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瞧瞧她那个身段,前凸后翘的,走起路来颤巍巍,活脱脱是个狐媚子!”
表妹柳如烟捏着手帕,尖细的声音在绣房里回荡。
她身边站着的,正是我的亲姨母,此刻正用挑剔的眼光上下打量着我。
“可不是嘛,这要是进了宫选秀,保不齐真能入了哪位贵人的眼。”
姨母冷哼道:“你爹娘去得早,我们收留你已是仁至义尽,总不能让你爬到你表妹头上去。”
柳如烟拉住姨母的袖子,娇声道:“娘,我听说永昌伯爷正要续弦,他年过四十还无子嗣,怕是生不了的,不如……”
她转头看向我,眼中闪过一抹恶毒的光。
“表姐这般丰腴,嫁过去正好免了生养的苦,岂不是两全其美?”
我叫林婉,今年十八岁。
父母早逝后,我便寄居在姨母家中,这一住就是十年。
姨父是个从五品的小官,姨母一心想把表妹柳如烟送进宫里去,哪怕做个才人,也能光耀门楣。
而我,成了她们最大的心病。
不为别的,只因我生得……过于丰满了些。
其实我也委屈。
我吃得不多,甚至比柳如烟还少,可这身子就是不长个儿,专往该长的地方长。
十四五岁时还不显,十七岁一过,就跟吹了气似的,该凸的凸,该翘的翘。
府里的婆子们私下议论,说我这身段是宜男之相,好生养。
这话不知怎的传到了柳如烟耳中。
从那以后,她看我的眼神就变了。
“表姐,你试试这件衣裳。”
这日午后,柳如烟笑盈盈地捧着一套水红色裙装过来。
那料子是上好的云锦,绣着精致的缠枝莲,只是领口开得极低,腰身收得极细。
我一看就皱了眉。
“这衣裳……太艳了,我穿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的?”
柳如烟把衣裳往我怀里一塞,不由分说道:“明日永昌伯夫人办赏花宴,娘说了,带你一起去见见世面。你总穿那些素色衣裳,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林家亏待你呢。”
她凑近我耳边,压低声音:“表姐,我可是为你好。永昌伯爷虽然年岁大了些,可到底是正二品的勋爵,你若能入了他的眼,这辈子可就享福了。”
我心里一沉。
永昌伯秦烨,京城里谁人不知?
他年轻时是赫赫有名的战神,先帝在时便封了伯,如今虽已年过四十,在朝中仍颇有分量。
只是他膝下无子,前后娶过两任夫人,都早早病逝了,也没留下一儿半女。
外面传言,说伯爷杀孽太重,命中无子。
也有人说,是他身子有隐疾,生不了。
柳如烟这是要把我往火坑里推。
“表妹,我……”
“哎呀,别说了,快试试!”
柳如烟不由分说,招呼丫鬟上来帮我更衣。
那衣裳一上身,我就知道坏了。
料子轻薄贴身,把我身上的曲线勾勒得一览无余。
领口低得几乎遮不住什么,走动时颤巍巍的,我自己看了都脸红。
柳如烟却抚掌笑道:“真好看!表姐,你明日就这么穿,保准伯爷一眼就瞧中你!”
我心里冰凉一片。
原来,她们早就计划好了。
第二日的赏花宴,设在永昌伯府的后花园。
伯府占地极大,亭台楼阁,假山流水,处处透着气派。
我跟着姨母和柳如烟到的时候,园子里已经来了不少女眷。
永昌伯夫人是个和善的中年妇人,穿着绛紫色对襟长衫,头上只簪了一支玉簪,却通身的气派。
她见我时,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恢复了笑容。
“这位是……”
姨母忙上前笑道:“回夫人,这是我家外甥女,名唤林婉。她父母去得早,一直养在我跟前。”
“哦,林姑娘。”
伯夫人点点头,没多说什么,便让丫鬟引我们去入座。
我能感觉到,周围有不少目光落在我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打量,更多的是不加掩饰的鄙夷。
“穿成这样,也敢来伯府赴宴?”
“听说是个孤女,寄人篱下的,难怪这么不懂规矩。”
“你瞧那身段,啧啧,也不知道是来赏花,还是来……”
窃窃私语声飘进耳朵,我攥紧了袖子,指甲陷进掌心。
柳如烟却像没听见似的,拉着我在园子里走动,专往人多的地方凑。
“表姐,你看那牡丹开得多好,我们去瞧瞧。”
她声音清脆,引得更多人看过来。
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骚动。
“伯爷回来了!”
“伯爷今日下朝这么早?”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我抬头望去,只见一个穿着玄色锦袍的男人,正从月洞门那边走来。
他身材高大,肩宽背直,虽然已年过四十,却丝毫不显老态。
五官棱角分明,一双眼睛深如寒潭,看人时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这便是永昌伯秦烨了。
他大步走来,经过我身边时,脚步微微一顿。
目光落在我身上,只一瞬,便移开了。
可那一瞬,我却觉得像是被什么猛兽盯上了,后背一阵发凉。
“母亲。”
秦烨朝伯夫人行礼,声音低沉有力。
“今日府中热闹,儿子回来看看。”
伯夫人笑道:“正好,诸位夫人小姐都在,你也见见。”
秦烨点点头,却没再看女眷这边,只对伯夫人道:“儿子还有些公务要处理,先回书房了。”
说完,转身便走。
经过我身边时,我闻到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墨香,混着些微的檀木气息。
“等等。”
伯夫人忽然开口。
秦烨停步转身。
伯夫人的目光在我身上扫过,笑道:“这位是林侍郎家的外甥女,林婉姑娘。林姑娘,来见过伯爷。”
我心里一紧,只得上前福身行礼。
“民女林婉,见过伯爷。”
秦烨淡淡“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我身上,这次停留的时间稍长了些。
我能感觉到,那目光里没有轻浮,只有审视。
像是在评估一件货物。
“多大了?”他忽然问。
我垂着头:“回伯爷,十八了。”
“可读过书?”
“略识得几个字。”
秦烨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他一走,园子里的气氛顿时松快了许多。
可我却觉得,那些落在我身上的目光,更加刺人了。
赏花宴结束后不过三日,永昌伯府便派人来了。
来的是伯夫人身边的嬷嬷,姓周,在伯府很有脸面。
她开门见山,说是奉伯夫人之命,来为伯爷说媒。
对象就是我。
姨母和柳如烟喜出望外,忙不迭地应下了。
周嬷嬷道:“伯爷的意思是,婚事从简,三日后便过门。林姑娘是续弦,不必大办,伯府会按规矩下聘,该有的体面都会有。”
姨母连连点头:“是是是,伯爷考虑得周到。”
周嬷嬷又道:“伯爷还说了,林姑娘进门后,需得安分守己,打理好内宅即可。伯爷平日公务繁忙,不喜人打扰。”
这话说得客气,意思却明白:嫁过去,就是个摆设。
柳如烟在一旁,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等周嬷嬷一走,她立马拉着我的手,假惺惺道:“表姐,你可真有福气!永昌伯府那样的门第,你这一去就是伯夫人了,日后见了你,我还得行礼呢!”
我看着她那张掩不住得意的脸,心里一片寒凉。
“表妹,这门婚事,是你和姨母早就打算好的吧?”
柳如烟笑容一僵,随即又恢复如常。
“表姐这是什么话?我们也是为了你好。永昌伯爷虽然年纪大了些,可到底是勋贵,你嫁过去就是正室夫人,一辈子荣华富贵。再说了……”
她凑近我,压低声音:“伯爷无子,你嫁过去也不用受生养的苦,这多好啊!多少女人想求都求不来呢!”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可笑。
十年了。
我在这个家里小心翼翼活了十年,看人脸色,忍气吞声。
到头来,还是逃不过被当成货物一样卖出去的命运。
“我知道了。”
我转身回房,没再多说一个字。
三日后,一顶小轿从林家侧门抬出,悄无声息地进了永昌伯府。
没有吹打,没有鞭炮,甚至连个像样的嫁妆都没有。
我就这么,成了永昌伯的第三任夫人。
【04】
伯府很大,也很空。
我住的院子叫“清漪院”,是伯府西边一个僻静的所在。
院子不小,布置得也雅致,只是冷清得吓人。
陪嫁过来的,只有一个小丫鬟,叫小桃,是我从林家带出来的。
她是家生子,父母都在林家当差,对我还算忠心。
“夫人,您别难过了。”
小桃一边帮我卸妆,一边小声安慰。
“伯爷虽然……虽然年纪大了些,可到底是正经的伯爷。您现在是伯夫人了,日后在这府里,也没人敢欺负您。”
我看着铜镜里的自己。
镜中的女子穿着大红嫁衣,头戴凤冠,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
可那双眼睛,却空洞无神。
“小桃,你说伯爷他……为什么娶我?”
这个问题,我已经想了好几天了。
永昌伯秦烨,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
何必娶我这样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
小桃迟疑了一下,压低声音道:“奴婢听府里的婆子们说,伯爷前两任夫人,都是病逝的。有人说……说是伯爷命硬,克妻。所以好人家的姑娘,都不愿嫁过来。”
“那为何又娶我?”
“这……”小桃语塞。
我也明白了。
正因为我是孤女,无依无靠,就算真出了什么事,也没人会为我出头。
所以,我才成了最合适的人选。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
“伯爷到——”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小桃慌忙退到一边。
门被推开,秦烨走了进来。
他已经换下了白日的吉服,穿着一身家常的墨色长袍,衬得身形更加挺拔。
屋里红烛高燃,映得他脸上光影明灭。
“都退下。”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小桃看了我一眼,躬身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屋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我紧张得手心冒汗,低着头不敢看他。
秦烨走到桌边,自顾自倒了杯茶,慢慢喝着。
半晌,他才开口。
“你叫林婉?”
“是。”
“多大了?”
“十八。”
又是这两个问题。
和赏花宴那日一模一样。
“抬起头来。”
我咬了咬唇,慢慢抬起头。
秦烨的目光落在我脸上,打量得很仔细。
从眉眼,到鼻梁,再到嘴唇。
最后,停在我胸前。
那目光直白而赤裸,不带丝毫感情,像是在看一件物品。
我脸上一阵发烫,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
“怕什么?”
