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这天,本来该是家里炸丸子贴窗花的日子,偏偏也是徐建国那一巴掌,把这个家压了十五年的火气一下子全掀出来的日子。
徐海心那会儿正蹲在厨房门口择蒜,锅里油花噼里啪啦响,李桂芝在灶台前翻着丸子,额头上全是热气,厨房窗户蒙着一层白雾。客厅里电视开着,新闻主持人的声音一本正经,徐建国坐在沙发上,腿上搭着条旧毛毯,手里捏着遥控器,像平时无数个冬天傍晚一样,不紧不慢,也不吭声。
家里看上去挺正常的。
要不是李桂芝忽然从厨房探出头,冲客厅喊了一句:“建国,我跟你商量个事。”
徐建国没回头,只“嗯”了一声。
李桂芝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声音不大,却像是硬挤出来的:“志刚中风了,医院那边没人照顾,我想把他接来。”
紧接着就是“啪”的一声。
又脆又响。
徐海心手里的蒜掉了一地,整个人僵在厨房门口。她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冲出去的时候,看见她妈已经歪在沙发扶手边上,半边脸迅速浮起一层红印。茶几被撞偏了,搪瓷缸滚到地上,水洒了一片。
徐建国站在客厅中央,胸口起伏得厉害,手还没完全放下去。
徐海心脑子里“嗡”的一下。
她从小到大,见过她爸皱眉,见过她爸叹气,见过她爸喝闷酒,就是没见过他动手。别说打人了,他平时连重话都很少讲。
“爸!”她赶紧过去扶住李桂芝,“你干什么啊?”
李桂芝捂着脸,没哭,只是低着头,头发散下来,整个人像突然缩小了一圈。
徐建国眼睛发红,指着李桂芝,手指都在抖:“我干什么?你问问她想干什么!十五年,整整十五年,李志刚在这个家白吃白住,我一句话没说。现在他中风了,她还要把人弄回来,让我伺候他下半辈子?李桂芝,你是真拿我当驴使啊?”
李桂芝捂着脸,声音发闷:“他是我弟弟,我不管谁管……”
“你管?”徐建国冷笑了一声,那笑听着比发火还吓人,“你拿什么管?你嘴一张,说接回来,最后端屎端尿的谁?花钱的是谁?熬夜的是谁?这个家欠他的?”
“建国,你小点声……”李桂芝眼圈一下就红了。
“我为什么小点声?我憋了多少年了你知道吗!”徐建国一脚踢开旁边的小凳子,凳子在地上滑出老远,“你弟弟是人,我不是人?你心疼他,你有没有心疼过我一天?”
空气像一下子冻住了。
徐海心站在中间,扶着她妈,忽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当然认识李志刚。那是她舅舅,是她从小看到大的舅舅,是在她家住了整整十五年的男人。
从她七岁,到二十二岁。
十五年,真不是一句轻飘飘的话。
她小时候一直觉得舅舅住在家里是很正常的事,就像别人家有爷爷奶奶,有叔叔姑姑,她家多一个舅舅而已。舅舅瘦高个,话少,吃饭总坐边上,夹菜从来只夹眼前那一盘。夏天坐门口修电风扇,冬天窝在阳台晒太阳,见了谁都笑一下,很淡,像怕惊着别人。
可她长大以后,慢慢也懂了,哪有成年人在姐姐姐夫家一住就是十五年的。
只是这层窗户纸,谁都没捅破。
今天,徐建国这一巴掌,算是把它彻底撕开了。
“海心,”徐建国喘着粗气,声音发哑,“你别管,你回屋去。”
徐海心没动,只看着他:“爸,你打我妈了。”
这一句一出来,徐建国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表情僵了僵。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慢慢攥成拳头,又慢慢松开。
然后他什么都没说,转身进了卧室,“砰”一声,把门关上了。
电视里主持人还在说话,客厅却静得吓人。
李桂芝这才开始掉眼泪,不是嚎,就是往下淌,捂着脸,一下一下抽气,像怕别人听见似的。
徐海心去厨房拿了毛巾,把地上的水擦干净,越擦心里越乱。明明是小年,灶台上还有刚炸好的丸子,香味也还在,可整个家一下子像变了味。
那晚饭,三个人几乎谁都没吃。
徐建国没出来。
李桂芝把菜端上桌,又一样一样端回去,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脸上的巴掌印后来转成了暗红色。徐海心吃了半碗饭,实在咽不下,筷子一搁,也回了屋。
她给男朋友发了条消息:家里出事了。
对方很快回:怎么了?
