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街头又见老面孔，三十年前分手的人成了亲家母，真不是编的。

我表哥上个月结婚，他爸在酒店门口站了好久才敢进去。后来听我妈说，新娘妈妈，是他爸年轻时在厂里处过的对象。

这事儿在我们那片区已经不稀奇了。光是去年下半年到今年春天，光是我听熟人聊起的就有四起。都是重庆本地的，男方爸四五十岁，女方妈差不多大，时间都卡在二十年前、三十年前那会儿。不是什么千里姻缘，就是同一个厂、同一所中专、甚至同一个村出来的。

那时候进城不容易。我爸说他当年在江北的机械厂当学徒，厂里女工多，他跟后来的“亲家母”在车间里认识的。她户口在巴南农村，他爸死活不同意，说“以后娃儿落户都难”。最后她嫁去了涪陵，他娶了现在这个老婆。俩人再没联系过，直到去年儿子订婚，女方家长见面，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现在不一样了。我表哥和他女朋友都在南岸教书，俩人是同学介绍的。女方妈在区教育局后勤科干了半辈子，我爸以前也在厂里管过设备。俩人职业不搭界，可聊起早年的事儿，居然都去过同一个老菜市场，都坐过同一趟204路公交车。

我问过我爸，他不说啥浪漫的。他说，当年不是不想坚持，是怕真结了婚，媳妇孩子连户口都没着落。那时候厂里分房，得有本地户口才行；孩子上学，没户口得交几万借读费。他现在看见亲家母，不是心跳加速，是手心冒汗——不是因为还在乎，是想起来自己当年多怂。

有意思的是，这些当爸的，在儿子婚礼上反而特别大方。我表哥结婚，他爸直接给了两万块让挑西装，说是“当年没给过她像样的衣服”。另一个朋友爸，给亲家母带了盒老山城的桂花糕，说“你以前爱吃这个，我记得”。但人家亲家母笑着接了，转头就分给旁边几个阿姨吃，没半点尴尬。

我原来以为这种重逢肯定很戏剧，结果真见了面，大家说话都挺平。亲家母会问“你家娃现在还爱吃辣不”，我爸就答“比我还辣”。没人提过去的事，就像只是两个老同事，多年后在家长群里对上了号。

后来我去查了查，重庆从2000年到现在，户籍人口城镇化率从35%涨到72%。以前农村姑娘进城当工人，得办临时工证；现在大学生毕业，随便找个单位交社保就能落集体户。户口本上那个“农业”俩字，早就不值钱了。

但奇怪的是，大家找对象的地方反而变小了。我爸妈那代人，婚恋圈是整个厂、整个学校；我们这代，基本就围着单位、小区、大学校友会打转。朋友圈就那么大，熟人介绍再介绍，绕来绕去，绕回了同一个地方。

我堂姐说她男朋友妈，是她爸当年在渝中区技校的同学。俩人当年闹过矛盾，现在见面，阿姨递糖，我叔接糖，说“你家姑娘比我闺女还稳当”。没提当年谁甩了谁，也不提谁后悔，就当是老同学聚会。

那天我坐在婚宴角落吃汤圆，听见我叔和亲家母聊起磁器口的老茶馆。他说“那儿拆了”，她说“没拆完，后门还在”。两人说完都笑了，笑得挺淡，像聊天气。

我以前总觉得，旧人重逢应该哭或者激动。可看了几回，发现真见了面，大家都忙着张罗孩子的事、问彩礼给多少、商量酒席订哪家酒店。感情早不是主线了，只是背景音。

那顿饭我吃了两碗米饭，吃完看见我叔把桌上没动过的糖打包带回家，说是“给你妈尝尝”。

糖纸是红色的，有点褪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