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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望——杨重光废墟艺术展”展览现场,2026年
展期:2026.3.21—6.21
图片来源:宥爱美术馆 / 嘉德·宥爱艺术中心
“ 美是什么?许多人把美视作艺术的唯一目标,但对我而言,唯有真实的情感与生活气息才最动人。 ”杨重光认为,艺术不一定要承担某种社会功能,关 键在于回应内心真实的观察和体验,哪怕这种真实有时让人感到不适、尴尬甚至羞涩,也无可逃避。
杨重光,1955年出生于安徽芜湖一个书香门第。他的父亲杨绍万早年就读于苏州美术专科学校,师从颜文樑老师,后又转习文学,还曾参与翻译日本投降降书。父亲对现代艺术颇具热情,从小就为杨重光从杂志和报章上讲述毕加索、马蒂斯等大师事迹,这些都深刻影响着杨重光年幼的心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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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重光与父亲,1983年,于安徽芜湖
图片来源:艺术家
然而,成长的岁月中也伴随着苦涩。1960年自然灾害闹饥荒,他亲历了家中最小的弟弟因饥饿夭折的惨剧,这段童年记忆成为他生命无法磨灭的伤口,也给他的艺术创作打上了隐秘而深邃的精神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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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0年在芜湖的第一次个展
展览那天很多亲朋好友来到现场
对杨重光来说也是一次至今难忘的家庭聚会
1978年,他考入安徽大学蚌埠师专主修声乐,毕业后在芜湖第十三职业高中担任美术教师。上世纪80年代,“85新潮”的艺术运动开始席卷全国。杨重光在1980年举办了首个个人画展后,积极和同在安徽的本地艺术好友举办了“安徽省探新现代艺术展”;并于1987年在中国美术馆参与艺术家四人展,在本地艺术青年中初露锋芒。早年的探索和实践,为他后来的艺术道路打下了坚实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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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世纪90年代与爱人一起旅居德国时期
1990年,杨重光远赴德国,进入布伦瑞克造型艺术学院自由绘画系深造。在长达七年的求学与创作生活中,他受到德国新表现主义的影响,一方面锤炼抽象表现主义表达,另一方面也对“直面现实、精神写实”的艺术内核有了深刻体会。1997年,他以优异成绩取得了该校自由绘画系的最高学位——Meisterschueler。留德期间,他曾在波鸿(Bochum)等地从事艺术教学与交流,在德国多个城市举办过四十余次个人展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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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重光在他当时的科大工作室中,为学生讲课
归国后,杨重光受聘于中国科学技术大学,担任副教授,并创办了中国科学技术大学现代艺术中心。自1997年起至2014年退休前,他在理工科高校推动“美术入理”的创新尝试,开设“现代艺术史”等课程,促进艺术与科学的融合,策划组织了多场国际国内当代艺术展览。该中心因一座白色建筑被校内外称为“科大的白宫”,成为科大艺术教育的重要地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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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重光在工作室中,2024年
退休后的杨重光,选择将内心的探索放回废墟之中。他开始走出工作室,走进合肥、北京、上海、芜湖等地的拆迁现场。在残垣断壁间,他用行动绘画的方式直面城市变迁,以废墟上的裂隙和遗留杂物为媒,进行即兴创作——这些艺术品往往随着建筑的消亡而消失,仅剩下影像和记忆成为见证。
他将自己戏称为“危楼愚夫”,在时代喧嚣与荒诞中,用最直接朴素的手法为废墟、为逝去的生命做见证和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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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望——杨重光废墟艺术展”展览现场,2026年
2026年3月,苏州宥爱美术馆为他举办大型个展“守望——杨重光废墟艺术展”,系统梳理并呈现了他数十年艺术探索和人生旅途中的坚守。这是杨重光艺术生涯的一次集中回顾,也是他与这个时代对话、追寻灵魂和慰藉伤痛的真实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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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望——杨重光废墟艺术展”展览现场,2026年
展览也借此系统梳理了中国当代艺术在废墟主题上的多重探索,并邀请观众思考:在这个充满变化的时代,在破碎与消逝之间,我们如何有信心去守望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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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重光,《猜与看》,布面丙烯,2018年