她盯着屏幕看了半天,删删改改,最后只发过去一句:没事,回头说。
她不是不想说,是根本不知道该从哪儿说。
从那一巴掌说?从舅舅中风说?还是从那压了十五年的旧账说?
都说不清。
晚上十点多,李桂芝来敲门。
“海心,还没睡吧?”
“没。”徐海心坐起来。
李桂芝进来以后,在床边坐了好一会儿,手一直绞着衣角。她脸上敷过毛巾,红印淡了些,可还是很明显。
“海心,妈跟你商量个事。”
徐海心心里已经猜到了,还是问:“什么事?”
“你舅舅那边……真没人了。”李桂芝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点抖,“医院催着交钱,他媳妇跑了,平时来往那些人也都躲了。海心,妈不能不管。”
徐海心看着她:“妈,我爸都那样了,你还想接?”
李桂芝眼泪一下又下来了:“可那是我弟弟啊。你外公外婆走得早,他是我带大的。我十五岁就出去给人洗碗、缝衣服,挣几块钱也紧着他吃。后来他出事,日子一步步过成那样,我这个当姐的,真做不到不管。”
徐海心皱着眉:“那他这十五年为什么一直住咱们家?他就一点都不能自己过?”
这问题像一下问住了李桂芝。
她眼神飘了一下,半天才说:“他年轻时候受过伤,腰落了病根,重活干不了……”
“妈。”徐海心盯着她,“你别拿这套糊弄我。”
李桂芝嘴唇动了动,却还是没说出来,最后只站起身:“早点睡吧。”
门关上后,徐海心更睡不着了。
她想起很多旧事。
小时候半夜起来上厕所,她看见李志刚一个人坐在客厅里,背影弓着,肩膀一抽一抽的。她那时还小,走过去问:“舅,你哭啥呀?”李志刚立刻把脸抹干净,冲她笑,说眼睛进沙子了。
她居然真信了。
还有一次,她上初中,放学回家,听见李桂芝在屋里跟李志刚吵架。她妈压着火说:“你还想怎么样?他忍得还不够多吗?”她站门口想听清楚,门忽然开了,李志刚低着头走出来,看见她,脸上一阵白一阵红,什么都没说,直接出门了。
那些以前觉得没头没尾的碎片,这会儿全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第二天一早,徐海心起来时,徐建国已经出门了。
李桂芝在厨房熬粥,眼睛肿得厉害。
徐海心坐下喝了两口,忽然问:“舅舅在哪个医院?”
李桂芝盛粥的手顿了一下:“县医院,住院部三楼,307。”
“嗯。”
她没再问,上午请了假,自己去了。
![]()
县医院总有股消毒水混着饭菜味儿,闻着让人心里发堵。307是个三人间,窗边那张床上躺着的,就是李志刚。
徐海心差点没认出来。
三年没见,人像一下子被抽干了。脸颊深深陷进去,嘴角歪着,左边身子僵得厉害,手搭在被子外面,只剩皮包骨。以前那个总低着头、但至少还能自己走路自己吃饭的人,现在躺在那儿,像一截快断掉的枯木。
她站在床边的时候,李志刚看见她,眼睛明显亮了一下,嘴里“啊啊”了两声,想撑着坐起来,可根本使不上劲。
“舅。”徐海心轻声叫了一句。
他眼圈一下红了,右手费力往床头柜方向挪,大概是想拿水杯。徐海心赶紧给他递过去,他喝得急,呛得直咳,胸口一抖一抖,脸都憋红了。
隔壁床家属瞅了她一眼,小声问护士:“这是他外甥女啊?”
护士进来换药,看见徐海心,顺口说:“你是家属吧?住院费赶紧补一下,已经欠三天了,再不交办不了药。”
“好,我知道了。”徐海心点点头。
护士走后,病房又安静下来。
李志刚看着她,嘴唇哆嗦着,半天只挤出几个模糊音节。徐海心听不懂,但她能看出来,那不是求,不是埋怨,是难堪。
一种说不出口的难堪。
她在那里坐了一个多小时,最后起身:“舅,我先回去了。”
李志刚急了,眼睛直直看着她,嗓子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想说什么,又像只是想留她一会儿。
徐海心鼻子发酸,还是转身出了病房。
出了医院她没立刻走,就坐在台阶上发呆。天冷,风一吹,脸都木了,可她还是觉得脑子热得厉害。她给李桂芝打了个电话:“我看过舅舅了。”
李桂芝那边停了几秒,才小声问:“他……怎么样?”