秦烨放下茶杯,走到我面前。
他身上那股压迫感太强,我几乎要喘不过气。
“既然嫁过来了,就该知道自己的本分。这府里规矩不多,只一条:安分守己,别给我添乱。”
他顿了顿,又道:“我会给你该有的体面,该你得的,一分不会少。但你也别指望太多。”
我点点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是,民女明白。”
“民女?”
秦烨挑眉:“你现在是伯夫人,该自称‘妾身’。”
“……妾身明白。”
他似乎还算满意,转身走到床边,开始解外袍。
“愣着做什么?过来伺候。”
我一怔,随即反应过来,脸“腾”地红了。
但还是挪着步子走过去,颤抖着手帮他解衣带。
离得近了,我才发现他实在很高。
我要仰着头,才能碰到他的衣领。
他垂眸看我,忽然伸手,捏住了我的下巴。
“你姨母家,待你如何?”
我身子一僵。
“姨母……待我很好。”
“是么?”
秦烨嗤笑一声,松开手。
“那为何给你穿那样的衣裳,去赏花宴?”
我愣住了。
原来他都看见了。
也都明白。
“她们想把你塞给我,好攀上伯府这门亲。”
秦烨淡淡道:“我成全她们。但你记住,你如今是我秦烨的夫人,和她们再无干系。日后少来往,明白吗?”
“……明白。”
他似乎终于满意了,转身躺到床上。
“睡吧。”
我站在床边,看着他闭目养神的侧脸,一时有些无措。
“还要我请你?”
秦烨睁眼,瞥了我一眼。
我咬了咬唇,吹熄了蜡烛,摸索着爬上床,缩在最里侧。
黑暗中,我能听见他均匀的呼吸声。
还有我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这一夜,我几乎没合眼。
可奇怪的是,秦烨什么也没做。
他就那么躺着,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
可我总觉得,他根本没睡。
【05】
第二日一早,我去给伯夫人请安。
伯夫人住在东边的“慈安堂”,是伯府最气派的院子。
我到的时候,堂屋里已经坐了几个人。
上首坐着伯夫人,下手坐着一个穿鹅黄襦裙的少女,约莫十五六岁,生得明眸皓齿,正歪在伯夫人身边撒娇。
旁边还坐着两个妇人,看打扮应该是府里的姨娘。
“媳妇林氏,给母亲请安。”
我规规矩矩地行礼。
伯夫人点点头,让我起身,又对那少女道:“萱儿,这是你新嫂嫂,还不见礼?”
那少女这才坐直身子,上下打量我一番,撇了撇嘴。
“秦萱见过嫂嫂。”
态度很是敷衍。
伯夫人笑道:“这是你小姑子,被惯坏了,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又指着那两个妇人道:“这是陈姨娘,这是赵姨娘,都是府里的老人了。”
两位姨娘忙起身行礼。
“见过夫人。”
我点点头,让她们起来。
陈姨娘三十来岁,长相温婉,说话轻声细语。
赵姨娘年纪稍大些,约莫四十,看着有些刻薄,看我的眼神里带着审视。
伯夫人让人给我看了座,又说了些家常话。
无非是让我好生伺候伯爷,打理好内宅,早日为秦家开枝散叶之类的。
说到“开枝散叶”时,秦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娘,您说这个做什么?大哥他……”
“萱儿!”
伯夫人打断她,脸色微沉。
秦萱吐了吐舌头,不说话了。
但那眼神里的嘲讽,却明明白白。
我垂着眼,装作没看见。
从慈安堂出来,我带着小桃在府里转了一圈,认认路。
伯府确实大,亭台楼阁,花园水榭,一应俱全。
只是人气太少,处处透着冷清。
“夫人,您看那边。”
小桃忽然扯了扯我的袖子。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花园假山后,有两个丫鬟正在咬耳朵。
“瞧见没?新夫人长得可真……”
“啧,那身段,难怪伯爷会娶她。不过娶了又怎样?伯爷那身子,怕是也……”
“嘘!小声点!让人听见了!”
“怕什么?府里谁不知道?前两任夫人都没怀上,这位我看也悬。再说了,伯爷都多大年纪了……”
两人说着,吃吃笑了起来。
我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小桃气得要去理论,被我拉住了。
“夫人!”
“回去吧。”
我转身,头也不回地往清漪院走。
原来,整个伯府的人,都在等着看我的笑话。
等着看我这个“新夫人”,如何步上前两任的后尘。
【06】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
秦烨很忙,十天有八九天不在府里。
偶尔回来,也是宿在书房,很少来清漪院。
就算来了,也多是和衣而卧,并无亲近之举。
府里的下人,从一开始的小心翼翼,渐渐变得怠慢起来。
送来的饭菜时冷时热,份例的用度也常常短缺。
小桃去理论,管事婆子便皮笑肉不笑地说:“夫人莫怪,府里开销大,能省则省。再说伯爷也不常来,您一个人,也用不了那么多。”
我拦住了想要争辩的小桃。
“算了。”
“夫人!她们也太欺负人了!”
小桃气得眼圈都红了。
“您可是伯夫人,她们怎么敢……”
“伯夫人?”
我苦笑。
一个有名无实的伯夫人,在这深宅大院里,又算得了什么?
这日,秦烨难得回府用晚膳。
饭桌上,他忽然开口。
“明日,你姨母家要来。”
我夹菜的手一顿。
“她们来做什么?”
“说是来看你。”
秦烨放下筷子,看着我。
“你若不想见,我让门房回了。”
我沉默片刻,摇摇头。
“不必,让她们来吧。”
我也想看看,她们到底还想做什么。
【07】
第二日,姨母和柳如烟果然来了。
还带了不少礼物,大包小包的,看着很是隆重。
一进门,姨母就拉着我的手,上下打量。
“婉儿,这才几日不见,怎么瘦了?是不是在伯府不习惯?”
柳如烟也凑过来,亲热地挽住我的胳膊。
“表姐,伯爷待你可好?这伯府可真气派,比咱们家大太多了!”
我抽回手,淡淡道:“还好。姨母,表妹,坐吧。”
丫鬟上了茶,姨母一边喝茶,一边东张西望。
“伯爷不在府里?”
“伯爷公务繁忙,不常回来。”
“哦……”
姨母脸上闪过一丝失望,随即又堆起笑容。
“婉儿啊,你在伯府过得好,姨母就放心了。你父母去得早,我把你当亲女儿养大,如今看你有了好归宿,我也对得起你爹娘了。”
她说得情真意切,眼圈都红了。
若不是早就看透了她的真面目,我恐怕真要信了。
柳如烟在一旁帮腔:“是啊表姐,娘为了你的婚事,可没少操心。如今你成了伯夫人,可别忘了我们啊!”
我笑了笑,没接话。
姨母又道:“婉儿,有件事……姨母想求你。”
来了。
我就知道,她们不会平白无故来看我。
“姨母请说。”
“是这样的,你姨父在任上已经五年了,一直没动过。你看……能不能请伯爷帮帮忙,往上挪一挪?”
姨母搓着手,满脸期待。
“也不用多,能升个从四品,我们就心满意足了。”
柳如烟也道:“表姐,这对伯爷来说,就是一句话的事。你如今是伯夫人,这点面子,伯爷总会给你的吧?”
我看着她们,忽然觉得可笑。
“姨母,表妹,你们太看得起我了。伯爷的事,我插不上手。”
“怎么会?”
柳如烟急道:“你是他夫人,枕边风一吹,他还能不答应?”
“是啊婉儿,你就帮帮姨父吧。你放心,等姨父升了官,一定不会忘了你的好!”
我看着她们贪婪的嘴脸,心里最后一点温情,也消失殆尽。
“这件事,我无能为力。”
我站起身,下了逐客令。
“我累了,姨母,表妹,请回吧。”
“你——”
姨母脸色一变,正要说什么,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秦烨走了进来。
他今日难得没出门,穿着一身藏青色常服,更显得身姿挺拔。
“伯爷!”
姨母和柳如烟慌忙起身行礼。
柳如烟更是眼睛一亮,整了整衣襟,摆出最娇柔的姿态。
“民妇/民女,见过伯爷。”
秦烨看都没看她们,径直走到主位坐下。
“什么事?”
声音冷淡,听不出情绪。
姨母忙赔笑道:“回伯爷,我们是来看婉儿的。婉儿在伯府,多亏伯爷照拂……”
“看完了?”
秦烨打断她。
“看完了就回吧。林氏如今是我秦家的人,与你们无关了。”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
姨母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勉强笑道:“是,是……那我们就先告辞了。”
说着,拉起柳如烟就要走。
柳如烟却不肯,挣开姨母的手,上前一步。
“伯爷,民女有一事相求。”
她声音娇滴滴的,眼神柔得能掐出水来。
“我爹在任上五年了,一直勤勤恳恳,却不得升迁。伯爷您位高权重,能不能……”
“不能。”
秦烨冷冷吐出两个字。
柳如烟噎住了,脸涨得通红。
“伯爷,我爹他……”
“送客。”
秦烨不再看她,端起茶杯。
两个婆子上前,半请半架地把姨母和柳如烟“请”了出去。
人一走,屋里顿时安静下来。
我站在那儿,有些无措。
秦烨喝了口茶,抬眼看向我。
“心软了?”
我摇摇头。
“没有。”
“那为何还让她们进门?”
“……只是想看看,她们还能无耻到什么地步。”
秦烨似乎笑了一下,很淡,几乎看不见。
“以后少跟她们来往。你如今是伯夫人,别失了身份。”
“……是。”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
“我要出趟门,大概半个月回来。府里的事,你自己看着办。有事就去找母亲,或者周嬷嬷。”
说完,便大步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
这个人,虽然冷漠,虽然不近人情。
但至少,他不虚伪。
【08】
秦烨一走,府里的日子更冷清了。
伯夫人信佛,平日多在佛堂,不大管事。
秦萱见了我,不是冷嘲热讽,就是视而不见。
两位姨娘倒是客气,但也只是表面功夫。
下人们见风使舵,越发怠慢。
只有小桃,一直陪在我身边。
“夫人,您别难过。等伯爷回来就好了。”
小桃一边给我梳头,一边安慰。
我看着铜镜里日渐憔悴的脸,苦笑。
“等他回来又怎样?他眼里,根本就没有我。”
“怎么会呢?伯爷他……他只是性子冷了些。”
小桃顿了顿,压低声音。
“夫人,其实伯爷他……也挺不容易的。”
我一怔。
“什么意思?”
