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25日上午,由联络员冯逸指派的海口市原警察局留用刑警老刘、小马引路,副组长梁武道率侦查员陈君临、尹小白及便衣钟小锋、柏树峰等人前往那个被江湖上称为“匪窝子”的三七洞村。
民国时,“警匪勾结”乃是常见现象,刑警老刘、小马以前办案没少来过这里,一行人一进村,村民们纷纷跟刘、马打招呼,有人还问这次是来找谁“打牙祭”。
他们径直去了旧乡公所任命的符姓保长家里,符保长一看忙着张罗接待,尹小白操着一口流利的海南话婉拒。然后说道:
多谢符保长的好意,咱们这回的事情有点儿急,也就不麻烦地方了,请你这就派人把老何也就是何旺星唤来即可,咱们有事儿要向他请教。
保长诺诺连声,即命闻讯过来的甲长去叫人。不一会,甲长回报说:
何旺星家铁将军把门,邻居说已经有段时间不在家了,他是单身汉,过年都没回来。
大约一个月前,回来过一趟,只待了两三天,弄了些酒菜摆了一桌酒席,请七八个平时谈得拢的村民一起吃了顿饭,然后就不见影子了。
侦查员就地交换意见,即向保长下令:去把邻居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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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南老照片 图片来自网络
保长做事还算仔细,一下子请来了四邻八舍十来个人,男女老少都有。
尹小白、陈君临出面跟这些人沟通,老陈先散香烟,尹小白事先想得周到,还带了些糖果,拿出来给两个少年。
一番了解,证实何旺星是3月26日那天从城里(指海口市区)回村的,27日摆酒席请客,来了八个平时经常在一起厮混的中青年村民,何兴火也在其中,其余几个人现在都在村里没离开。
29日上午,何旺星又走了,跟邻居说去市区做事,估计要有些日子才会回村。
至于何旺星在海口市里操何营生、落脚何处,一干邻居概不知晓,因为他们平时跟何旺星基本没有来往,见面只是点点头打个招呼。
梁武道再次下令:
把3月27日参加饭局的那几位唤来。
不一会儿,除了已被捕的何兴火之外的其余七个狐朋狗党全都过来。这些人都是负案在身的主儿,过来一看梁武道等人那副架势,自是个个忐忑不安。
还是陈君临、尹小白两个出面,一上来先散香烟,因为都是成年人,糖果免去,烟一点燃,气氛无形中就松缓下来。
陈君临先向他们亮出“海口市军管会公安接管委员会”这一身份,然后说:
此行无意跟诸位过不去,只是奉命来找何旺星,请大伙儿提供其行踪下落。
这一干人听着,起初都不吭声。尹小白再次申明:
我们来这里不是来跟诸位过不去,只是来找何旺星,也不是要为难他,是因为上级领导听说他经常在外面转悠,对海口市区郊区情况比较熟悉,想请他去聊聊,以供即将组建的人民政府日后开展工作时作为参考依据。
我看,咱们不妨放松点儿,先从3月27日在座各位跟他一起吃饭的情形聊起吧?
这个,大伙儿总该知晓的,一起喝酒的嘛,喝酒总要聊天,聊天总有内容,大伙儿就说说这些内容。
这番话说下来,七人仍旧不开腔,只管埋头抽烟。
接着,梁武道开口说话。此人天生一张凶神脸面,话语能少则少,能简则简,不管说什么意思的话,总是一副秋风黑脸的模样,连尹小白见之都憷头,别说在场这些个个身负刑案的家伙了。
只是,他们听不懂老梁的蓝青官话,一时面面相觑,并以目光交流,他说了些啥?
待到尹小白用海南话一翻译,他们心里就各自敲起了边鼓。原来,老梁说的是:
要么这就说清楚,否则,也不必费口舌,统统带到城里去,一个个单独问,看他们讲不讲!