“挺不好。”徐海心说,“瘦得吓人,住院费也欠着。”
李桂芝没说话,只听得见轻轻吸鼻子的声音。
“妈,你到底打算怎么办?”
“我还能怎么办,”李桂芝声音低下去,“我想接回来。”
“我爸不会同意。”
“我知道。”
“那你还要接?”
这回李桂芝沉默得更久了,最后就说了一句:“我不能看着他死。”
徐海心把电话挂了。
晚上回家,气氛更闷。
吃饭的时候,徐建国一声不吭,李桂芝也不说话,筷子碰碗沿的声音都显得刺耳。徐海心放下筷子,还是开口了:“爸,我今天去医院看舅舅了。”
徐建国手顿了顿,没抬头。
“他中风挺严重,半边身子不能动,医院也在催钱。”
徐建国放下筷子,站起来,转身就回了卧室。
李桂芝看着他的背影,眼泪差点又下来。
徐海心忽然有种说不出的烦躁,像人站在一团乱麻中间,怎么扯都扯不开。
接下来几天,家里一直别别扭扭的。
徐建国比平时更沉默,早出晚归,回来就把自己关屋里。李桂芝表面上照常做饭洗衣,可整个人像丢了魂。她总在发呆,洗菜洗着洗着就停住,拿着勺子站半天也不动。
到了腊月二十七晚上,李桂芝又来找徐海心。
“海心,妈求你件事。”
“你说。”
“明天你陪我去医院,把你舅舅接出来吧。”
徐海心一听就皱眉:“爸知道吗?”
“他不会同意的。”李桂芝低头说。
“那你还去?”
“我必须去。”
“为什么必须?”徐海心是真的忍不住了,“妈,你到底瞒着什么?你老说舅舅可怜,说你不能不管,可你从来没说过,这些年他到底为什么要一直拖着咱们家。”
李桂芝脸色一下变了。
房间里安静得很,外头偶尔有鞭炮声传来,显得更空。
过了好一会儿,李桂芝才哑着嗓子说:“海心,有些事,妈本来不想让你知道。”
“那现在说。”
李桂芝抬起头,眼里全是红血丝:“你舅舅以前坐过牢。”
徐海心一下愣住了。
“什么?”
“坐过七年。”李桂芝声音发颤,“年轻时候在工地上,跟人起冲突,把人打伤了,后来判了刑。出来以后,媳妇跟他离了,孩子不认他,村里人也都躲着。他没地方去,就来找我。”
徐海心半天没缓过来。
她想过很多种可能,真没想到会是这个。
李桂芝继续说:“他出来以后想找活儿干,可谁一听他坐过牢,都不敢用。刚开始还做过零工,后来慢慢心气也没了,人就废了。你爸当年答应让他住进来,我是真记了一辈子的恩。”
“记恩?”徐海心苦笑了一下,“那你怎么还一步一步把人逼成这样。”
李桂芝怔住了。
“妈,十五年啊。”徐海心声音有点抖,“我爸不是圣人,他也是人。他不是没脾气,他只是一直忍着。你有弟弟要管,我爸就活该什么都不说吗?”
李桂芝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我知道我对不起他。”
“你不是对不起他一次两次。”徐海心看着她,“你是这些年根本没问过他愿不愿意。”
这句话一落下,李桂芝像一下泄了气,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那天夜里,谁都没睡踏实。
第二天一早,徐海心一出来,就看见桌上放着一张纸条。徐建国坐在旁边,脸色灰得厉害,像一夜没睡。
“你妈去医院了。”他说。
徐海心拿起纸条,上面写着:建国,我去接志刚了。我知道我对不起你,这辈子欠你的,慢慢还。
字写得歪歪扭扭,像边哭边写的。
徐海心心里一紧:“爸,你不去拦?”