“奴婢听府里的老人说,伯爷年轻时,有过一个青梅竹马的未婚妻。后来那姑娘家遭了难,全家都死了,姑娘也投了河。从那以后,伯爷就像变了个人,再没对谁上过心。”
小桃叹了口气。
“前两任夫人,都是老伯爷和伯夫人硬塞给他的。伯爷对她们,也是不冷不热的。所以府里才有人说,伯爷命硬,克妻。其实……伯爷心里苦着呢。”
我愣住了。
从没想过,那个冷漠强势的永昌伯,还有这样的过往。
“那……为何又娶我?”
“这奴婢就不知道了。”
小桃摇摇头。
“不过夫人,奴婢觉得,伯爷对您,和对前两任夫人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伯爷虽然也不常来,可他吩咐过,您的一应用度,都按正室的份例来。只是下人们阳奉阴违,伯爷又常不在府里,才……”
小桃愤愤道:“等伯爷回来,奴婢一定要告她们一状!”
我按住她的手。
“不必。这点小事,不用麻烦他。”
正说着,外面忽然传来喧哗声。
“夫人!夫人!”
一个丫鬟慌慌张张跑进来。
“不好了!二小姐她……她落水了!”
【09】
落水的是秦萱。
就在后花园的荷花池里。
等我赶到时,人已经被救上来了,浑身湿透,脸色惨白,昏迷不醒。
“怎么回事?”
我厉声问道。
周围的丫鬟婆子跪了一地,谁也不敢说话。
“说!”
“是……是二小姐自己不小心,踩滑了掉下去的……”
一个丫鬟颤声道。
“胡说!”
秦萱的贴身丫鬟春杏哭道:“明明是有人推了二小姐!奴婢看得清清楚楚!”
“谁?”
“是……是……”
春杏的眼神,瞟向站在一旁的赵姨娘。
赵姨娘脸色一变。
“你个小蹄子,胡说什么!我怎么会推二小姐?”
“就是你!我亲眼看见的!你趁着二小姐在池边喂鱼,从后面推了她一把!”
“你血口喷人!”
两人吵作一团。
我皱眉,看向陈姨娘。
“陈姨娘,你当时可在场?”
陈姨娘怯怯道:“妾身……妾身当时在亭子里做针线,离得远,没看清……”
“夫人!”
一个婆子忽然指着池边。
“那里有东西!”
我走过去一看,只见池边的泥地上,有一个清晰的脚印。
脚印不大,像是女子的。
鞋底的花纹很特别,是缠枝莲的图案。
我认得这花纹。
赵姨娘最爱穿的一双绣鞋,鞋底就是这花纹。
“赵姨娘。”
我转身,看向脸色煞白的赵姨娘。
“你还有什么话说?”
“我……我……”
赵姨娘“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夫人饶命!妾身……妾身只是一时糊涂!二小姐她……她昨日打翻了我炖给伯爷的参汤,我……我才……”
“所以你就要害她性命?”
我冷冷道。
“不是的!我没想害她!我只是想吓唬吓唬她,谁知道她不会水……”
“闭嘴!”
我深吸一口气。
“来人,把赵姨娘关进柴房,等伯爷回来发落。春杏,去请大夫。其他人,都散了。”
下人们应声退下。
我走到秦萱身边,探了探她的鼻息。
还好,还有气。
“抬二小姐回房,小心些。”
【10】
秦萱当夜就发起了高烧。
大夫来看过,说是受了惊吓,又着了凉,开了几服药,让好生养着。
伯夫人听说后,从佛堂赶了过来,守在床边直掉眼泪。
“我苦命的萱儿啊……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娘可怎么活……”
我站在一旁,心里也不是滋味。
虽然秦萱对我不好,可到底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
“母亲,您去歇着吧,这里有我守着。”
伯夫人摇摇头,握着秦萱的手不放。
“我不走,我要守着萱儿……”
正说着,床上的秦萱忽然动了动,睁开了眼睛。
“萱儿!你醒了?”
伯夫人喜极而泣。
秦萱眼神迷茫,看了看伯夫人,又看了看我。
忽然,她“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娘!有人推我!有人要杀我!”
“娘知道,娘知道……已经把人关起来了,等你大哥回来,一定给你做主。”
秦萱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忽然看向我。
“嫂嫂……”
她声音微弱,带着哭腔。
“我……我错了……我不该那样对你……”
我一怔。
伯夫人也愣住了。
“萱儿,你说什么?”
“我以前……对嫂嫂不好……我说她坏话,还笑话她……”
秦萱抽抽噎噎。
“可是……可是今天,是嫂嫂救了我……要不是嫂嫂,我可能就死了……”
她朝我伸出手。
“嫂嫂,你原谅我好不好?”
我看着那只小小的,苍白的手,心里一软。
走过去,握住了。
“傻丫头,说什么原谅不原谅的。你好生养着,快点好起来。”
秦萱点点头,眼泪又掉了下来。
伯夫人看看我,又看看秦萱,叹了口气。
“婉儿,以前……是萱儿不懂事,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母亲言重了。”
我摇摇头。
“都是一家人。”
伯夫人拍了拍我的手,没再说话。
但从那天起,她对我的态度,明显好了许多。
秦萱也是。
病好之后,她像变了个人似的,不再对我冷嘲热讽,反而常常来找我说话,嫂嫂长嫂嫂短的,亲热得不得了。
“嫂嫂,你教我绣花吧。”
“嫂嫂,你这儿的点心真好吃。”
“嫂嫂,我大哥什么时候回来啊?”
小丫头叽叽喳喳,给冷清的清漪院,添了不少生气。
连小桃都说:“二小姐如今跟变了个人似的,看来落水那一遭,真是把她吓坏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
其实我知道,秦萱本性不坏,只是被惯坏了。
如今经历这一遭,长大了,懂事了。
也是好事。
日子就这么平静地过了一个月。
秦烨还没回来。
但府里的气氛,却明显不一样了。
下人们见秦萱对我亲近,伯夫人对我和颜悦色,也不敢再怠慢。
送来的饭菜热乎了,份例的用度也足了。
连陈姨娘见了我,也多了几分真诚的笑。
“夫人,这是妾身亲手做的杏仁酪,您尝尝。”
这日,陈姨娘端着一碗甜品过来,笑容温婉。
“您这些日子辛苦了,又要照顾二小姐,又要打理府里的事。”
“陈姨娘客气了。”
我接过杏仁酪,尝了一口,甜而不腻,很是爽口。
“味道很好,多谢。”
陈姨娘在我对面坐下,欲言又止。
“陈姨娘有话不妨直说。”
她迟疑了一下,压低声音。
“夫人,妾身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
“是关于赵姨娘的。”
陈姨娘看了看四周,确定没人,才继续道。
“赵姨娘被关在柴房这些日子,妾身去看了她几次。她……她一直喊冤,说不是她推的二小姐。”
我一怔。
“不是她?可当时证据确凿……”
“鞋印是可以伪造的。”
陈姨娘道:“妾身仔细看过,赵姨娘那双绣鞋,鞋底的缠枝莲花纹,是府里绣房统一做的,不少丫鬟婆子都有。若要仿造,并不难。”
我皱起眉。
“你的意思是,有人陷害赵姨娘?”
“妾身不敢妄言,只是觉得……此事或许另有隐情。”
陈姨娘顿了顿。
“夫人您想,赵姨娘在府里这么多年,虽然性子刻薄了些,可从未做过出格的事。况且,她为何要推二小姐?就因为一碗参汤?这理由,未免太牵强了。”
我沉默不语。
确实。
当时情急,我没细想。
如今冷静下来,也觉得疑点重重。
“那依你看,会是谁?”
陈姨娘摇摇头。
“妾身不知。只是……夫人您刚进府不久,就出了这样的事。妾身担心,是有人想借机生事,针对您。”
我心里一沉。
“针对我?”
“是。二小姐若真出了事,伯夫人必定悲痛欲绝,伯爷也会怪罪您治家不严。到时候,您这伯夫人的位置,怕是坐不稳了。”
陈姨娘声音很低,却字字诛心。
“而且妾身听说,赵姨娘被关起来后,她房里少了几样首饰。其中有一支金簪,是伯爷早年赏的,她宝贝得紧,从不离身。”
“你的意思是……”
“妾身怀疑,赵姨娘是被人栽赃陷害。而那个人,很可能还在府里。”
我后背一阵发凉。
如果陈姨娘说的是真的。
那这个人的心思,也太深了。
一箭双雕。
既除了秦萱,又除了我。
还能嫁祸给赵姨娘。
好狠毒的手段。
“这件事,先不要声张。”
我对陈姨娘道。
“等伯爷回来,我自会禀明。”
陈姨娘点点头。
“妾身明白。夫人您也要小心,这府里……恐怕不太平。”
【11】
又过了半个月,秦烨终于回来了。
风尘仆仆,一身的疲惫。
他先去了慈安堂给伯夫人请安,又去看望了秦萱。
然后才回清漪院。
“伯爷。”
我上前行礼。
秦烨摆摆手,在椅子上坐下,揉着眉心。
“府里的事,我听说了。”
他抬眼看向我。
“你做得很好。”
我一怔。
没想到他会夸我。
“赵姨娘那边,你打算怎么处置?”
“妾身以为,此事尚有疑点。”
我把陈姨娘的怀疑,一五一十说了。
秦烨听完,沉默了片刻。
“你觉得,是谁做的?”
