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墓——从清代范道生回乡看清明节的重要仪式 | 陈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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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墓

从清代范道生回乡看清明节的重要仪式

清明作为中华民族慎终追远的传统节日，承载着深厚的孝道文化与宗族情怀。介休作为清明寒食节的发源地，春秋时期介子推“割股啖君”的传说在此流传，寒食习俗与清明祭扫深度融合，形成了独具特色的祭祖仪式。清代末年，皇商后裔介休范氏后人范道生于同治辛未年（1871年）回乡展墓（又称展坟）的经历，在其所著《瞻岱轩日记》中详细记载，这场跨数千里的归乡祭祖，为我们呈现了古代清明节展坟的核心议程，既是清代民间祭祖习俗的鲜活样本，也彰显了介休作为寒食清明源头的地域文化内涵。

很多人会问，皇商范氏不是在乾隆末年就让抄家一蹶不振了吗？是的，介休范家的第九世范清柱一支确实让抄家革职查办了，但很多当官的、经商的后人却没有受到影响。与范清柱叔伯兄弟的范清沂考取进士后，并未受到抄家的影响。

范道生为范毓馥的直系后人，为十四世范镛之孙，范镛的哥哥范钫曾经在道光年间任山东郓城知县，范镛原名范鈊，道光十三年中进士，在湖南省新田县担任过知县。据湖南省志载其“领帑修城，躬巡督役，城成而坚。咸丰中，贼屡犯县，城不下，县人思镛勿衰。”范道生也是举人出身，光绪十二年在浙江丽水县担任过知县。由此可以看出，范氏一族在清中期到末期还活跃在基层政权中的。据我调查，范毓馥这一支后人居住地是在现在的张兰镇南贾村。

闲话不叙，我这里讲的是同治年间，范道生在杭州任职，回介休展坟是筹划良久了，所以的准备的也极为细致。《瞻岱轩日记》载，农历九月初三日，范道生由黎城“检点行李回介展墓”，提前筹划行程、索要骡子，敲定返乡时间。古人认为，展墓是对祖先的郑重祭拜，需提前筹备妥当以示恭敬。清代无论官宦士绅还是平民，清明展墓均会提前安排行程、准备祭品，在外任职、经商者更会专程返乡，范道生远在外地仍执意归乡，正是这份敬畏之心的体现，也印证了“提前筹备、专程返乡”是展坟仪式庄重性的首要标志。

坟茔检视与修缮是展坟的核心实操环节，这一程序在介休民间被称为“添土”“修坟”，核心寓意“为先人修屋”，祈求家宅稳固、子孙安康。日记记载，九月十一日，范道生抵达沙堡庄祖茔后，“察看情形，用罗经测看方向，步巡数周”，细致检视坟茔状况，这正是介休清明“净墓”的环节，诸如清理杂草、擦拭墓碑，全面排查坟茔破损情况等等。随后，他又雇人补修四叔祖墓，添土修坟要从坟的左右两侧取新土，严禁正前、正后取土，既显对祖先的恭敬，也有民间风水讲究的禁忌。古代规定清明行敷土之礼，民间虽无皇室那般严苛，但修补坟墓、培添新土仍是必备步骤，范道生的举动，正是介休这一传统习俗的真实传承。

祖茔祭拜是展坟仪式的核心，既遵循古代宗族礼仪，又融入介休寒食清明的地域特色。完成坟茔修缮后，范道生“在沙堡庄祖茔上祭”，结合当地习俗可推知其祭拜流程的完整性：摆供讲究单数水果、酒水，更需供奉子推兔、子推燕等寒食祭品，这一传统源于纪念介子推，既彰显忠义之气，也寄托宗族兴旺的期盼。祭拜时他遵循“先敬后土、再祭祖先”的顺序，在坟侧祭拜土地神，再于坟前上香、奠酒、行三拜之礼，诉说宗族近况。

在介休，清明节上坟还有标志性的“挂纸”环节，民间俗称“幡”。范道生展坟不在清明节，因此其日记中未提及，但结合“上祭”举动可推测应该包含，并会将黄表纸压于坟头，印证“有儿坟上飘白纸，无儿坟上草生青”的民间说法，用心表达对祖先的缅怀与香火延续的期盼。在展坟前，范道生已经在张原村范氏祠堂拈香拜祭，这就是“先祭祠堂、再祭祖茔”的古代祭拜传统仪式。

展墓期间，范道生还“赎回茔后祭田两段，共九亩，交孟学魁租种”，妥善打理祭田事宜。祭田租金用于祖茔修缮、祭品购置，是宗族祭祀的重要保障，即使后人不在家乡不能管理，租种的佃户也不至于使墓地荒草丛生，凌乱不堪。同时，他主动与宗族亲友会面、商议宗族事务，凝聚宗族力量，让展坟不仅是单纯的祭扫，而且成为了宗族团聚、共祭祖先重要沟通过程。

范道生为什么选在农历九月展坟呢？在古代，展坟时间不是一尘不变的，清代礼制明确清明、中元、冬至、岁暮为四大祭时段，其中清明是展坟核心节点，介休作为寒食清明源头，清明展墓最为隆重，遵循“净墓、摆供、祭拜、化纸、挂纸、辞别”的完整流程，且讲究“早清明”，需在上午7点至下午3点前完成，着装需深色素净，保持肃穆。中元、冬至为补充时段，岁暮则与除夕祭祖结合，范道生选择九月展坟，是符合民间习俗的，“敬祖不拘时”，说明古人并不是守旧刻板的，只要诚心诚意敬祖，所用仪式规范就行。

《瞻岱轩日记》为中山大学编著的《清代稿钞本》其中的一部分，在此之前，还没人学者发现作者范道生的出身，因此此书为我们研究清代皇商介休范氏后人提供了详细的资料。本书是范道生的亲历记录，涵盖晚清官场、区域社会与个人生活，为研究地方史、社会史与心态史提供了珍贵一手史料。其低阶官员视角，补足了高层文献不足，对理解晚清社会变迁具有重要文献与学术价值。

2008年介休被授予“中国清明寒食文化之乡”，2011年介休寒食清明习俗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范道生千里回乡展墓的详细记录，是慎终追远观念生动的传承，也让我们看到，展坟不仅是祭祀程序，更是融入血脉的孝道传承。

作者简介：

陈 全 1972年生，介休市三晋文化研究副会长、介休作家协会副主席，华东师范大学中国文字应用研究中心特约研究员，山西同文学院客座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