徐建国沉默了会儿,站起身,拿起外套:“你开车,陪我去一趟医院。”
路上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
![]()
到了307病房,李桂芝正坐在床边给李志刚擦脸,一看见他们,整个人都僵住了。
“建国……”
徐建国没理她,径直走到床前,盯着李志刚看了好一会儿。
李志刚显然也慌了,嘴唇抖着,眼里全是害怕,右手想抬,又抬不起来。
病房里安静得连暖气管“咕咚”一声都听得见。
过了很久,徐建国才开口:“志刚,你姐要接你回去,你自己愿不愿意?”
李志刚愣住了。
李桂芝也愣住了。
“我问你话呢。”徐建国声音不高,却很稳。
李志刚喉咙里滚了几下,眼泪一下掉出来,费了半天劲,点了点头。
徐建国就点点头:“那行。桂芝,你去办手续。”
李桂芝手里的毛巾掉到了床上,她看着徐建国,眼泪刷地流下来:“建国……”
“快去吧。”徐建国别开脸。
徐海心跟着他出了病房,走到楼道拐角时,终于忍不住问:“爸,你怎么又同意了?”
徐建国站在窗边,外头风吹得树枝直晃。他沉默半天,才低声说:“我不是不同意接他。”
徐海心怔了一下。
“那你那天——”
“我气的是你妈。”徐建国打断她,声音压得很低,“气她这么多年,做什么决定都像理所当然,压根没问过我一句。人接进来是这样,现在中风了还是这样。她嘴上说我好,说我宽厚,可其实在她心里,我这个人,能忍,能扛,能吃亏,所以让我扛就是应该的。”
徐海心鼻子一酸,没接话。
徐建国看着楼下,眼角有点红:“我养李志刚十五年,不是因为我多愿意,是因为我不想让你妈难。可她从来没回头看看我难不难。”
这一句说出来,徐海心心口像被什么堵住了。
她忽然明白,那一巴掌不是一天攒出来的。那是十五年里无数次“算了”、无数次“忍一忍”、无数次“她也不容易”堆到最后,终于塌下来的那一下。
办完手续后,几个人一起把李志刚接回了家。
徐海心把自己那间屋腾了出来,床单被罩都换了新的。李志刚被抬上床的时候,一直不敢看徐建国,眼神飘来飘去,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李桂芝忙前忙后,烧热水、铺褥子、找尿垫,手脚都乱了。徐建国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去了院子。
徐海心跟出去,见他在台阶上点了根烟。
“爸,你不是早戒了吗?”
徐建国吸了一口,苦笑:“有时候戒了也白戒。”
风很冷,他头上的白发被吹得乱了些。徐海心站他旁边,突然觉得她爸是真的老了,不是嘴上说说那种老,是肩膀往下一塌,你看着都心酸的那种老。
那天晚上,李志刚第一次在这个家里吃“病人饭”。
李桂芝把饭煮得很烂,又把菜切得碎碎的,一勺一勺喂到他嘴边。他吃得很费劲,嘴角总漏出来,李桂芝就用毛巾一点点擦。徐建国低头吃自己的,一句话没有。徐海心也没吭声,饭桌上只剩勺子碰碗的声音。
吃到一半,李志刚突然喉咙里发出几声怪响,右手拼命摆。
李桂芝以为他噎着了,吓得赶紧拍背:“志刚,志刚,慢点!”
折腾半天才发现,他是想下桌。
徐海心过去帮忙,把轮椅推过来。李志刚坐上去的时候,头一直低着,耳根都红了。一个大男人,曾经再怎么落魄,至少还能自己端碗吃饭。现在连起身都得靠别人扶,谁心里能好受。
夜里十一点,徐海心在客厅沙发上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隔壁房里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大概是李桂芝在给李志刚翻身。再过一会儿,又听见阳台门响。
她掀开被子出去,果然看见徐建国站在阳台上抽烟。
“还没睡?”她走过去。
“嗯。”
“心烦?”
徐建国没接这个话,反而问她:“你知道我当年为什么愿意让你舅舅住进来吗?”
徐海心摇头。
“因为你妈。”他说得很慢,“她那时候跟我结婚没多久,家里烂摊子一堆,弟弟出事,欠着债,整个人瘦得一阵风都能吹倒。我那时候就想,既然娶了她,总不能让她一个人扛。她哭一回,我就心软一回,最后就答应了。”
他顿了顿,又笑了一下,笑意却很淡:“谁知道这一答应,就是十五年。”
徐海心靠在墙边,心里不是滋味。
“爸,你后悔吗?”