“妾身不知。但此人能在府里动手,又不留痕迹,必定是熟悉府中情况的人。”
秦烨点点头。
“这件事,我会查清楚。”
他顿了顿,又道:“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这是妾身分内之事。”
“分内之事……”
秦烨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
很淡的笑容,却让他冷硬的眉眼,柔和了不少。
“你倒是比我想的,要能干。”
我脸一热,低下头。
“伯爷过奖了。”
“不是过奖。”
秦烨站起身,走到我面前。
“母亲和萱儿,都跟我说了。你做得很好。”
他伸手,抬起我的下巴。
我被迫与他对视。
他的眼睛很黑,很深,像看不到底的寒潭。
“林婉。”
他叫我的名字,声音低沉。
“既然嫁给了我,就好好做这个伯夫人。该你的,一分不会少。不该你的,也别多想。”
“……是。”
“至于子嗣……”
他顿了顿,松开了手。
“顺其自然吧。”
说完,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顺其自然。
意思就是,不强求,但也不拒绝。
是这样吗?
【12】
秦烨回府后,府里的气氛明显不一样了。
下人们战战兢兢,做事也勤快了许多。
赵姨娘的事,秦烨亲自去查了。
三日后,结果出来了。
推秦萱下水的,不是赵姨娘。
是厨房一个烧火的婆子,姓王。
王氏招认,是有人给了她一笔钱,让她趁秦萱在池边喂鱼时,从背后推一把。
至于那人是谁,王氏说不认识,只记得是个蒙着面纱的女人,声音很陌生。
秦烨下令,打了王氏三十大板,发卖出去。
赵姨娘被放了出来,但受了这一遭罪,整个人憔悴了许多,见了我也躲着走。
这件事,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可我知道,真正的凶手,还没找到。
那个蒙面女人,是谁?
她为什么要害秦萱?
又为什么要陷害赵姨娘?
我想不明白。
秦烨似乎也不打算再查下去。
“此事到此为止。”
他对我说。
“以后府里加强戒备,类似的事,不会再发生了。”
“可是伯爷,那个人还没找到……”
“找到了又如何?”
秦烨看着我,眼神深沉。
“有些事,知道得太多,未必是好事。”
我心中一凛。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难道他知道凶手是谁?
只是不想追究?
“好了。”
秦烨打断我的思绪。
“下个月是母亲的寿辰,你好好准备。这是你进府后第一个大日子,别出岔子。”
“……是。”
【13】
伯夫人的寿辰,办得很热闹。
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家,都来了。
永昌伯府难得这么热闹,张灯结彩,宾客盈门。
我作为伯夫人,自然要出面招待女眷。
好在有周嬷嬷帮忙,倒也应付得来。
只是没想到,会在宴会上见到柳如烟。
她是跟着姨母一起来的。
见到我,柳如烟眼睛一亮,凑了过来。
“表姐!”
她亲热地拉住我的手。
“多日不见,表姐越发气派了!”
我抽回手,淡淡道:“表妹客气了。”
柳如烟也不在意,上下打量我。
“表姐这身衣裳真好看,是云锦的吧?还有这头面,是翡翠的?真真是贵气!”
她眼里满是羡慕,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
姨母也走过来,满脸堆笑。
“婉儿啊,今日伯夫人寿辰,我们特意来贺寿。你姨父也来了,在前厅和伯爷说话呢。”
我点点头。
“姨母有心了。”
“应该的,应该的。”
姨母搓着手。
“婉儿啊,上次的事……是姨母不对。你别往心里去。咱们到底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
柳如烟也道:“是啊表姐,以前是我不懂事,说了些不该说的。你可别生我的气。”
我看着她们这副嘴脸,心里只觉得可笑。
“姨母,表妹,今日宾客多,我还要去招呼,失陪了。”
说完,转身就走。
“哎,婉儿——”
姨母还想说什么,我已经走远了。
小桃跟在我身后,小声道:“夫人,她们脸皮可真厚。”
“随她们去吧。”
我摇摇头。
“只要不过分,不必理会。”
正说着,前厅那边忽然传来喧哗声。
“伯爷!伯爷您怎么了?”
“快!快请大夫!”
我心里一紧,快步走过去。
只见秦烨被几个侍卫扶着,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冷汗。
“怎么回事?”
我问旁边的侍卫。
“回夫人,伯爷方才还好好的,突然就说心口疼……”
秦烨咬着牙,强撑着道:“没事……老毛病了……”
“什么老毛病!快去请大夫!”
伯夫人也赶了过来,急得团团转。
场面一时有些混乱。
我扶着秦烨,能感觉到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伯爷,我扶您回去休息。”
秦烨看了我一眼,点点头。
【14】
大夫很快来了。
把脉之后,说是旧疾复发,需要静养。
开了药方,嘱咐要按时服药,不可劳累,不可动气。
送走大夫,我坐在床边,看着昏睡中的秦烨。
他眉头紧锁,即使在睡梦中,也不安稳。
这是我第一次,这么仔细地看他。
褪去了平日的冷漠和威严,此刻的他,看起来竟然有些……脆弱。
眼角有了细纹,鬓边也有了几根白发。
是啊,他已经四十多了。
不再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
这些年,他一个人撑着偌大的伯府,该有多累?
“夫人。”
周嬷嬷端着一碗药进来。
“药煎好了。”
我接过药碗。
“我来吧。”
用勺子舀了药,轻轻吹凉,送到他嘴边。
秦烨似乎感觉到了,微微睁开眼。
看到是我,他愣了一下。
“是你……”
“伯爷,喝药。”
我轻声道。
他点点头,就着我的手,把药喝了。
喝完药,他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我替他掖好被角,坐在床边守着他。
这一守,就是一夜。
天快亮时,秦烨醒了。
看到我趴在床边睡着,他怔了怔。
“你……一直在这儿?”
我被他惊醒,揉了揉眼睛。
“伯爷,您醒了?感觉怎么样?还疼吗?”
秦烨摇摇头。
“好多了。”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
“为什么要守着我?”
“您病了,我守着您是应该的。”
“只是因为这个?”
我被他问得一愣。
“不然呢?”
秦烨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忽然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很大,很暖,掌心有厚厚的茧。
是常年握剑留下的。
“林婉。”
他叫我的名字。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一辈子都不会有子嗣。你会后悔嫁给我吗?”
我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我……”
“说实话。”
他紧紧盯着我的眼睛。
我咬了咬唇。
“不后悔。”
秦烨一怔。
“为什么?”
“因为……”
我抬起头,看着他。
“因为您是伯爷,是我的夫君。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这是我的命,我认。”
秦烨笑了。
这次是真真切切的笑。
虽然很淡,但眼里有了温度。
“好一个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他松开我的手,躺了回去。
“你回去休息吧,这儿有下人守着。”
“我不累……”
“听话。”
他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
我只好站起身。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又叫住我。
“林婉。”
我回头。
“以后,叫我名字。”
我一怔。
“这……不合规矩……”
“在这府里,我就是规矩。”
他看着我,一字一句。
“以后没人的时候,叫我的名字。”
“……是,秦烨。”
我轻轻叫了一声,脸有些发烫。
秦烨似乎满意了,闭上眼。
“去吧。”
【15】
秦烨的病,养了半个月才好。
这半个月,我衣不解带地照顾他,亲自煎药,喂药,守夜。
连伯夫人看了,都感慨道:“婉儿,你有心了。”
秦萱也说:“嫂嫂对大哥真好。”
秦烨没说什么,但看我的眼神,明显柔和了许多。
病好之后,他待我,似乎不一样了。
不再像以前那样冷淡疏离。
偶尔会来清漪院用膳,会问我府里的事,会跟我说些朝堂上的趣闻。
虽然话还是不多,但至少,不再把我当透明人。
这日,他忽然说:“明日我要去城外的庄子住几天,你陪我一起去。”
我一怔。
“我?”
“怎么,不愿意?”
“不是……只是府里的事……”
“有母亲在,不用担心。”
他顿了顿,又道:“就当是散散心。”
“……是。”
【16】
城外的庄子,在南山脚下。
环境清幽,景色宜人。
庄子不大,但布置得很雅致,一应俱全。
秦烨说,这是他早年置办的产业,偶尔会来住几天,图个清静。
“喜欢吗?”
他问我。
我点点头。
“喜欢。这里很安静,比府里舒服。”
秦烨笑了笑。
“那就多住几天。”
我们在这儿住了五日。
这五日,是我嫁进伯府以来,最轻松的日子。
没有规矩约束,没有下人盯着,没有那些虚与委蛇的应酬。
只有我和他。
白天,他带我去山上走走,看看风景。
晚上,我们在院子里喝茶,看星星。
他的话依然不多,但会跟我说他年轻时的故事。
说他如何跟随父亲上战场,如何第一次杀人,如何立下战功,如何封伯。
说他那个青梅竹马的未婚妻,如何在他凯旋归来前,投河自尽。
“她叫阿宁。”
秦烨望着远处的山峦,声音很轻。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说好了,等我打了胜仗回来,就娶她。”
“可是我没等到。”
“她爹被诬陷通敌,全家下了大狱。她受不了屈辱,跳了河。”
“等我赶回来时,只剩下一座孤坟。”
他转过头,看着我。
“林婉,你知道那种感觉吗?”
我摇摇头。
“不知道,但……我能想象。”
“想象?”
秦烨笑了,笑容里带着苦涩。
“想象不出来的。那种眼睁睁看着最重要的人死去,却无能为力的感觉……我这辈子,再也不想经历第二次。”
我看着他眼中的痛楚,心里忽然一疼。
“所以,你才不再娶妻?”
“前两任夫人,是父亲和母亲硬塞给我的。”
秦烨淡淡道。
“我对她们没有感情,所以她们死了,我也不难过。直到……”
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
“直到什么?”
我问。
秦烨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轻轻抚上我的脸。
“直到遇见你。”
我心跳漏了一拍。
“我……”
“林婉。”
他打断我。
“如果我说,我后悔了,你信吗?”
“后悔什么?”
“后悔娶你。”
我心里一沉。
“为什么?”
