旁边夹着一本旧日记,字是林勇的。
我当时就是一种很奇怪的直觉,觉得这东西跟我有关。我把本子翻开,看见那一页时,手都开始抖。
“10月8日。浩杰在外头惹事,把人打坏了。对方要十万,不给就要拿夏夏抵债。说她年纪轻,长得好,卖去南方来钱快。”
“徐琴哭着求我,想偷夏夏她妈的镯子去卖。我把镯子藏起来了。”
“家里没钱,也护不住夏夏。只有逼她走,走得越远越好,让她恨透这个家,再也别回来,才有可能保住她。”
我脑子里像被人抡了一锤,耳朵里轰隆一声,后面的字都差点看不清。
我继续往后翻。
“10月9日,大雨。我打了夏夏,踹断了她肋骨。她一定恨死我了。可我不能让她留在这儿。只要她还认这个家,那些人就会顺着她找到她。我没本事护她,只能让她走。夏夏,别回头,永远别原谅爸爸。”
那一瞬间,我是真的站不住了。
我在床边慢慢蹲下去,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掉得又急又凶,怎么都止不住。十五年,整整十五年,我恨他、怨他,觉得自己是被亲爸亲手丢掉的。每次阴雨天肋骨疼,我都会想,林勇为了别人能对我狠成这样。
结果到头来,那一脚不是偏心,是他能想到的、最笨也最狠的保护。
他没办法解决那群要债的,没办法把我完完整整护在身后,所以他干脆把我打走,打得我彻底死心,彻底离开,彻底不再回头。
你说这种人可恨吗?当然可恨。
可你再往深里想,又会发现他可怜,窝囊,蠢,偏偏又是真的把命都堵上了。
我蹲在病床边哭得喘不上气,怕外头人回来听见,还得死死咬着嘴唇不出声。那种感觉很难说,像十五年的恨突然塌了,底下压着的那些委屈、想念、心酸全都冒出来,压都压不住。
我抬手摸了摸林勇的脸,他瘦得厉害,皮肤粗糙发凉,眉头即便昏睡着都轻轻皱着,不知道是不是也在疼。
“爸……”我叫了声,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他没醒。
我把那本日记贴身收好,眼泪一点点擦干,重新站起来。
行。
原来是这样。
那更不能让那帮人得逞了。
我出去的时候,徐浩杰刚回来,一见我从病房出来,装得跟见着亲人一样:“夏夏,你可算来了!爸刚才还念你呢!”
我看着他,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反而平静得吓人。
“钱我可以出。”我说。
他眼睛一下亮了。
徐琴也赶紧凑过来,声音都带着喜色:“夏夏,我就知道你还是心软的,你放心,这钱阿姨以后——”
“别演。”我直接打断她,“但人我要带走。市医院治不了,明天转省医院。所有费用我出。至于你们说的五十万,我可以给,当辛苦费。”
他们两个愣了愣,彼此看了一眼。
按理说,他们应该高兴。可我太平静了,平静得让人有点不敢信。
“转院?”徐浩杰迟疑,“爸现在情况不稳定……”
“怎么,刚才不是还说只要换肝就能活?”我看着他,“到底是想救,还是不想他活?”
这话一堵,他一下没声了。
徐琴比他会装,立刻就说:“转,当然转。只要你爸能好,怎么都行。”
我点点头:“明天九点,车来接。你们收拾东西。”
说完我就走了。
那天晚上,我住在酒店,几乎一夜没睡。律师、医生、银行那边的朋友,一个接一个联系。事情一下全堆过来,可我偏偏异常清醒。就像人走到悬崖边,反而不怕了。
第二天,林勇被顺利转到了省医院。
而我自己的病,也拖不得了。医生说要尽快手术,我点头,说可以,但给我一个月时间。
这一个月,我得先把账算完。
后面的事,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
我先把公司那边的核心业务悄悄做了切割,能转的客户转,能控的合同控。赵明不是想要个空壳公司吗?行,我成全他。面上看着风平浪静,实际上最值钱的东西已经一点点从他手里抽走。
接着是取证。
赵明和徐莉莉的关系,比我想得还脏。他不只是偷情,是很早就搭上线了。徐莉莉以前做过他的助理,后来嫁给徐浩杰,说是巧合,谁信。保胎费、酒店记录、转账流水、私密视频,一样样攒起来,全是刀。
更有意思的是,徐家母子根本不知道徐莉莉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他们以为赵明只是出手阔气,想借着他敲我一把大的。结果赵明那边算盘打得更精——借徐家做套拖住我,背地里连他们都一起耍,孩子都塞人家家门里去了。
知道这事的时候,我都忍不住笑了。
真够乱的。
不过乱好。越乱,越好收网。
与此同时,林勇在省医院那边情况稍微稳了些。人醒的时候,我进去看过他几次。他看到我,眼泪一下就出来了,嘴唇抖了半天,想说对不起,又说不完整。我没提日记,也没问当年的事,只是握着他的手,告诉他先养病。
有些话,到了这份上,反而不需要说透。
我明白了,他也知道我明白了,这就够了。
一个月后,我把局收了。
那天是公司周年庆,办得很大,酒店、媒体、合作方、员工,一个不落。我还特地让人去把徐琴、徐浩杰、徐莉莉都接来,说是请他们见证“家庭团圆”。赵明高兴得不行,以为我终于被他拿捏住了,准备在宴会上宣布更多股权安排。
男人有时候真挺自信的,坏事做尽了,还觉得自己魅力非凡,别人迟早会原谅他。
宴会厅灯光亮得晃眼,我穿了条红裙子,脸上妆很重,把病气压下去不少。赵明站在台上,西装笔挺,笑得那叫一个体面。徐琴母子坐在主桌,眼神四处乱飘,跟进了金库似的。徐莉莉挺着肚子,安安静静坐角落里,倒有点装无辜那味儿。
轮到我发言时,我接过麦克风,先客客气气说了几句场面话,底下还都在鼓掌。
然后我说:“今天除了庆祝公司五周年,我还有几份礼物,要送给几位最重要的人。”
我话一落,身后大屏直接亮了。
第一段视频,就是赵明在医院病房里抱着徐莉莉,亲得难舍难分。
全场一下安静了。
不是那种普通的安静,是空气都像被抽掉的那种静。前排有人酒杯都差点掉地上。
赵明脸上的笑当场碎了,转头看屏幕,再看我,嘴唇都白了:“林夏,你什么意思?”