徐建国看着外头黑漆漆的天,好半天才说:“说一点不后悔,那是假话。可要问我重新来一遍还娶不娶你妈,我估计还是会娶。”
“为什么?”
“因为那是你妈啊。”他说得很自然,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人这一辈子,碰上一个真想过日子的人,不容易。只是过着过着,谁都委屈,谁也都有亏欠。”
徐海心没说话,鼻子却有些发酸。
第二天是腊月二十九,家里开始正式忙年。
李桂芝一早起来收拾鸡鱼肉蛋,厨房像开了锅。徐海心去市场买了菜,又顺手买了两个红灯笼。回来时看见徐建国在院子里扫地,地扫得很认真,一下一下,像要把什么也一块扫出去。
李志刚躺在屋里,听着外面的响动。徐海心进去给他倒水时,发现他眼睛一直看着门口,像在听,又像在想什么。
“舅,喝点水。”
李志刚看着她,费劲地抬了抬手。水喝到一半,他忽然抓住了她的手腕。
力气其实不大,可徐海心还是愣住了。
李志刚张着嘴,努力想说话,急得额头都冒汗,最后挤出来两个含糊不清的字:“对……不……”
徐海心一下就懂了。
她沉默几秒,轻轻把杯子放下:“你别想那么多,先把身体养着吧。”
这话说出来连她自己都觉得轻,可也只能这么说。真要把旧账一笔一笔摊开,谁又还得清。
年三十这天,家里终于有了点像过年的样子。
徐建国贴春联,徐海心给他扶梯子。李桂芝在厨房剁馅儿、和面,忙得连头发都顾不上理。院门两边红纸一贴,多少添了些喜气。
中午时,徐海心男朋友又打来电话,问她晚上能不能视频拜年。她“嗯”了几句,对方听出她兴致不高,就说:“你家里是不是还没缓过来?要不我改天再去见叔叔阿姨。”
“再说吧。”徐海心靠着窗,声音也轻。
不是她不想带他回来,是她现在压根不知道,这个家算平静了,还是只是暂时没炸。
下午包饺子的时候,母女俩总算坐下来认真说了会儿话。
李桂芝擀皮,动作很快,面板上“啪嗒啪嗒”直响。徐海心往里包馅儿,包着包着忽然问:“妈,你这些年,真没想过我爸心里苦吗?”
![]()
李桂芝动作慢下来,半天才说:“想过。”
“那你为什么还总这么做?”
李桂芝低着头:“因为我总觉得,再忍忍就过去了。志刚好一点,我就让他走。可他一年不如一年,拖着拖着,就拖成这样了。我也知道你爸心里有结,可我总想着,先顾眼前吧,先把这阵熬过去吧。结果一阵又一阵,熬了十五年。”
她说着说着,声音就哑了:“有时候人不是故意伤谁,是一边舍不得这个,一边又放不下那个,最后谁都对不住。”
徐海心手上动作停住,没吭声。
说到底,谁都不是坏人。可日子这东西,不是坏人少就能过好的。
晚上年夜饭上桌的时候,李桂芝特意把李志刚也扶了出来,让他坐轮椅上,靠在桌边。
电视里春晚开场热热闹闹,外头鞭炮声一阵接一阵。桌上摆了鸡、鱼、丸子、扣肉、芹菜炒香干,都是年年有的菜,可今年看着就是不一样。
徐建国先给自己倒了杯酒,又拿起另一个小杯子,给李志刚倒了小半杯。
“来,志刚,过年了,喝一口。”
李志刚明显愣住,眼圈一点点红了。他抖着手去拿杯子,酒洒了一桌。
徐建国也没嫌,只把杯子往他手边推了推:“慢点。”
李志刚端起来,嘴唇抖得厉害,冲着徐建国举了举,喉咙里发出几个模糊音。谁也没听清他说了啥,但谁都知道,他是在道歉,也是在谢。
徐建国拿自己的杯子跟他碰了一下:“行了,过去的就先过年再说。”
这话一出,李桂芝眼泪当场就下来了,赶紧转身去拿毛巾,说是给李志刚擦嘴,其实是借机擦眼泪。
徐海心低头吃饭,鼻子也酸得不行。
她突然想起小时候,她一直觉得她爸脾气太软,什么都让着她妈。长大后又觉得她妈太强势,家里什么都要按自己的来。直到现在她才明白,婚姻不是谁赢谁输,不是谁压过谁,而是两个人都往里填,填到有一天实在填不动了,就会裂一条缝。
只是有的人愿意补,有的人补不回来了。
他们家,运气还算不坏,裂了,还没彻底断。
吃完年夜饭,徐建国把轮椅推到院子里,让李志刚看烟花。
夜空里一朵一朵炸开,红的黄的,把人脸也照得忽明忽暗。李志刚仰着头,眼睛里居然有种很小孩儿似的亮光。那一刻他不像个拖累,不像个病人,也不像那个在姐姐家住了十五年的失败者,他就只是个普通人,一个还活着、还能在除夕夜看烟花的人。
徐海心站在门口,看得有点发怔。
李桂芝走到她旁边,小声说:“海心,你怪妈吗?”