“因为……”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我的额头。
“因为我发现,我好像有点喜欢你了。”
我整个人僵住了。
“可是我喜欢你,对你来说,未必是好事。”
秦烨的声音很低,很沉。
“我的处境,很危险。朝堂上,有多少人想把我拉下来。府里,又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你若对我有了感情,就会成为我的软肋。他们会利用你,伤害你,来对付我。”
“我不怕。”
我脱口而出。
秦烨一怔。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怕。”
我抬起头,看着他。
“既然嫁给了你,就是你的妻子。福祸与共,生死同担。这是我的选择,我不后悔。”
秦烨深深地看着我。
然后,他笑了。
这次是真心的笑。
眼里有光,有温度,有我看不懂的情绪。
“林婉,你真是个傻姑娘。”
他低下头,吻住了我。
那是他第一次吻我。
很轻,很温柔。
带着药草的苦涩,和一丝淡淡的檀香。
我在那个吻里,听到了自己的心跳。
如擂鼓,如雷鸣。
【17】
从庄子回来后,我和秦烨的关系,明显不一样了。
他会来清漪院用膳,会留宿,会跟我说朝堂上的事,会问我喜欢什么,讨厌什么。
府里的下人见风使舵,对我越发恭敬。
连秦萱都说:“嫂嫂,大哥对你可真好。我从来没见过大哥对谁这么上心过。”
我脸一红,不知该说什么。
伯夫人也看在眼里,私下跟我说:“烨儿这孩子,从小性子就冷。如今能遇到你,是他的福气。婉儿,你可要好好待他。”
我点点头。
“母亲放心,我会的。”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平静,安稳。
我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
直到那日。
那是个很平常的午后。
我正在房里做针线,忽然一阵恶心,冲到门外干呕起来。
“夫人,您怎么了?”
小桃连忙过来扶我。
“没事……可能是吃坏了东西……”
话没说完,又是一阵恶心。
小桃眼睛一亮。
“夫人,您该不会是……有喜了吧?”
我一怔。
“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您和伯爷同房也有段日子了,说不定真有了呢!”
小桃兴奋道:“奴婢去请大夫!”
“等等!”
我拉住她。
“先别声张,万一不是……”
“那也得请大夫看看啊!”
小桃不由分说,跑去找大夫了。
我坐在椅子上,心里乱成一团。
有喜了?
我真的……有了秦烨的孩子?
可是秦烨不是……不能生吗?
前两任夫人都没怀上,外面都说他命中无子。
怎么到我这儿,就……
正胡思乱想着,大夫来了。
把脉之后,大夫笑了。
“恭喜夫人,是喜脉。已经一个多月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
真的……有了?
“夫人?夫人您怎么了?”
小桃见我发呆,连忙推了推我。
我回过神。
“没……没事……”
“夫人有喜了,这是天大的喜事啊!奴婢这就去告诉伯爷和伯夫人!”
小桃欢天喜地地跑了。
我坐在那儿,手不自觉地抚上小腹。
这里……真的有一个小生命了?
我和秦烨的……孩子?
我有孕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伯府。
伯夫人喜极而泣,拉着我的手直说“祖宗保佑”。
秦萱也高兴得不得了,围着我又蹦又跳。
“我要当姑姑了!我要当姑姑了!”
连下人们,也都喜气洋洋的。
只有秦烨,听到消息后,愣了很久。
然后,他快步走进来,看着我。
“真的?”
我点点头。
“大夫说,一个多月了。”
秦烨没说话,只是紧紧握住我的手。
握得很紧很紧。
“好……好……”
他声音有些抖。
“婉儿,谢谢你。”
我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谢什么,这是我们的孩子。”
“对,我们的孩子。”
秦烨把我搂进怀里。
“我会保护好你们,一定。”
那天晚上,秦烨一直陪着我。
他摸着我的肚子,一遍又一遍地说:“我们有孩子了。”
像个孩子似的,又哭又笑。
我从没见过他这样。
卸下了所有的冷漠和防备,只剩下纯粹的喜悦。
原来,他也会笑,也会哭,也会像个普通人一样,为即将到来的新生命而激动。
那一夜,我睡得很香。
梦里,我看到了一个白白胖胖的小娃娃,冲我笑。
因为有孕,我被当成重点保护对象。
什么活都不让干,什么心都不让操。
每天就是吃吃睡睡,养胎。
秦烨也推掉了许多公务,尽量多陪我。
他说,要看着我肚子一天天大起来,要看着孩子出生,长大。
“你说,是男孩还是女孩?”
他摸着我的肚子,轻声问。
“男孩女孩都好。”
我笑道。
“若是男孩,就像你一样,做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若是女孩,就像我一样,温柔贤淑。”
秦烨笑了。
“像你可不好,太傻了。”
“我哪里傻了?”
“哪里都傻。”
他捏捏我的鼻子。
“明明可以过更好的日子,偏偏嫁给我这个老头子。”
“你才不是老头子。”
我靠在他怀里。
“在我心里,你是最好的。”
秦烨没说话,只是把我搂得更紧。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我的肚子,也一天天大了起来。
四个月时,已经很明显了。
伯夫人请了太医来看,太医把脉之后,脸色有些古怪。
“怎么了?孩子有问题吗?”
秦烨紧张地问。
太医摇摇头。
“不是……伯爷,夫人这胎……好像是双生子。”
“双生子?”
秦烨一愣。
“是,脉象显示,有两个胎心。”
伯夫人喜道:“双生子好啊!一举两得!”
秦烨也笑了。
“好,好!赏!重重有赏!”
太医谢了赏,又嘱咐了一些注意事项,便退下了。
等人走了,秦烨抱着我,高兴得像个孩子。
“双生子!婉儿,你听到了吗?是双生子!”
我笑着点头。
“听到了,是两个呢。”
“我要当爹了,还是两个孩子的爹!”
秦烨在我脸上亲了一口。
“婉儿,你真是我的福星。”
我靠在他怀里,心里满是幸福。
如果能一直这样,该多好。
【21】
又过了两个月,我的肚子已经大得惊人。
比寻常六个月的孕妇,大了不止一圈。
伯夫人担心,又请了太医来看。
这次,太医把脉之后,脸色更古怪了。
“太医,怎么了?”
秦烨皱眉问。
太医迟疑了一下。
“伯爷,夫人这胎……可能不止两个。”
“不止两个?”
“是,脉象显示,至少有三个胎心。”
“三个?!”
秦烨和伯夫人都惊呆了。
我也愣住了。
三个?
三胞胎?
“太医,您确定吗?”
秦烨声音有些发颤。
太医点头。
“确定。老夫行医多年,不会诊错。夫人怀的,确实是三胞胎。”
屋子里一片寂静。
然后,秦烨忽然大笑起来。
“三个!三个!哈哈哈!我秦烨要有三个孩子了!”
伯夫人也激动得直抹眼泪。
“祖宗保佑!祖宗保佑啊!”
太医却忧心忡忡。
“伯爷,夫人,三胞胎虽是喜事,可生产时风险极大。夫人身子虽然康健,可一下子生三个,怕是要吃不少苦头。”
秦烨笑容一敛。
“太医,您的意思是……”
“老夫建议,从今日起,夫人要卧床静养,不可劳累,不可动气。饮食也要格外注意,既要保证营养,又不能让孩子长得太大,否则生产时……”
太医没说完,但意思我们都懂。
秦烨握住我的手。
“婉儿,你别怕,有我在。”
我点点头。
“我不怕。”
为了孩子,再苦再难,我都不怕。
【22】
因为怀的是三胞胎,我的肚子大得吓人。
七个月时,已经像要临盆一样了。
行动不便,连走路都要人搀扶。
秦烨推掉了所有公务,寸步不离地守着我。
伯夫人也天天来,亲自盯着我的饮食起居。
秦萱更是,一有空就过来陪我说话,给我解闷。
“嫂嫂,你说三个小侄子,会长得像谁?”
秦萱摸着我的肚子,好奇地问。
“像你大哥吧。”
我笑道。
“像大哥好,英俊。”
秦萱吐吐舌头。
“像我嫂嫂也好,漂亮。”
正说着,肚子里的小家伙忽然踢了一脚。
“哎哟!”
我轻呼一声。
“怎么了?是不是要生了?”
秦萱紧张地问。
“不是,是孩子在踢我。”
“踢你?我摸摸!”
秦萱把手放上去,正好赶上又是一脚。
“真的在动!好有劲啊!”
秦萱惊喜道。
“看来是个调皮的小子。”
秦烨从外面走进来,笑着道。
“大哥!”
秦萱吐吐舌头。
“你又偷听我们说话!”
“我哪有偷听,是你们声音太大。”
秦烨走过来,在我身边坐下,把手放在我肚子上。
“让我也听听。”
肚子里的小家伙很给面子,又是一脚。
秦烨眼睛一亮。
“这小子,劲真大。”
“说不定是女儿呢。”
我笑道。
“女儿也好,像你一样,温柔可爱。”
秦烨看着我,眼神温柔。
“婉儿,辛苦你了。”
“不辛苦。”
我摇摇头。
“为了孩子,值得。”
秦烨没说话,只是紧紧握住我的手。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有爱我的丈夫,有关心我的家人,还有三个即将出世的孩子。
人生至此,夫复何求?
【23】
怀胎九月,我终于要生了。
那是个深夜,我忽然感到一阵剧痛。
“秦烨……我……我好像要生了……”
秦烨惊醒,一看我脸色不对,立刻跳起来。
“来人!快来人!夫人要生了!”
整个伯府,瞬间灯火通明。
产婆早就备好了,立刻进来。
秦烨被赶了出去,在门外焦急地等待。
“啊——”
剧痛一阵阵袭来,我死死抓着床单,额头上全是冷汗。
“夫人,用力!用力啊!”
产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我咬着牙,拼命使劲。
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听到一声响亮的啼哭。
“生了!生了!是个小公子!”
产婆喜道。
我松了口气,可肚子还是疼得厉害。
“夫人,还有一个!用力!”
还有一个?
对,是三胞胎。
我深吸一口气,继续用力。
又一阵剧痛之后,第二个孩子也出生了。
“又是个小公子!”
产婆的声音都变了。
“夫人,再坚持一下,还有一个!”
我已经精疲力尽,眼前阵阵发黑。
“夫人,不能睡!用力!最后一个了!”
产婆急道。
我咬着牙,用尽最后一点力气。
“哇——”
第三个孩子的哭声响起。
“是个小姐!夫人,是位小姐!”
产婆惊喜道。
“恭喜夫人,贺喜夫人!两子一女,龙凤呈祥!”
我终于松了口气,昏了过去。
【24】
再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秦烨坐在床边,紧紧握着我的手。
“婉儿,你醒了?”
