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是廖冰兄先生去世20周年。20年前的秋天,他走了。说来奇怪,那一年我并没有觉得和他有什么关系。那时候我刚开始做动漫文化推广,对中国漫画史也只是有兴趣,算不上研究。可是后来,这20年里,我做他的展览,编他的书,整理他的旧稿,把他的画从各种旧报纸、旧刊物里一张张翻出来。我才发现,一个人的离开,有时候不是结束,而是一个起点——我和他同行了2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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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世纪80年代,廖冰兄在创作。
冰兄是漫画家。但在我心里,他就是一个老头儿,倔强,不说话,眼睛很亮。我真正开始“认识”他,是在他去世之后。那几年我一边做动漫推广,一边翻老漫画。他用画画来喊,每一幅画都是一声喊。不是普通的喊,是戳、是捶、是跺。画完了,气还没出完,就再画一张。
十几年过去了,廖冰兄确实成了我的“熟人”。这些年我所做的展览、讲座、访谈,所写的论文、专著,所上的课程,所教学生的内容……多数和这个名字有关系。最重要的是,在日常生活中,也会不由自主地用他的话来作为出发点,他的漫画成了我看这个世界的参照,他的生命状态确确实实地影响了我。特别是做完《廖冰兄全集》之后,我发现,能够如此熟悉一个人,是一件多么令人开心的事。他九十一年的艺术与生活,我可以如数家珍般地与别人分享。有时候我很享受,甚至手舞足蹈、滔滔不绝、一年又一年地说着他的历史。曾经有个朋友说,最早认识我的时候,不太喜欢我这个口若悬河的人。直到有一次听我讲廖冰兄。他说,那一刻开始有点欣赏我了。我问他为什么,他说:“因为看见我在讲的时候,毫不犹豫,目光炯炯”。
第一次做廖冰兄艺术回顾展的时候,我摸着那些从历史深处走出来的漫画,感觉自己与这个老头是认识的。好几次,又要做廖冰兄的展览了,我跑到他在人民北路老房子那里。坐在他的床前、沙发上,还擅自打开他的柜子,拿出他的衣服。那一次展览我就把他的“花衬衫”做了一个展项。面对满屋子他的气息,我兴奋而惶恐地想:若是如此来做,老头你会骂我吗?2001年在北京中国美术馆筹划他最大规模的展览,经费有限,工作人手奇缺。有两个晚上,他们家来京参加开幕式的亲戚朋友都来帮忙。初春的北京,整晚冻雨。一大堆老人家都在帮着校对文字,剪标签牌。一屋子人忙忙碌碌中,我忽然发现,就我和这个老头,其实在真实生活中完全不认识。就这么奇妙,我在他们中间,讲着最蹩脚的广州话,却犹如和他们老友一般。
有好几年,清明节的时候,我都夹在廖家人中间,与他们一起上山,去看看这个老头。山顶草木丰茂,没有坟茔,没有任何记号。其家人们都说十二年前大概撒了一些骨灰在某棵树下。于是乎,我们放下一些花,然后散坐开来。时不时山中鞭炮齐鸣,人声嘈杂。
真正的纪念不在那些场合里,在普通人心里。冰兄走了20年。这20年,我故意把自己的生活、自己的命运,绑在他的画上,绑在百年中国漫画这条路上。不是因为我有什么大志向,而是因为,你面对一个人的画,面对他的旧稿,面对那些泛黄的纸,你会觉得,生命和生命是能碰出东西来的。你必须去碰,才能知道什么是真的。今年清明,《漫画的身体:廖冰兄研究》一书终于出版,我想起那句话:“美好的仗,已经打过了;当跑的路,也跑尽了;所信的道,也守住了。”冰兄守住了他的道。我也还在跑。
延伸
廖冰兄(1915年—2006年)
原名东生,祖籍广西象州县,生于广州。著名漫画家。曾连续当选中国美术家协会理事,任美协广东分会副主席。
(詹今朝对本版内容也有贡献)
■统筹:李世云 ■采编:梁志钦 管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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