尹小白翻译完毕,冲一旁的保长、甲长使了个眼色,二位继续轮番劝说:
让七人也不必绕圈子耗时间,知道何旺星行踪下落的只管提供给公家人,回头老何回来,大伙儿就当啥事也没发生过;如果他问起这话头,大伙儿往我们身上推就是。
这七人还在犹豫,两个便衣不知从哪里找来了一捆麻绳,往门口一扔。老梁扔下烟头,清了清嗓子,目光炯炯在那几个脸上扫视。
终于,有一人受不住这份压力,说道:
不就是让我们说说3月27日那天吃饭的事儿吗?这有什么不可以开口的呢?我先说吧!
于是,他开始扯了扯若干内容,有人带了头,往下就顺利多了,一圈轮流说下来,侦查员终于弄清楚了目标的下落。
何旺星在喝酒时自己透露,去年秋天,他凭着祖传的那手半吊子治疗蛇伤的手艺(旧时治疗蛇伤不被视为行医),给海口一个开小百货铺子的店主治好了毒伤,救了其一命,自此相识,成为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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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春节后,店主去码头从一条台湾来的军舰上取走私货时,不慎落水身亡,何旺星闻讯,寻思朋友一场,该去吊唁。
到那里一瞅,办丧事人手不够,就留下帮着干了一些杂活儿,店主老婆祝氏看他手脚勤快,能沾手的活儿也多,与其住在附近的姐姐商量后决定雇佣他。
这样一来,何旺星就有了今生第一份正式职业。
据何旺星说,他在店里有独自居住的屋子,日间干些杂活儿,晚上兼带看店,老板娘以及家人对他比较客气,每餐都是在同一张桌上吃相同的饭菜。
他喜欢喝酒,晚餐时也给他备着,如此一来,那家小百货铺子就成为何旺星在海口市区的落脚点。
具体地址众人不清楚,但听何旺星说离黑袍教堂不远有人记得店名中有一个“秀”字。
上世纪二十年代,法国天主教士在海南正式开始传教,坊间百姓因其身穿黑色教袍,故将天主教称为“黑袍教”;1929年,教会在大同路建造天主教堂,坊间称为“黑袍教堂”。
对于侦查员来说,这些信息已经足够了。一行人立刻返回海口市区,去百货同业公会一查,大同路区域的商铺专售便宜货,店名中有“秀”字的只有一家,名唤“锦秀洋货”(旧时百货称为洋货),店主胡古南已经亡故,现由遗孀祝艳彩经营。
同业公会那个老干事告诉侦查员,祝氏是一个很能干的女人,为人厚道本分,做生意从来不搞坑蒙欺诈,倒是其夫在世时喜欢玩出点儿幺蛾子,据说常遭祝氏谴责。
几人离开同业公会后,梁武道安排尹小白和便衣钟小锋、海口旧警局留用刑警老刘出面传唤何旺星。
说是传唤,其实就是把人叫出来去附近找家面馆什么的解决午餐,顺便向何旺星了解关于那位闵先生的事儿。尹小白三个这一去,竟然出乎意料地顺利。
怎么说呢?原本是要先找何旺星,再通过何找到那个有希望成为闵先生跟班的姐夫老黄,哪知钟、刘两个赶到“锦秀洋货”时,却见店堂一侧何旺星正坐着在喝茶,茶几对面是另一个男子,年龄看上去比何大三四岁的样子。
初时以为是何旺星在帮着祝氏接待客户,也没特别留意,刘、钟两人上前去只盯着何旺星“验明正身”。
尹小白跟钟、刘保持一段距离,一副优哉游哉的样子尾随而行,他那天生黝黑的肤色和多年从事隐蔽工作而形成的装啥像啥的本事,在旁人看来,以为是前来淘便宜货的海口当地市民。
到了“锦秀洋货”店铺门前,他没进店堂,而是站在对面那家专售大大小小各种镜子的店面前饶有兴致地浏览商品。
忽见原本正在和何旺星一起喝茶的男子仓促起身,也没跟何打个招呼,拔腿就往外走,尹小白顿起疑心。
他没吭声,待其出了店铺,随即不露声色地跟了上去。只见那男子越走越快,便知疑得不错,暗忖这主儿必跟何旺星有染,没准儿就是那个要跟闵先生去台湾的准伴当老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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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小白紧走几步,隔着七八米远时唤一声“黄哥”。那人闻声驻步,下意识回头张望。行人不少,他一时不知是谁在喊他。这时,尹小白已到面前:
“哎呀!黄哥啊,可找到你啦……”
男子使劲眨着眼睛:
“这位兄弟,我不认识你啊……”
尹小白打着哈哈:
“黄哥,你真健忘啊,那天你跟闵先生见面时,我不就在那旮旯吗?”