他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孩子呢?”
我问。
“在这儿。”
伯夫人抱着一个襁褓走过来。
“你看看,这是老大,这是老二,这是老三。”
三个小小的婴儿,并排躺在我身边。
皱巴巴的,像三只小猴子。
可在我眼里,却是世界上最可爱的宝贝。
“他们……长得像谁?”
我轻声问。
秦烨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像你,也像我。你看看,这鼻子,这嘴巴,简直跟我小时候一模一样。”
伯夫人也笑。
“是啊,三个都像烨儿,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我仔细看了看。
还真是。
三个孩子,虽然还小,可那眉眼,那轮廓,活脱脱就是缩小版的秦烨。
“真好……”
我伸手,轻轻碰了碰他们的小脸。
软软的,暖暖的。
这是我的孩子。
我和秦烨的孩子。
“婉儿,谢谢你。”
秦烨低下头,在我额头上印下一吻。
“谢谢你,给了我三个这么好的孩子。”
我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傻瓜,谢什么。他们是我们的孩子啊。”
“对,我们的孩子。”
秦烨把我搂进怀里。
“我会保护好你们,一辈子。”
【25】
我生了三胞胎的消息,很快传遍了京城。
永昌伯爷年过四十,终于有后了,还是一胎三个。
一时间,伯府门庭若市,前来道贺的人络绎不绝。
秦烨高兴,大摆筵席,宴请宾客。
连宫里都赏了东西下来,说是沾沾喜气。
伯夫人更是笑得合不拢嘴,天天抱着孙子孙女不撒手。
“哎哟,我的乖孙孙,长得真俊,跟烨儿小时候一模一样!”
秦萱也天天往我房里跑,逗弄小侄子小侄女。
“大哥,嫂嫂,你们给孩子取名了吗?”
秦烨看着我。
“婉儿,你说呢?”
我想了想。
“老大叫秦睿,聪明睿智。老二叫秦谦,谦虚有礼。老三叫秦玥,如玉如玥。怎么样?”
“好!”
秦烨点头。
“就按你说的办。”
于是,三个孩子有了名字。
秦睿,秦谦,秦玥。
日子在忙碌和喜悦中,一天天过去。
孩子们一天天长大,越来越可爱。
秦睿爱笑,见人就笑。
秦谦安静,喜欢睡觉。
秦玥最调皮,动不动就哭。
秦烨一有空就陪他们玩,抱着不撒手。
“爹爹的小乖乖,快快长大,爹爹教你们骑马射箭。”
“女孩子家家的,学什么骑马射箭。”
我嗔道。
“女孩子怎么了?我秦烨的女儿,想学什么学什么。”
秦烨抱着秦玥,亲了又亲。
“是不是啊,玥儿?”
秦玥“咯咯”笑,伸出小手抓他的胡子。
我看着他们父子四人,心里满是幸福。
如果时光能永远停留在此刻,该多好。
【26】
孩子们满月那天,伯府又大摆筵席。
这一次,来的人更多了。
连宫里都派了太监来送贺礼。
秦烨抱着秦睿,我抱着秦谦和秦玥,一家五口出现在众人面前时,引起了一阵惊呼。
“天哪,三个孩子长得真像伯爷!”
“可不是嘛,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伯爷好福气啊!一胎得三,儿女双全!”
听着这些恭维,秦烨脸上是掩不住的笑意。
我也笑着,心里却隐隐有些不安。
不知为何,我总觉得,有双眼睛在盯着我们。
阴冷的,恶毒的,像是毒蛇一样。
可当我看过去时,又什么都没发现。
是我多心了吗?
宴席进行到一半,秦烨被几个同僚拉去喝酒。
我抱着孩子,在女眷这边坐着。
伯夫人和几位夫人在说话,秦萱在逗孩子玩。
就在这时,一个丫鬟走过来,在我耳边低声道:“夫人,有人在后花园等您,说是有要事相告。”
我一怔。
“谁?”
“奴婢不知,那人只说,让您单独过去,事关重大。”
我皱起眉。
“什么事不能在这儿说?”
“那人说,事关伯爷和三个孩子的安危,请您务必过去一趟。”
我心里一紧。
孩子们?
“带路。”
我站起身,对伯夫人道:“母亲,我出去一下。”
伯夫人正聊得高兴,也没在意。
“去吧,早点回来。”
我跟着那丫鬟,往后花园走去。
越走越偏,越走越安静。
我心里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到底是谁要见我?”
我问那丫鬟。
丫鬟低着头。
“夫人到了就知道了。”
走到一处假山后,丫鬟停下脚步。
“就在里面,夫人请。”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
假山里光线昏暗,一个人背对着我站着。
看身形,是个女人。
“你是谁?找我什么事?”
那人转过身。
当看清她的脸时,我瞳孔骤缩。
“是你?”
【27】
站在我面前的,竟然是柳如烟。
她穿着一身丫鬟的衣服,脸上蒙着面纱,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
“表姐,别来无恙啊。”
柳如烟扯下面纱,露出一张扭曲的脸。
“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警惕地看着她。
“这可是伯府,你怎么进来的?”
“我怎么进来的,不重要。”
柳如烟一步步走近,眼神阴冷。
“重要的是,表姐,你现在很得意吧?嫁给了永昌伯,还生了三个孩子,母凭子贵,风光无限。”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什么?”
柳如烟笑了,笑容狰狞。
“我想说,这一切本该是我的!永昌伯夫人的位置,这些荣华富贵,都该是我的!”
“你疯了。”
我后退一步。
“伯爷从未看上你,这一切跟你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
柳如烟尖声道。
“若不是你,嫁给伯爷的就是我!是我先看上他的!是我让娘去说的媒!可伯爷为什么选了你?为什么?!”
她越说越激动,眼睛赤红。
“我哪里不如你?我比你年轻,比你漂亮,比你有家世!可伯爷为什么就是看不上我?!”
“因为你心术不正。”
我冷冷道。
“伯爷不是傻子,他看得出来,你是什么样的人。”
“我心术不正?”
柳如烟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是,我心术不正。那你呢?你又是什么好东西?你不就是仗着这身段,才勾引了伯爷吗?”
“你——”
“我怎么了?我说错了吗?”
柳如烟一步步逼近。
“表姐,你知道吗?我真的很羡慕你。不,是恨你。恨你抢走了本该属于我的一切。所以,我一直在等,等一个机会,把你的一切都夺回来。”
我心里一沉。
“你想做什么?”
“我想做什么?”
柳如烟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
“这是西域奇毒‘七日断肠散’,无色无味,中毒者七日后才会毒发身亡。你说,如果伯爷和那三个小杂种都中了毒,会怎么样?”
我脸色大变。
“你疯了!那是三条人命!”
“人命?”
柳如烟冷笑。
“在我眼里,他们只是绊脚石。只要他们死了,伯爷伤心欲绝,我再趁机安慰他,陪在他身边。时间一长,他总会接受我的。到时候,伯夫人的位置,荣华富贵,就都是我的了。”
“你做梦!”
我厉声道。
“伯爷不会上当的!他不会接受你这种蛇蝎心肠的女人!”
“那可不一定。”
柳如烟把玩着手里的纸包。
“男人嘛,最怕寂寞。尤其是丧妻丧子之后,心灵空虚,最容易趁虚而入。表姐,你说是不是?”
“你——”
我气得浑身发抖。
“我不会让你得逞的!”
“哦?你想怎么做?去告诉伯爷?你觉得,伯爷会信你,还是信我?”
柳如烟笑了。
“表姐,你太天真了。这世上,只有死人是不会说话的。只要你和那三个小杂种死了,就没人知道今天的事了。”
她一步步逼近,眼神疯狂。
“表姐,别怪我。要怪,就怪你挡了我的路。”
说着,她打开纸包,就要把毒药往我嘴里塞。
我拼命挣扎,可她力气大得惊人。
眼看毒药就要塞进我嘴里,忽然,一个身影从假山后闪出,一把扣住了柳如烟的手腕。
“啊——”
柳如烟惨叫一声,毒药撒了一地。
我抬头,看到秦烨站在我面前,脸色铁青。
“伯……伯爷?”
柳如烟吓得魂飞魄散。
秦烨冷冷看着她,眼神像看一个死人。
“柳如烟,你好大的胆子。”
“伯爷,我……我……”
柳如烟瘫倒在地,浑身发抖。
“我错了,伯爷饶命!饶命啊!”
秦烨看都没看她,转头问我。
“婉儿,你没事吧?”
我摇摇头,心有余悸。
“我没事……孩子们呢?”
“孩子们在母亲那里,很安全。”
秦烨说完,对身后道。
“带下去,关进地牢。”
两个侍卫上前,把柳如烟拖走了。
“伯爷!伯爷饶命啊!表姐,救我!救我——”
柳如烟的惨叫声渐渐远去。
秦烨把我搂进怀里。
“对不起,我来晚了。”
“不晚。”
我靠在他怀里,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幸好你来了……”
“我一直让人盯着她。”
秦烨轻声道。
“从她混进府里开始,我就知道了。只是想看看,她到底想做什么。”
“你早就知道了?”
秦烨点点头。
“她买通了府里的一个婆子,扮作丫鬟混进来的。我本想在宴席上抓她,没想到她竟敢对你下手。”
他声音冰冷。
“这一次,我不会再放过她。”
“可是她……”
“放心,交给我处理。”
秦烨打断我。
“你和孩子,都不会有事。我保证。”
我点点头,紧紧抱住他。
这一次,我是真的怕了。
如果秦烨没来,如果柳如烟得逞了……
后果不堪设想。
“我们回家。”
秦烨抱起我,往清漪院走去。
“孩子们还在等我们。”
【28】
柳如烟被关进了地牢。
秦烨亲自审问。
她一开始还不肯说,但熬不过刑罚,全都招了。
原来,从我被许给秦烨开始,她就怀恨在心。
后来见我真的嫁进伯府,还怀了孕,更是嫉妒得发狂。
她买通了伯府的一个婆子,扮作丫鬟混进来,想找机会对我下手。
正好赶上孩子们满月,府里人多眼杂,她便趁机溜了进来。
“我只是想吓唬吓唬她,没想真的下毒……”
柳如烟哭得梨花带雨。
“伯爷,您饶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
秦烨面无表情。
“那‘七日断肠散’,是从哪儿来的?”
