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自成春丨一道春风，便只为我来到这天下。

你是一树一树的花开，是燕在梁间呢喃
你是爱，是暖，是希望
你是人间的四月天。——林徽因

晨起推开窗，被晾了一夜的春风扑了个满怀，微凉里带着泥土翻新的气息。

楼下那棵桃树，昨天还是毛茸茸的花苞，今早竟绽开了一整朵花，白得有些晃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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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小时候——那时候的春天，是用来追的。

PART.01 追春—杏花枝头上的春天，我永远够不到

放了学，书包往屋里一扔，跑去胡同口追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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杏花枝头只是些细小的、绒绒的小骨朵，看起来软软的，辨不清颜色，像眯着一条缝，偷偷看向阳光的眼睛。

“开了么？”

“没呢。”

胡同口，小伙伴们在树下早已仰酸了脖子，一天总要跑去看上两三回，重复着一样的问答，却一点也不觉得厌。

春是要去追的——大人们不懂，他们只等着春来；我们却要跑在春的前头，在山坡上，在小溪边，在每一棵杏树下，或某一家的墙头，盼着一枝杏花或桃花，一树一树的开。

终于有那么一天，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花，开了！”

于是，几乎全村的小孩子疯疯嚷嚷地朝那棵开花的树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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枝头果然绽了几朵，粉粉的，薄薄的，像是谁用指尖轻轻点上去的。

我们围在树下，仰着脸看，或者踮着脚去够，够不着就去捡一堆砖头摞起来，踩在上面，寻那春天最早的一丝消息。

那几朵春花，在微风里微微地颤着，怯生生的，像刚睁开的婴儿的眼睛，看着这个新鲜的世界。

花瓣落在头发里，谁也不掸，就欢欢喜喜的顶着一头细碎的花瓣接着疯跑。

那时候不懂什么叫“寻春须是先春早，看花莫待花枝老”，只知道春天极短，来得快，去得也快。一定要赶在它走之前，把所有的花都看遍，所有的风都吹遍。

此刻读到了这句诗，才恍然——原来小时候那股子不管不顾的劲儿，就是最天真的追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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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我们并不知道，追来的春，是留不住的。只觉得春天就该是这样的：热闹、明亮，像刚拆封的糖果纸，怎么折都有光。

后来，年岁长着长着，就老了；花开着开着，就谢了；我们追着追着，便倦了。

只有那春花年年还开，在记忆的枝头，薄薄的，粉粉的，永远像初绽的那一天。

PART.02 享春—桃李春风里的好年华，我正醉在其中

二十出头那几年，春是另外一种热闹。

情窦初开的姑娘，谈起了恋爱，周末便有了去处。

公园的桃花开了，他骑着小电动载我去看。我坐在后座，手悄悄地插在他卫衣口袋里，吃味的春风把我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我却由着它乱糟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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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树下我俩席地而坐，他怀里掏出路边买的奶茶，脸红的递给我，奶茶杯子上，还带着他的体温。我笑他憨的可爱，他摸着头说，怕凉了，虽是春天，天还是凉的，女孩子还是喝温热的比较好。

那几年，我们几乎跑遍了沈阳城里城外所有能看花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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辽大的银杏花，森林公园的桃花，郊区成片的野花……每次出门都兴冲冲的，像是要把整个春天都装进拍立得里带回家。

有一回在浑河边，柳条刚刚泛绿，俏皮的春风一闹，满眼都是柔软的弧线。

他站在我前面，逆着光，俊朗的轮廓被勾了一道温柔的金边。我举起拍立得，他却忽然回头，说了一句什么，风太闹，只听见的你呀我呀的零星字眼。

后来翻照片，发现那张照片竟被我拍糊了，他的脸只剩一团模糊的光。可我一直留着。

“桃李春风一杯酒”——那时候的酒，是百事可乐，是农夫山泉，或是红通通的冰红茶。不似酒，却也醉得失了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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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的青春年岁里，那阵风，那杯醉人的茶，那个人，就是整个春天。