说话间,钟、刘两个已经带着何旺星过来,尹小白朝他们点点头:
“二位,买一送一,这边还有一位。”
老黄顿感不妙,朝尹小白劈面一拳,继而转身就跑。可他哪里还跑得掉?尹小白闪过拳风,脚下使个绊子,老黄当即仆地。
便衣钟小锋紧跟着扑上去以膝盖压住老黄的后背,尹小白说:
“搜他!有枪!”
果然,钟小锋从其腰间摸到一支手枪。这个老黄,正是何旺星跟何兴火等哥们儿喝酒时聊到的姐夫黄鑫!
梁武道见一下子整来了两个,寻思看来面条吃不成了,干脆直接带到旧警局去审吧。
这时发现,黄鑫给尹小白这个绊子整得不轻,走路一瘸一拐,只得叫了辆三轮车。梁武道说:
黑仔有功,坐车吧!
尹小白也很坦然,上车与黄鑫并排而坐,对黄轻声嘀咕说:
我这可是沾你光啦!
黄鑫气的不行,冲着尹小白直翻白眼。到了旧警局,其他留用刑警回避,梁武道对陈君临、尹小白说:
“咱把姓何的搁在一边,先审这个黄鑫。”
梁武道是沉默寡言的性格,再者不会说海南话,虽然坐在正中主审的位置,却并不开腔,全由老陈、小白两个对付。
陈君临问黄鑫的姓名、职业、住址等基本情况时,尹小白坐在那里摆弄缴获的那支手枪,转眼就把枪拆了个支离破碎,一样样摆在面前。
梁武道看着,来了兴趣,也动手摆弄了片刻,尹小白借机观察人犯,那主儿的面部神情已经发生了变化。
尹小白把拆下的枪管递给陈君临,老陈凑近鼻腔闻了闻,微微点头。这时,老梁突然开腔,语调竟然比较温和,而且称对方“老黄”:
“你刚才摔了一下,好像腿脚弄伤了吧,现在感觉怎么样?要不要送你去这边的临时野战医院请军医瞧瞧?”
黄鑫对这几句勉强能够听懂的蓝青官话有一种一时回不过神来的感觉,嘴里“嗯嗯”着还没回答,陈君临已经起身走到他跟前说道:
“你把摔伤的那条腿抬抬看,是不是能动,有没有伤到骨头?”
尹小白也走了过来,在一旁介绍说:
“我们这位可是在省城正式开诊所坐堂问诊的郎中先生哦。”
黄鑫的那条伤腿刚动了一动,已被陈君临一把扯了起来,尹小白跟着托了一把,让老陈以手按抚着进行检查,结论是骨头没伤。
尹小白冲老梁使个眼色,老梁会意:
“行了!”
说着,拿起那根枪管问黄鑫,
“关于这支枪,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黄鑫浑身一颤,答道:
“没有!”
尹小白接话:
“没有?我倒有话要问你呐,为什么早晨用这把枪杀过人后,没擦擦枪管,把火药味儿去掉?”