杨重光的人生轨迹,从来没有沿着传统“优等生”的路线。他回忆道,自己在学校里始终是个不太起眼的旁观者,身材瘦小,常常坐在前排,却鲜少被关注。他对那个时代的回忆充满真实和戏谑:“我们的时代是搞文学、写小说的年代,不是学习的年代。”在频繁停课与各种劳动的夹缝间,他选择用绘画作为情感的出口。在数学本、书本、废纸上随手涂画,这种对画画的执着成了他少年时期最大的爱好和独有的慰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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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重光与父亲,在原芜湖机场附近,1996年
家庭的熏陶尤其重要。父亲早年学习美术,后因时代变化转而自学外语、投身文学翻译,是杨重光美学与文学世界的启蒙者。父亲不仅会为他讲述西方的大师艺术家,还会将那些未能出版的世界文学小说带回家,让家里的孩子们成为这些作品的第一位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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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重光,《童年时的快乐时光》,布面丙烯,2025年
杨重光说:“当时看外国小说是我们最大的解放口,像是一个通往外部的通风口。”那些年少时期偷偷藏在地板下的小说,成了他想象力和情感世界的重要源泉,也为他后来的艺术创作埋下了饱满的土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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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重光,《渡过那条河》,布面丙烯,2022年
来自父亲的影响一直贯穿着杨重光的成长与成年。他对艺术的热爱,正是在父亲的鼓励下逐渐扎下了坚实的根基。父亲总能从杨重光年幼时的涂鸦中发现独特的灵气,不厌其烦地用艺术史中的经典例子为他阐释、点拨,这让艺术成为家庭生活中常谈的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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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重光,《纪念A先生们》,综合材料,2025年
那些日子里,来自各种报章杂志上的名人绘画和外国小说在狭小的屋子里交融、流转。父亲的开明与宽容,为杨重光的少年时代带来了难得的力量和自由,让他的内心世界在动荡的环境中始终保有温暖与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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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重光拍摄的废墟,2019年,合肥巢湖
杨重光对“废墟艺术”的探索并非偶发,而是他长期情感和生命体验的自然延续。他在采访中坦言,自己从小就怀有一种挥之不去的怀旧情结,喜欢收藏老物件、用过的纸张、父辈留下的信件以及那些有温度的老旧日用品。对时间流逝的敏感,在中国近几十年剧烈的社会发展和变革中愈发强烈。
上世纪90年代,从德国学成归来后,他亲身见证了城市的大规模拆迁。最初在上海高架桥上,远望摩天大楼下依稀残存的老房子和破碎墙垣,他猛然感受到历史与现实、断裂与融合之间的巨大张力,这一幕深深触动了他的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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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合肥的废弃监狱中创作的杨重光,2019年
自那以后,杨重光几乎成了各个城市废墟的“常客”:芜湖、合肥、上海、景德镇、贵阳、北京……十余年间,他走进了150多个拆迁现场。对他而言,废墟已成为最自然的创作场地——断壁残垣、尘土飞扬,墙上的斑驳涂鸦、孤独的老人和流浪的狗,所有这些都与他生命深处的记忆产生了隐秘而庄重的联系,为他的艺术实践不断注入独特且真挚的情感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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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重光的工作室一角
杨重光坦言,自己踏入废墟,并非出于“猎奇”,也不是为了寻找那些表面的景观,而是为了与内心的怀旧和孤独达成和解。他对那些曾经在废墟中生活过的人、物和场景始终怀有难以割舍的深厚情感。他说:“怀旧贯穿了我的一生,从小时候起就是这样。人类创造过的、留下印记的事物,都格外吸引我。哪怕只是一封旧信纸,都承载着生命记忆的一部分。”在他的废墟绘画作品中,所描绘的不再是照本宣科的素描训练,而是来自所见所感的即兴涂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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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重光,《混沌时刻》,布面丙烯,2024年
画面上那些幽灵般的身影,既是他自我情感的投射,也代表着被城市化进程边缘化、默默消失的无名普通人。他常常会因废墟里的一块瓷砖、一件衣服,或是一束斜射的光线而心潮澎湃。这些复杂而细微的情绪在内心沉淀发酵,最终成为他作品的核心,让每一幅画都带有杨重光独特的情感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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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景德镇旧厂房中创作的杨重光,2020年
另一方面,杨重光在德国长达七年的学习经历,从根本上改变了他的思维方式。欧美艺术学院体系所强调的观念性训练,让他逐渐将艺术作品视为自我观照和内心表达的载体。