后来，我们各自有了新的生活。

某一年春天，心血来潮，一个人步行，看遍了整个沈阳的花。花开得比往年都热闹，只是身边没了声响。

“终不似少年游。”那日读到这句诗的时候，窗外正滴着春雨。雨打在刚冒芽的柳枝上，一声一声的，像是要，把那些旧事，一点一点敲出来。

PART.03 惜春—芍药露珠里，我第一次看懂母亲的年年岁岁

再后来，我成了母亲。

春天忽然变得具体了。不再是树梢上的花瓣，诗里的句子，画里的颜色，而是——小皮猴子该换薄被子了，去年的春装要拿出来晒晒了，换季的流感疫苗该安排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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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尾巴的清晨，我在厨房炒菜，小皮猴子从客厅咚咚咚地跑过来，拽着我的衣角，仰着头，欢欢喜喜的嚷嚷着：“妈妈，快看，窗外大树，有朵花开了。”

我放下锅铲，寻着他的小手指的方向望过去——窗外枯了一冬的枝条，不知什么时候，竟冒出了一小簇橘红色的花苞，有一朵已经开了，小小的，怯怯的，像是试探着看看这个世界还冷不冷。

小皮猴子闹着要下楼，实在是拗不过他，索性关了煤气灶的火，应着他下楼，追春，看花。

我抱着小皮猴子，他用力把脸凑近那朵花，却怎么也够不到，他仍然脆生生的说：“妈妈，它好香呀。”

其实那花没什么香味，可看他闻那么认真，我也踮起脚凑过去闻了闻，然后点点头说：“嗯，是春天的味道。”

小皮猴子满意地笑了，蹦蹦跳跳地回家，坐在沙发上，继续玩积木。我走进厨房，继续炒菜。锅里的油滋滋响，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一点点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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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想起他刚刚追春的模样，竟有些怅然。恍然间，在小皮猴子的追春的年纪，我走到了惜春的年岁。

那一刻忽然觉得，那句“有情芍药含春泪”里藏的深情，原来不只有爱情。还有这样的——抱着孩子看一朵花开，陪着他等一只蝴蝶飞过，在他睡着时替他掖好被角，听见他在梦里咕哝一句“妈妈”。

这些细细碎碎的瞬间，就是芍药花上的露珠，不惊天动地，但每一滴都沉甸甸的，闪着光。

也是在那株不似芍药的露珠里，我第一次看懂了母亲的年年岁岁。

PART.04 念春—花好日暖时，孩子的手比阳光先握住了我

小皮猴子五岁那年的五一，换季感冒频率低了又低，我终于敢带他去植物园，去探探春的热闹。

那正是郁金香盛开的季节，红的黄的紫的，铺成一大片一大片的花毯，他啪嗒着小短腿在花间来回的跑，我在后面艰难地一步一跟，手里拎着他的奥特曼水壶和恐龙外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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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个阿姨在旁边拍花，看见他跑过来，笑着跟我说：“这孩子长得真俊。”

我笑着，还没来得及回应，见小皮猴子蹲下身，对着一朵橙色的郁金香说：“嘿，小花花，你好呀，嗯～～你开的好美，可是没我的妈妈漂亮～～”

那阿姨乐的合不拢嘴，我也笑的直不起腰。

回来的路上，小皮猴子在地铁上睡着了，脑袋靠在我胳膊上，小嘴微微张着。

玻璃窗外，一张张踏春的海报，映着灯光晃进来，照在他脸上，绒毛都看得清。我忽然想起一句诗：“笑渐不闻声渐悄，多情却被无情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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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前读这句，总觉得是惆怅的。是谁被辜负了，谁被冷落了，又是谁满腔情意落了个空。

可那天抱着熟睡的小皮猴子，忽然有了新的理解——孩子的笑，是说来就来、说停就停的。他上一秒还在发呆，下一秒就咯咯的笑，而这一秒，却睡着了，安安静静，不理你了。

可我不会恼，只觉得心疼，只觉得软。

原来“多情”不是被“无情”恼，而是——你的情意有了去处，你心甘情愿地被它牵动、被它占据、被它揉得温柔又细腻。

那不是烦恼，不是辜负，不是冷落，那是满满的幸福与知足。

PART.05 守春—花满春衫时，我终于活成自己的模样

孩子自从上了幼儿园，我的时间便多出来一点点。

琐碎的清晨，我不必再急着起来给小皮猴子喂奶换尿布，抱着奶娃娃满屋地晃悠安抚。

小皮猴子可以自己起床，看绘本、搭积木，我可以在床上稍微懒上那么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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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眯着眼睛，听着客厅里窸窸窣窣的声音，悄默声的睁开一条缝，瞄着那个小小的身影，小皮猴子正踮着脚够柜子上的曲奇饼干盒。