黄鑫一听,连忙否认:
“我哪里杀过人?你们搞错了吧?是这样的,我早晨练拳时看见一只大鸟,动了吃野味的念头,就开了一枪,没打中,飞跑了。后来我去茶馆喝茶吃早点,接着又去洋货铺子会小何,就没擦枪。”
尹小白听后接着问道:
“那么,你鞋底的石灰又是怎么回事呢?”
黄鑫答:
“这……兴许是路过正在施工的地方踩上的。”
尹小白说:
“不对!今天清晨五点多,长堤路那所废弃的小学里发生一起凶杀案,惯匪朱老四被枪杀,尸体被拖至校园一侧的石灰池里。你说……”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朱老四又是何人?特案组侦查员怎么知道黄鑫是杀害朱老四的凶手?
今天上午,尹小白在驻地用早餐时,市“公管会”联络员冯逸向特案组通报了几个与当地治安相关的消息。
其中一起,就是发生于原私立长堤小学校园的凶杀案,围观群众中有人认出死者是惯匪朱老四。
对于特案组侦查员来说,这种消息接触得很多,通常听过也就听过了。尹小白也是这样,只想着今天要去郊区三七洞村调查疑似目标“袁太”的闵先生的线索。
稍后,他们返回市区去“锦秀洋货”传唤何旺星,小白走在最后,见黄鑫从洋货铺子溜出来,遂下手将其抓获。
其间,黄鑫武力拒捕,挥拳袭击尹小白的一瞬间,尹小白注意到,黄有过把手伸向腰间的意向性动作,伸到一半又改了主意,放弃拔枪,他可能虑及开枪后无法脱身,因为梁武道等人已经押着何旺星过来,一动枪人家肯定要还击,反正旨在脱身,而不是要结果尹小白的性命。
小白何等精明,使个绊子将其撂倒后,随即提醒其他侦查员这厮有枪。
此刻讯问黄鑫,尹小白突然把眼前这支缴获的手枪跟早上冯逸通报的那起枪案联系起来,就把手枪拆卸开来进行检查。
够得上在特案组当侦查员,都是这一行的尖子。尹小白一动手,梁武道、陈君临马上就明白他的意思。也不必暂停讯问交换意见,老梁立刻作出反应,陈君临则心领神会上前“关心”人犯的伤情,尹小白趁机查看黄鑫的鞋底,发现果然沾着石灰,于是立马摊牌。
陈君临抛出了从留用刑警老刘那里听得的情况:
“老黄啊,你在海南黑道上也算小有名气,搞拦路打劫绝对是行家里手。不过,听说你信佛,每月初一十五还吃素,抢劫归抢劫,杀人的传闻倒是没有。不知是否确实?”
黄鑫点头如鸡啄米,一迭声道:
“对!对!对!我没杀人!”
陈君临说:
“杀没杀人,咱们靠证据说话。凶手在原长堤小学杀人抛尸石灰池时留下了脚印,只要把你的鞋子脱下来去现场一比对,那不就什么都清楚了?”
黄鑫听着,顿时崩溃,脸色灰白了片刻,忽然大叫:
“我杀的是惯匪朱老四,他是杀人不眨眼的恶魔,我是为民除害!况且,他还骗了我的全部积蓄!”
为民除害之说当然不予采信,不过,动机倒是可以作个陈述。尽管这不是特案组分管的案子,但黄鑫是正在追查的闵先生这条线索的一个分枝,特案组需要了解清楚。
哪知,黄鑫一开口交代,竟然立刻就把话头引到了侦查员感兴趣的问题上:
“朱老四说给我牵线,让我做闵先生的伴当,跟闵先生去台湾发财……”
说到这里,可能是过于激动,黄鑫忽然剧烈咳嗽。而侦查员一听“闵先生”三字,也顿时一个激灵,寻思难道歪打正着,让我们撞上了好运气!
可是,接下来等黄鑫缓过劲止住咳嗽,往下说的话却让侦查员白兴奋一场。他说:
“可是,他骗走了我的二十两黄金,今天早晨告诉我说闵先生昨晚提前出发,偷偷上了一条黑船去台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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