徐海心没马上答。
过了会儿,她才说:“以前怪。现在……也怪,但没那么怪了。”
李桂芝苦笑了一下:“你爸呢?”
“我心疼他。”
“我也心疼。”李桂芝声音轻得像叹气,“可这辈子,最让我觉得抬不起头的,也是他。”
夜里收拾完,徐海心躺在沙发上,听见里屋传来很轻的说话声。
是李桂芝和徐建国。
李桂芝说:“建国,谢谢你。”
徐建国说:“别老谢来谢去,睡吧。”
“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
“那你以后少气我两回。”
李桂芝像是笑了,带着点哭腔:“行。”
安静了一会儿,徐建国又说:“大过年的,别说这些了。”
“那说什么?”
“说明天早上包素馅饺子,海心爱吃。”
李桂芝轻轻“嗯”了一声。
徐海心缩在被子里,眼睛酸得厉害。她突然有点想哭,又觉得没必要。很多事不是哭一场就能过去的,可有些话听见了,心里总归会松一点。
初一早上,天还没亮,外头就有人放鞭炮。
徐海心睁开眼,客厅里泛着灰白的晨光。厨房已经有动静了,李桂芝在烧水,锅盖“咣当咣当”响。院子里传来徐建国咳嗽的声音。李志刚那屋倒挺安静,大概还没醒。
她躺着没动,忽然觉得这个早晨有种说不出的实在。
不是多幸福,也不是一点麻烦没有。屋里依旧有病人,有旧账,有说不清的委屈和亏欠。可烟火气还在,人也都还在。只要人还在,很多事就不算走到头。
她起床穿上棉袄,走进院子。
徐建国正站在门口抖烟灰,回头看见她,问了句:“醒了?”
“嗯。”
“冷不冷?”
“还行。”
他点点头,把烟掐了:“一会儿帮你妈端饺子。”
“好。”
这时候李桂芝在厨房里喊:“海心,拿一下醋!”
“来了!”
她应了一声,快步进了屋。
灶台上热气腾腾,锅里饺子翻滚着,窗户又蒙上了一层白汽。李桂芝脸上还带着倦色,可眼神比前几天安稳多了。她把醋碟递给徐海心,忽然说:“待会儿给你舅也盛几个,煮烂一点。”
“知道。”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没再多说。
有些东西,不用再说了。
徐海心端着饺子往外走,经过那间小屋时,门没关严。她从门缝里看见李志刚已经醒了,睁着眼看天花板,脸色还是差,可眼神没前几天那么灰。
她停了一下,推门进去:“舅,吃饺子了。”
李志刚转过头看她,嘴角歪着,费劲地扯出一个笑。
窗外鞭炮声又响起来,一阵接一阵,像把旧年的晦气全都震散了。
徐海心忽然想,往后日子肯定还是不好过。照顾一个中风病人,不是一天两天,也不是靠一顿年夜饭几滴眼泪就能解决的。她爸心里的委屈不会一下没了,她妈的愧疚也不会轻易散,李志刚更不可能突然好起来。
可那又怎么样呢。
日子从来不是想明白了才开始过的,很多时候,就是一边乱着,一边熬着,一边又舍不得撒手。
她把碗放到床头,轻声说:“慢点吃,烫。”
李志刚看着她,眼眶一点点红了,像是又要哭。
徐海心这回没问他是不是眼睛里进了沙子。
她只是转身去拿勺子,声音很平常,也很轻:“哭什么啊,大过年的。”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