“是……是我从一个西域商人那儿买的……”
“西域商人?”
秦烨眼神一冷。
“叫什么名字?在哪儿?”
“我……我不知道……他只是个走街串巷的货郎,我是在街上遇到的……”
“还不说实话!”
秦烨一拍桌子。
“你以为,你不说,我就查不出来吗?”
柳如烟吓得浑身发抖。
“伯爷饶命!我真的不知道!我真的只是嫉妒表姐,想吓唬吓唬她,没想真的害人……”
秦烨看着她,眼神冰冷。
“柳如烟,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吗?‘七日断肠散’是西域奇毒,寻常人根本弄不到。你一个闺阁女子,从哪儿搞来这种东西?”
柳如烟脸色煞白,说不出话来。
“来人。”
秦烨冷冷道。
“用刑。打到她说为止。”
“是!”
侍卫上前,把柳如烟拖了下去。
很快,地牢里传来凄厉的惨叫声。
秦烨面不改色,端起茶杯,慢慢喝着。
一盏茶后,侍卫来报。
“伯爷,她招了。”
“说。”
“毒药是一个蒙面人给她的。那人说,只要她毒死夫人和三个孩子,就帮她坐上伯夫人的位置。”
秦烨眼神一厉。
“蒙面人?男的女的?”
“她说不知道,那人蒙着脸,声音也做了伪装。但看身形,应该是个女人。”
“女人……”
秦烨眯起眼。
“她还说了什么?”
“那人还说,事成之后,会给她一笔钱,送她离开京城,远走高飞。”
秦烨放下茶杯,站起身。
“看好她,别让她死了。”
“是。”
从地牢出来,秦烨的脸色很不好看。
“伯爷,问出什么了吗?”
我问。
秦烨点点头,又摇摇头。
“柳如烟只是颗棋子,真正的主谋,另有其人。”
“是谁?”
“还不知道。”
秦烨皱眉。
“但可以肯定,这个人就在府里。而且,对我们很了解。”
我心里一沉。
“那……孩子们……”
“放心,我已经加派了人手,日夜保护你和孩子们。”
秦烨握住我的手。
“婉儿,这段时间,你尽量不要出门。府里的事,交给母亲和周嬷嬷处理。等我抓到那个人,一切就都结束了。”
“可是……”
“没有可是。”
秦烨打断我。
“你和孩子的安全最重要。其他的,交给我。”
看着他坚定的眼神,我点了点头。
“好,我听你的。”
【29】
接下来的日子,伯府加强了戒备。
尤其是清漪院,里三层外三层,全是侍卫。
秦烨更是寸步不离地守着我。
连上朝都告了假,说是要在家陪夫人孩子。
圣上体恤,还特意赏了不少补品。
秦萱也天天来,陪我说说话,逗逗孩子。
“嫂嫂,你别怕,有大哥在,不会有人敢伤害你们的。”
我笑着点头。
“嗯,我知道。”
话虽这么说,我心里还是不安。
那个藏在暗处的人,就像一条毒蛇,随时可能窜出来咬我们一口。
一天不抓到她,一天不得安宁。
这日,秦烨从外面回来,脸色凝重。
“怎么了?”
我问。
“柳如烟死了。”
我一惊。
“死了?怎么死的?”
“中毒。”
秦烨沉声道。
“牢饭里有毒,她吃了之后,七窍流血而死。和‘七日断肠散’的症状一模一样。”
我倒吸一口凉气。
“是那个蒙面人?”
“应该是。”
秦烨点头。
“杀人灭口。看来,那个人就在我们身边,时刻盯着我们的一举一动。”
“那……那怎么办?”
“别怕。”
秦烨搂住我。
“我已经有线索了。很快,就能抓到她。”
“什么线索?”
“柳如烟死前,留下了一样东西。”
秦烨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
“这是在她身上找到的。”
我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小撮香灰。
“这是……”
“这是‘安神香’的香灰。”
秦烨道。
“府里用这种香的,只有一个人。”
我心里一紧。
“谁?”
“陈姨娘。”
我愣住了。
陈姨娘?
那个温温柔柔,说话轻声细语的陈姨娘?
“不可能……”
我喃喃道。
“陈姨娘她……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也想知道。”
秦烨眼神冰冷。
“所以,我要亲自去问问她。”
【30】
陈姨娘被“请”到书房时,还是一脸茫然。
“伯爷,您找我?”
秦烨没说话,只是把那包香灰扔到她面前。
“认得这个吗?”
陈姨娘看了一眼,脸色微变。
“这……这是安神香的香灰……”
“府里用这种香的,只有你一个人。”
秦烨冷冷道。
“柳如烟死前,身上有这香灰。你怎么解释?”
陈姨娘“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伯爷明鉴!妾身冤枉!这香灰……这香灰是前几日柳如烟来我房里时,不小心沾上的!”
“柳如烟去你房里做什么?”
“她……她说想求我在伯爷面前说情,让伯爷放了她。妾身没答应,她就走了。这香灰,许是那时沾上的。”
陈姨娘哭得梨花带雨。
“伯爷,妾身对您忠心耿耿,怎么会害夫人和孩子们?您要相信妾身啊!”
秦烨看着她,没说话。
良久,才道。
“陈氏,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陈姨娘一愣。
“回伯爷,十年了。”
“十年……”
秦烨点点头。
“十年时间,足够了解一个人,也足够隐藏一些事。”
他站起身,走到陈姨娘面前。
“十年前,你进府的时候,是谁把你送进来的?”
陈姨娘脸色一白。
“是……是老夫人……”
“不,是赵姨娘。”
秦烨淡淡道。
“赵姨娘是你的表姐,是她把你送进府,安排在我身边。对不对?”
陈姨娘身子一颤。
“伯爷……”
“这些年,你一直很安分,不争不抢,不惹是非。所以,我从未怀疑过你。”
秦烨看着她,眼神锐利。
“直到柳如烟出事,我才开始怀疑。为什么她一个外人,能轻易混进伯府?为什么她对府里的情况这么熟悉?为什么她能准确找到婉儿的行踪?”
他每问一句,陈姨娘的脸色就白一分。
“因为,府里有内应。而这个内应,就是你。”
秦烨的声音很冷,像淬了冰。
“是你把柳如烟弄进府的,是你告诉她婉儿的行踪,也是你,在牢饭里下了毒,杀人灭口。”
“不……不是的……”
陈姨娘拼命摇头。
“伯爷,您冤枉妾身了!妾身没有……”
“没有?”
秦烨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扔到她面前。
“这是从你房里搜出来的。是你和赵姨娘的通信。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如何安排柳如烟进府,如何对婉儿下手。你还有什么话说?”
陈姨娘看着那封信,面如死灰。
“原来……原来您早就知道了……”
“是,我早就知道了。”
秦烨冷冷道。
“从柳如烟混进府开始,我就派人盯着你。你和赵姨娘的一举一动,都在我掌控之中。”
陈姨娘瘫倒在地,忽然笑了起来。
笑声凄厉,带着绝望。
“既然您早就知道了,为什么还要等到现在?”
“因为我想知道,你们到底想做什么。”
秦烨看着她。
“赵姨娘已经死了,你也被抓了。现在,可以说了吧。为什么要害婉儿?为什么要害我的孩子?”
陈姨娘抬起头,眼神怨毒。
“为什么?因为我不甘心!”
她尖声道。
“我跟了您十年!十年!可您眼里从来没有我!前两任夫人在时,您对她们不冷不热,我还能安慰自己,说您只是性子冷。可林婉呢?她凭什么?!”
“她不过是个无依无靠的孤女,凭什么得到您的宠爱?凭什么生下您的孩子?还一生就是三个!”
“我不甘心!我不甘心!”
陈姨娘嘶吼道。
“我哪点不如她?我比她年轻,比她漂亮,比她更懂您!可您为什么就是看不见我?!”
秦烨看着她,眼神平静。
“因为你不是她。”
“就因为这个?”
陈姨娘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就因为她给您生了孩子?那我也可以!只要您给我机会,我也可以给您生孩子!”
“你不配。”
秦烨淡淡道。
“陈氏,你心术不正,手段毒辣。这样的你,不配做我孩子的母亲,更不配做我的女人。”
“我不配?”
陈姨娘踉跄着站起来,眼神疯狂。
“那林婉就配吗?她不过是个乡野村姑,凭什么坐上伯夫人的位置?凭什么得到您全部的宠爱?”
“就凭她是林婉。”
秦烨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就凭她善良,纯真,凭她在我最落魄的时候,对我不离不弃。就凭她愿意为我生孩子,愿意陪我共度余生。”
他看着陈姨娘,眼神冰冷。
“而这些,你永远做不到。”
陈姨娘愣住了。
然后,她哈哈大笑。
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是,我做不到……我永远做不到……”
她喃喃道。
“因为我从一开始,就错了……我错在爱上了您,错在奢望不该奢望的东西……”
她抬起头,看着秦烨。
“伯爷,您能告诉我,您爱过我吗?哪怕只有一点点?”
秦烨沉默片刻,摇头。
“从未。”
陈姨娘身子晃了晃,惨然一笑。
“好……好一个从未……”
她忽然从袖中抽出一把匕首,朝自己心口刺去。
“小心!”