回国之后,他不再拘泥于油画的单一技法,而是大胆尝试陶土、丙烯、影像、装置,甚至iPad和手机摄影等多种媒介,以多维的方式介入和呈现身边的世界。在他看来,不同的媒介只是服务于真实表达的工具,绝不该成为束缚艺术创造的藩篱。也正因如此,每一次走进废墟,对杨重光而言,都像回到了创作的原点——那是一次与自我本真的亲密对话,是在碎片与尘埃中重新触摸生命最初冲动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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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重光,《假面舞会》,丙烯综合材料,2022年
杨重光的艺术理念始终围绕着“真实”二字展开。他并不以技巧为终极目标,也不愿迎合大众口味去刻意美化或讨好观众。那些晾在院子的布条、墙上的阴影、旷野里腐朽的木板、被丢弃的生活用品——正是这些不起眼的小事物,成为他情感和灵感被不断点燃的源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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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重光,《手术之后陌生的我》,布面丙烯,2025年
“美是什么?许多人把美视作艺术的唯一目标,但对我而言,唯有真实的情感与生活气息才最动人。”他坦言,艺术不一定要承担某种社会功能,关键在于回应内心真实的观察和体验,哪怕这种真实有时让人感到不适、尴尬甚至羞涩,也无可逃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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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重光,《物以类聚》,布面丙烯,2026年
杨重光的作品乍看之下往往琐碎、破败,却无不映射着社会变迁中的个体命运和时代的复杂肌理。他说:“我没有能力,也没有兴趣去刻画那些宏大主题。我情愿作为一块瓦砾,通过小事物、微观角落,来窥见和体悟宏伟的时代与理想。”
因此,他总能在普通人生活的细节中——无论是一封旧信、一双袜子,还是墙角的落叶和晾晒的布料——捕捉到世界变化的痕迹和个体情感的深流。这些不起眼的日常碎片,在他的手中被赋予怀旧又充满张力的表达,成为连接个人与大时代的隐秘纽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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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重光iPad中最近拍摄的一张自己工作室外的废墟景观
在记录这些废墟现场时,杨重光并不在意用摄影来“占有”或“收藏”什么。他常常随身带着iPad,遇到触动心弦的场景就迅速拍下,许多稍纵即逝的瞬间,来不及画速写,只能依赖相机的敏感和快捷。
他说:“很多时候只有相机能见证稍纵即逝的历史。”但对他而言,无论是摄影还是绘画,真正的追求并非影像本身的留存,而是捕捉那些能真实触及内心、重新点燃情感的现实片段。只有这样的一个个瞬间,才能在时间流逝中悄然“复活”,成为他艺术创作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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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重光拍摄的工作室一角,与前文废墟图片为同一天拍摄
他对自己作品在社会和市场上的反响并没有太多期望。“艺术家归根到底是名普通人。我的画没有高大上的社会使命,只是希望每个人看到后能认出属于自己的一种情感与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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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览开幕当天,杨重光在宥爱美术现场创作,并与观众互动
他在本次宥爱美术馆的展览中特别设置了公众互动环节。以德国哲学家博伊斯“人人都是艺术家”为理念,鼓励观众一起用自己的身体、手作、即兴反应重新寻找表达的权利和乐趣。他说:“艺术不是被授予的,是每个人生来就拥有的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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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重光,《不再识数的年龄》,综合材料,2024年
即便白驹过隙,今年已71岁的杨重光在采访尾声对我们说,自己的内心始终保留着一份纯净与激情。他的生命是诗意与浪漫并存的旅途,每一天都能因打开画室的门而感到激动和满足。对他来说,只要能持续创作,保持对世界的好奇和敏锐,生命的意义就会不断被点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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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重光在本次宥爱美术馆展览现场
综观本次展览与杨重光的叙述,可以发现,“废墟”之所以在他的画布和心灵中生发出如此深厚的意味,正因为它不仅是中国社会几十年来剧烈变迁的真实印记,更是一个艺术家以自身的生命体验,为时代和历史留下的细腻而本真的注脚。在破碎与新生的交会处,杨重光用自己的笔触守望着过往与现实,希翼每一位观者都能在其中找到属于自己的共鸣与归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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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访、撰文:缪淼
图片鸣谢艺术家及宥爱美术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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