我不言语，就躺着看他，看他小心翼翼地搬来小凳子，晃晃悠悠的站上去，踮着脚尖，小小的手扒着柜沿，一蹦一颤地，够到了他的心头好，又回头冲我房间的方向看一眼，露出一脸“我成功的没有吵醒妈妈”的小得意。

我慌忙闭上眼睛，假装还在睡。等他的脚步声噔噔的撩远，我蒙进被子里，偷偷的笑。

起床后，不急不恼地做早餐。煮蛋，热牛奶，蒸面包，烤曲奇…

阳台上忘记何时种的种子，竟然开花了，星星点点的一小盆，艳红色的小花，洋洋撒撒、自由自在的开着，我怎么都想不起来何时种的种子，种的是什么种子，索性不想了，把花盆转了个方向，让阳光晒晒另一面，等结果的时候，自然就会知道答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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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拾衣柜的时候，翻出一条旧连衣裙。清橘色的碎花挤挤挨挨粘在一块，好不热闹，大抵是刚工作那年买的，穿了好几个春天，那时候，也是一个个性张扬的小姑娘呢。

后来怀上小皮猴子，便收了起来。

抖落开，一看，还是当年热闹的模样。

绕有兴趣的试了试，拉上拉链，腰那里居然大出两个拳头的距离。人家生娃胖，我生完娃竟瘦了，对着镜子转了个圈，忽然就笑了。

想起“且芳樽随分趁芳时”——从前读来，以为是劝人及时行乐，趁着春光好，该喝就喝，该玩就玩。

现在发觉，这诗还有另一层意思：

趁着还能穿花的年纪，就穿一穿吧；

趁着还有生机的日子，就臭美一下吧；

趁着眼角的皱纹还没爬满，就对着镜子笑一笑吧。

并非不甘老去，是我此刻，特别愿意和时光交朋友。

它来了，我便让它撞个满怀；它走了，我便洒脱摇手相送。

此刻，阳光正好，裙子还能穿，我还能再张扬的活着，那就穿出去走走吧，去与我的春天，相守。

PART.06 共春—且共从容，接纳所有尘埃才捧得起日光

前些天傍晚，我带着小皮猴子，与叁先生，去河边走了走。

叁先生走在前面，拿着手机拍晚霞。小皮猴子跑在中间，追一只纯白色的小蝴蝶。我跟在后面，看着他们，慢悠悠地走。

风从河面上一路追随我们而来，带着水汽和青草的味道，不温也不凉，只是柔柔地贴着皮肤，轻轻的拂着。

还没冒芽的柳枝垂到水面上，等着春来，等着新生。走着走着，竟然发现还有几个老人在河边钓鱼，一动不动，像长在了岸上。

三月底的温度，再渐暖，到底也是凉的，心底里暗暗佩服这些钓鱼的老人。

远处有人放风筝，线放得很长，风筝在天上只剩一个个小小的黑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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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皮猴子跑回来，拉住我的手，上气不接下气地嚷着：“妈妈，妈妈，蝴蝶飞走了，我没抓到！”

我说：“没关系，明天我们还来，蝴蝶也会来。”

他蹦蹦哒哒地，又跑开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小小的，穿着那件蓝白相间的卫衣外套，袖子长了一截，挽了两道。撸到臂弯处，跑起来两只胳膊一甩一甩的，像一只飞不稳妥的小鸟。

叁先生走过来，站在我旁边，也看着小皮猴子跑去的方向。

他没说话，我也没说话。风吹过来，柳枝拂过肩头，痒痒的。

忽然就想起那句：“把酒祝东风，且共从容。”