我惊呼出声。
但已经晚了。
匕首刺进心口,鲜血喷涌而出。
陈姨娘倒在地上,眼睛还睁着,望着秦烨。
嘴角,却带着一丝解脱的笑。
“伯爷……若有来生……我……我不想再遇见您了……”
说完,闭上了眼睛。
秦烨站在原地,看着她的尸体,久久没有说话。
我走过去,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冷,在微微发抖。
“她……也是个可怜人
我握住秦烨的手,能感觉到他掌心一片冰凉,甚至有些不易察觉的颤抖。这个在战场上见惯生死、在朝堂上翻云覆雨的男人,此刻看着地上渐渐失去温度的陈姨娘,脸上是我从未见过的复杂神情。
那不是爱,也不是恨。
是一种更深沉、更疲惫的东西。
“来人。”秦烨的声音有些沙哑,“收拾干净。对外就说……陈姨娘突发急病,没了。”
“是。”侍卫迅速上前,将陈姨娘的尸身抬了出去,地上的血迹也被快速清理,仿佛刚才那场生死决绝的对话从未发生。
书房里只剩下我们两人,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血腥气,混着安神香的味道,有些怪异。
“你……早就知道是她?”我轻声问。
秦烨转过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窗外是暮春的庭院,草木葳蕤,一派生机勃勃,与屋内的压抑死寂形成鲜明对比。
“不算早。”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从赵姨娘被陷害开始,我就有些怀疑。但陈氏……她太能装了。十年,我竟从未真正看透她。”
他回过头,眼神里带着一丝自嘲。
“婉儿,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笑?被一个女人在身边潜伏了十年,差点害了你和孩子,却一无所知。”
我走上前,从背后轻轻环住他的腰,将脸贴在他宽阔却有些僵硬的背上。
“不,我从来没这么觉得。”我低声道,“是她心思太深,藏得太好。这府里上下,谁不觉得陈姨娘性子最软,最与世无争?连母亲和萱儿都常夸她。若说有错,也是她心术不正的错,与你何干?”
秦烨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他覆上我环在他腰间的手,用力握了握。
“她方才说,是赵姨娘将她送进府的。赵姨娘……”他顿了顿,“是我父亲早年纳的妾,出身不高,性子也的确有些掐尖要强,但从前我并不觉得她会有这等狠毒心肠,敢对萱儿下手。现在想来,陈氏既能潜伏十年,赵姨娘或许也……”
“你的意思是,推萱儿落水,可能真是赵姨娘做的?并非陈氏栽赃?”我心头一跳。
“未必。”秦烨摇摇头,牵着我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陈氏方才濒死之言,未必全是真的,也未必全是假的。她恨你,恨我,也恨赵姨娘。或许赵姨娘确实对萱儿有怨,也确实推了她,但陈氏在其中,恐怕也没少推波助澜,甚至事后刻意留下指向赵姨娘的‘证据’,一石二鸟。既能除了眼中钉赵姨娘,又能搅乱府里视线,让她自己更安全。只是她没算到,我会顺着柳如烟这条线,查到她身上。”
我只觉一阵寒意从脊背升起。这后宅之中的算计,一环扣一环,阴毒至此,比明刀明枪的战场更让人胆寒。
“那……那个给柳如烟毒药的蒙面女人,就是她?”
“多半是。”秦烨点头,“她利用柳如烟对你的嫉恨,提供毒药,许诺帮她上位。事成,她除去心头大患;事败,柳如烟就是替死鬼。好精密的算计。只是她没想到,柳如烟如此蠢笨,轻易就暴露了,还留下了指向她的香灰。更没想到,我早就盯上了她。”
“可柳如烟已死,陈姨娘也自尽了,线索岂不是断了?”我忧心道,“那个‘七日断肠散’,她一个深宅妇人,如何能弄到?还有,她背后……会不会还有别人?”
这才是最让我不安的地方。陈姨娘有动机,有能力在府内做这些手脚,可西域奇毒,以及她蛰伏十年突然发难的决绝,总让我觉得,或许不止是“争宠”那么简单。
秦烨的眼神沉了沉,显然他也想到了这一层。
“此事我会继续查。毒药的来源,陈氏这十年与外面的联系,我都会查个水落石出。”他看着我,目光坚定而柔和,“眼下最重要的是你和孩子们。经此一事,府里我会再彻底清理一遍。你安心在清漪院休养,外面的事,都交给我。”
我点点头,将头靠在他肩上。经历了刚才的惊心动魄,此刻的宁静显得格外珍贵,却也格外脆弱。
“秦烨。”
“嗯?”
“我们会一直这样好好的,对吗?你,我,睿儿,谦儿,还有玥儿。”
秦烨的手臂收紧,将我牢牢圈在怀里,下巴轻轻抵着我的发顶。
“会。”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承诺,“我以性命起誓,绝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们。”
【31】
陈姨娘“突发急病去世”的消息,在伯府并未掀起太大波澜。
她本就只是个不受宠的姨娘,这些年深居简出,存在感极低。伯夫人听闻,只是叹了口气,吩咐按姨娘的规制好好发送,赏了二十两银子给她娘家。秦萱撇撇嘴,说了句“可惜了”,转头就又去逗小侄子们了。
府里的下人或许有些猜测,但在秦烨雷厉风行地处置了几个先前与陈姨娘、柳如烟有牵扯的婆子丫鬟后,所有的窃窃私语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战战兢兢的恭敬。
清漪院成了伯府守卫最森严,却也最温馨的所在。
秦睿、秦谦、秦玥三个小家伙,一天一个样,褪去了初生时的红皱,变得白白胖胖,眉眼也越发清晰,果然如众人所说,活脱脱是三个缩小版的秦烨。尤其是那双眼睛,看人时黑亮有神,偶尔露出一点若有所思的神气,简直和他们的父亲一模一样。
秦烨简直爱不释手,只要在家,必定要抱着。常常是左边臂弯里躺着打哈欠的秦谦,右边怀里抱着吐泡泡的秦睿,还要抽空用手指去逗弄躺在摇床里挥舞小拳头的秦玥。
“瞧瞧,睿儿在瞪我,这小眼神,以后肯定是个有主意的。”秦烨低笑,用鼻尖去蹭儿子软嫩的脸颊。
秦睿被他蹭得痒了,“咯咯”笑出声,露出粉嫩的牙床。
“谦儿最乖,吃饱就睡。”他又看向臂弯里安静睡着的二儿子,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我们玥儿可不乐意了。”我笑着将咿咿呀呀的秦玥抱起来,小家伙立刻抓住我的一缕头发,往嘴里塞。
“哎哟,可不能吃。”我轻轻把头发扯出来,秦玥小嘴一瘪,眼看要哭。
秦烨忙把秦睿放进摇床,伸手接过秦玥,熟练地轻轻拍哄:“爹爹抱,我们玥儿最漂亮了,是不是?”
秦玥在他怀里扭了扭,果然不哭了,黑葡萄似的眼睛看着秦烨,忽然咧开没牙的嘴,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秦烨一怔,随即朗声大笑,那笑声是从胸腔里震动出来的,充满了纯粹的喜悦和满足。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他身上,将他冷硬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这一刻,他不是那个位高权重、杀伐果决的永昌伯,只是一个因为女儿一个笑容就欣喜若狂的普通父亲。
我看着他们父女,心里胀满了酸涩又甜蜜的幸福。那些阴谋、算计、危险,似乎都被隔绝在这温馨的画面之外。
如果时光能永远停留在这样的时刻,该有多好。
【32】
孩子们百日那天,伯府再次设宴。
这一次,比起满月宴,规模小了许多,只请了些亲近的族人和至交好友。经历了柳如烟和陈姨娘的事,秦烨和我都心有余悸,不愿再大张旗鼓,惹人注目。
宴席设在后花园的敞轩里,春日和暖,花香袭人,气氛倒也融洽。
秦烨抱着秦睿,我抱着秦谦,秦玥则由乳母抱着,一家五口出现时,自然又成了焦点。三个玉雪可爱的娃娃,穿着同样喜庆的红色绣福字小袄,戴着虎头帽,并排躺在铺了厚厚锦褥的软榻上,不哭不闹,只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张望,引得女眷们啧啧称奇,喜爱不已。
“烨儿,快把我乖孙抱来瞧瞧!”一位头发花白、精神矍铄的老夫人笑着招手,她是秦烨的姑祖母,也是秦家如今辈分最高的长辈之一,向来疼爱秦烨。
秦烨忙抱着秦睿过去,恭敬道:“姑祖母。”
秦家姑祖母接过秦睿,仔细端详,又看了看软榻上的秦谦和秦玥,连连点头,眼眶竟有些湿润:“好,好!像!真像!尤其是这鼻子嘴巴,跟你祖父年轻时一个模子!老天有眼,我们秦家后继有人,还是三个!你父亲在九泉之下,也能瞑目了!”
周围几位秦家族老也纷纷附和,看着三个孩子的眼神,充满了欣慰与激动。秦烨这一支是长房,他多年无子,一直是秦家宗族的一块心病。如今我一胎得三,且都是健健康康,模样又如此肖似秦烨,无疑是给整个秦氏宗族吃了一颗定心丸。
“侄媳妇有功!有大功!”一位族叔拍着秦烨的肩膀,声音洪亮。
我微微红了脸,低头道:“叔公过奖了,是托祖宗福佑,孩子们自己争气。”
秦烨看我一眼,眼中含笑,对众人道:“婉儿确实辛苦了。这三个孩子,是我秦烨的命根子,也是秦家的未来。”
这话说得重,也表明了态度。众人看向我的目光,更多了几分郑重和认可。
宴至中途,秦烨被几位族中叔伯拉到一旁说话,似乎是关于宗族田产和祭田的一些事务。我陪着伯夫人和几位女眷闲聊,目光却时不时飘向孩子们所在的软榻。
乳母和两个丫鬟寸步不离地守着,小桃也在一旁照应,看上去并无异常。
忽然,一个面生的婆子端着托盘过来,上面是几碗热气腾腾的银耳羹。
“夫人,老夫人,厨房新炖的冰糖银耳羹,最是润肺,请用些。”
那婆子低眉顺眼,将银耳羹一一放在我们面前的小几上。
伯夫人点点头,正要端起,我心中莫名一跳,下意识道:“母亲且慢。”
伯夫人和那婆子都看向我。
我笑了笑,对那婆子道:“有劳了。今日天暖,这羹似乎有些烫,先放着晾晾吧。小桃,去把我带来的那匣子桂花糖拿来,给诸位夫人尝尝。”
“是。”小桃应声去了。
那婆子也没说什么,躬身退了下去。
我端起自己面前那碗银耳羹,用勺子轻轻搅动,热气氤氲,带着甜香。看起来并无异样。是我太多心了吗?
可是,陈姨娘和柳如烟的下场犹在眼前,我实在不敢有丝毫大意。这府里,真的就干净了吗?那个能提供“七日断肠散”的渠道,真的随着陈姨娘的死,就彻底断了吗?
【未完接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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