我没理他。
大屏继续放。
银行流水、公款转移记录、保险单、离婚协议草案,一样接一样。最后一张,是一份产检报告和DNA检测预约单,清清楚楚指向一件事——徐莉莉肚子里的孩子,跟徐浩杰没关系。
台下炸了。
徐浩杰先是没反应过来,反应过来以后人直接疯了,抄起酒瓶就往赵明那边冲。徐琴尖叫着拦,结果被他一把甩开。徐莉莉吓得哭,现场乱成一锅粥,保安冲过来拉人,宾客全站起来看热闹。
我站在台上,拿着麦克风,居高临下看着这群人,心里出奇地平静。
“赵明,”我说,“你不是一直嫌我强势,嫌我占着公司的主导权吗?现在好了,我成全你。公司账面上的烂摊子、你私下签的那些坑人的协议,我都留给你。核心客户和项目我已经剥离,财产保全和刑事报案昨天就递交了。你侵占公款的事,慢慢跟警方解释。”
他像被抽光了魂,死死盯着我:“你什么时候开始查我的?”
“从你以为我很好骗的时候。”
我又看向徐琴:“还有你。你不是惦记我爸名下那个商铺吗?别惦记了。半个月前他已经在医院公证,把那处商铺和剩余财产都捐给慈善基金了。你们母子,这辈子一分钱都拿不到。”
这句话比什么都狠。
徐琴脸色当场就变了,像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冰水,嘴张了半天,愣是没说出一个字,最后两眼一翻,直接晕过去了。
那场面挺荒唐的。
哭的、骂的、打的、录像的,什么都有。
可我心里一点都不痛快,只有一种很深的疲惫。像扛了很多年的东西终于放下了,可放下那一刻,人也快散架了。
当天晚上,我就住进了医院,准备手术。
签字的时候,林勇坐在轮椅上,手抖得不成样子。他问医生风险大不大,问完以后又小心翼翼看我,像怕我烦。我伸手抱了抱他,说没事。
其实哪能没事。
全胃切除,大手术。医生把最坏的情况都提前说了。我躺上手术台那一刻,脑子里闪过去很多东西——绿皮火车、地下室、创业那几年喝到胃出血的夜晚、林勇那本旧日记、赵明摸婚戒的小动作。
我本来以为自己会怕得不行,结果真到麻药推进来时,反而很安静。
该做的我都做了。该报的仇,报了。该还的债,也差不多还了。
后头是死是活,交给命。
命这次,居然没再跟我过不去。
手术挺成功。
后面化疗很折腾,人瘦得脱了形,头发大把掉,吃东西像上刑,稍微多两口就难受。但总归是活下来了。
再后头,事情一件件有了结果。
赵明因为职务侵占、合同诈骗,进去蹲了几年;徐莉莉孩子没保住,人也跑了;徐浩杰在宴会那晚打伤保安,被拘了半个月,出来以后家早散了;徐琴卷进转移资产那堆事里,折腾了好久,后来听说病了一场,整个人都蔫了。
而林勇,命也挺硬,肝衰竭居然熬过来了。虽然身体大不如前,走路得拄拐,可好歹活着。
我把他接到了海边疗养。
有时候天气好,我们就坐在窗边看海,谁也不说话。到了阴天,我肋骨还会疼,胃口也还是差,可那种疼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那是恨,是提醒我别忘了自己怎么被赶出去的;现在更像一块旧疤,在告诉我,人这一辈子很多事没法简单地用对错来分。
林勇不是好父亲,至少不算一个合格的。他懦弱、笨、没本事,护不住老婆,也护不住女儿。可他在最绝的那一刻,确实把自己能给的都给了我——哪怕那方式难看得要命。
而我,也终于不用再靠恨活着了。
前阵子老家有人又提起当年的事,说什么“你爸现在总算熬到你出息了,也算有福”。我听了没反驳。
有些苦,外人不配知道。
他们看到的是后来:我活下来了,公司重新做起来了,父女和解了,坏人遭报应了。可只有我自己知道,这一路走过来,骨头断过,心也断过,命差一点就没了。
好在,终究没白熬。
昨天夜里又下了雨,我靠在阳台藤椅上,肋骨隐隐作痛。林勇从屋里慢慢走出来,手上拿着一件披肩,给我搭上,动作很轻。
他说:“夏夏,冷不冷?”
我抬头看他,忽然想起十五年前那个雨夜。那时候他站在院门口,指着外面让我滚;现在他站在我身后,怕我着凉。
人这一生,真是怪得很。
我把披肩往肩头拢了拢,笑了一下,说:“不冷。”
是真的不冷。
那些最冷的时候,我都已经熬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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