从前觉得这是诗人的豪情，要举杯敬东风，要和春天好好相处。

现在觉得，这就是此刻——风来了，我便吹着；花开了，我便看着；孩子跑远了，我就等着。

不急，不恼，不追，不赶，不慌，不忙。

春来就赏春，花开就看花。日子就是这样，一天一天地过，不辜负，也不强求。

PART.07 融春—我自成春，一道春风便只为我来

抖擞一春尘土债，一道春风为我来。

我寻思着，春到底好在哪里呢，竟让花开不同年岁的人共同期盼着。

想了想，大抵是好在这些细碎的、不值一提的小事里吧。

比如前几天晒的被子，收进来时有一股太阳的味道，暖暖的，像是把阳光都揉进了棉絮里。

比如窗外的桃花开了，孩子一早起来发现，惊喜地喊：“妈妈快来看！”

比如菜市场有了嫩绿的菜，买回来煮水热炒，端上桌时，听见两个人的雀跃。

叁先生说：“好鲜。” 小皮猴子也说：“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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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晚饭后，我们可以坐在阳台上，吹着不凉不热的晚风，慢慢地吃完一盘切好的水果。

小皮猴子靠在我身上，叁先生的头发蹭着我的下巴，洗发水的味道，润着一股，淡淡的清香。

比如晚上给小皮猴子读睡前绘本，读到一半他便睡了，小手儿还紧紧攥着我的手指。

我轻轻抽出来，替他掖好被子，关了灯，在门口站着，看着他纯粹的睡颜。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正好落在他枕边。

比如不管我走了多远的路，回头时，厨房有汤，阳台有花，身边有他和他们。

最是一年春好处。春年年都来，而我们早已各自成春，总有一道春风，只为你我而来。

在这些平常的、琐碎的、不值一提的日子里，吹醒一些小小的瞬间，让心忽然软下来，让脚步忽然慢下来。让我们忽然觉得——活着真好。

PART.08 醒春—百花闹春，而你只是我的人间四月天

这一路走来，从追春的少女，到惜春的女子，再到守春的母亲——春还是那个春，只是看春的心，一层层厚了，也一层层软了。

最是一年春好处——原来最好的春，不在花开得最盛时，而在一个人懂得了：春是用来爱的，不是用来占有的。

就像林徽因写的那样——

你是一树一树的花开，是燕在梁间呢喃；

你是爱，是暖，是希望；

你是人间的四月天。

我想，这四月天，不是什么遥远的东西。

它是晨光里晾在阳台上小皮猴子那件白蓝相间的外套，被风吹得轻轻鼓起来，像一只小小的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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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是傍晚散步时，叁先生走在我左边，小皮猴子跑在前面，夕阳把我们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板油马路上，挤挤挨挨地叠在一起。

它是夜间醒来，听见客厅里有细微的声响，走过去看——叁先生坐在电脑桌前写字，台灯开着，光晕橘柔柔的映着侧影，听见脚步声，抬头看我一眼，轻声问：“怎么醒了？”

它是春天的一个普通傍晚，我站在厨房里切西红柿，刀起刀落，汁水溅到围裙上。窗外的天还没黑透，远处的楼亮起几盏灯火。小皮猴子从客厅跑过来，抱着我的腿，仰着脸问：“妈妈吖，今天晚上我们吃什么呢？”

我低头看他，说：“西红柿鸡蛋，手擀面。”

他说：“好吖，好吖，最喜欢妈妈的手擀面啦。”

然后松开手，自顾自的跑去玩他的绘本积木。

我低头，继续切西红柿。

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响。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一点点桃花与杏花的香气。

它是平常日子里，那些刚好够用的、温柔的、明亮的光。是母亲看孩子的目光，是女子终于与岁月和解的从容，是一个生命，把另一个生命，轻轻捧在掌心的温度。

我觉得，这就是春天。

此刻，这就是最好的春天。

晨起春风扑红了脸颊

想起儿时，踮脚也够不到的杏花

青春里，桃李春风续一杯浓茶

后座的风，吹乱了春的头发

后来抱着孩子，去闻一朵无香的初花

忽然懂了母亲的岁岁年华

如今旧裙子松了两拳之差

我与时光从容对坐，慢饮清茶

你是一树一树的花开枝桠

是爱，是暖，是希望的咿咿呀呀

我自成春：一道春风，只为我来到这天下

• 我是鹅，一只超级喜欢写诗的东北酸菜鹅。如若你愿意，请留下你的故事，我来成诗，留下你的故事。鹅起笔，书你忆，你我皆可『寄难平』『存往思』『散执念』『与君绝』『盼卿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