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是周四下午打来的。
我正对着电脑改方案,客户那边早上刚推翻了第三版,说颜色太硬,语气太冷,方向不够生活化,要求今晚前再出一稿。办公室里空调开得足,我却还是觉得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手机亮起来的时候,我本来没想接,一看是“妈”,手还是先一步伸过去了。
“喂,妈。”
那边安静了两秒,才传来她的声音:“桐桐,忙呢?”
“还行,怎么了?”
“这个周末你回来一趟吧。”她说得很轻,像怕惊着谁似的,“家里……家里做顿饭,大家聚一聚。”
我把鼠标放下,往椅背上一靠:“谁来?”
她没立刻说。
我心里已经有数了。
果然,下一秒她含糊着开口:“你大姨,你舅舅,还有你外公,都来。”
我盯着屏幕上还没改完的PPT,忽然就没了继续往下做的心思。母亲很少主动叫我回去,尤其是用这种几乎不带商量的口吻。她平时最怕耽误我工作,总说你忙你的,不用惦记家里。现在突然这么说,十有八九不是简单的吃饭。
“妈,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事。”她回得很快,快得有点虚,“真没事,就是想让你回来吃顿饭。”
我笑了一下:“表弟又怎么了?”
电话那头沉默得更明显了。
这一下,我彻底明白了。
“妈。”我把声音放缓,“你说实话。”
她像是叹了口气,带着压不住的疲惫:“回来再说吧。你回来就知道了。”
说完,她又补了一句:“路上慢点。”
电话挂断后,我盯着黑下去的屏幕看了几秒,心里那点预感慢慢沉了下来。不是那种突然砸下来的感觉,是一点一点往下坠,坠到胃里,坠得人发闷。
我妈这一辈子,最怕麻烦别人,也最怕别人说她不近人情。偏偏她身边的人,最会拿她这一点做文章。尤其大姨贾秀丽,这些年嘴上总说一家人最亲,可每次“亲”起来,都精准地亲到我和我妈头上。
我请了假,订了周五晚上的高铁票。
下班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玻璃幕墙外头灯火一片,城市亮得像白天。我背着包往地铁站走,风吹得脸生疼。路上有人匆匆打电话,有人边走边吃东西,有人低着头刷短视频,谁都在往自己的生活里赶。
我也一样。
只是这趟回去,我知道大概率不会轻松。
到家时快七点了。
楼道里的灯还是老样子,要狠狠跺两脚才肯亮。门一开,热气和炖肉味一起扑出来,我妈围着围裙从厨房探头,脸上带着笑:“回来了啊。”
我换鞋的时候抬头看了她一眼,那笑不算自然,像硬撑出来的。她脸色有点白,眼下发青,头发也没怎么收拾利索,几缕碎发贴在额角,看着比上次视频时还憔悴。
“你是不是又没睡好?”
“没有。”她立刻否认,接过我手里的包,“快洗手,等会儿就开饭了。”
“他们都到了?”
“还没。”她说,“快了。”
那个“快了”刚落下,楼下就传来熟悉的高嗓门。
“秀玲!开门啊!我们到了!”
大姨贾秀丽的声音,哪怕隔着一层楼道,我也一下就能听出来。响,亮,还带着一种天然的掌控感,像她一开口,别人就该顺着她往下接。
门一开,她先进来,穿着一件酒红色毛衣,头发烫得蓬松,耳朵上坠着一对小钻钉,手腕上金镯子晃得挺显眼。她看见我,立刻笑开了,拉着我的手上下打量。
“哎哟,桐桐,越来越漂亮了,我都快认不出来了。大城市就是养人,看这气色,这穿衣服的样子,一看就是赚大钱的人。”
我笑笑,没接这句。
她身后跟着表弟魏明熙,穿着件黑色连帽卫衣,头都没抬,拇指在手机屏幕上飞快地划着,像来别人家串门的陌生人。大姨拍了他一下:“叫姐姐。”
他不情不愿地抬了下眼皮:“姐。”
说完又低下头。
舅舅唐政跟舅妈也到了,后头外公被舅舅扶着慢慢上楼。老人年纪大了,走路慢,但眼神还是清明的,看见我,点了点头:“回来了。”
“外公。”
屋子一下就热闹起来了。
亲戚一多,空气都会变得黏,尤其在这种不大的老房子里。沙发坐满了,餐桌上菜一个接一个往外端,锅里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大家嘴上说着客套话,眼神却都各有方向。
我妈在厨房和客厅之间来回跑,忙得脚不沾地。大姨一边夸菜香,一边夸我出息,夸着夸着就很自然地夸到了钱。
“我们桐桐是真争气,这才多大啊,一个人在外头闯出这么大名堂。你妈可算熬出头了。听说你现在年薪这个数?”她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笑得意味深长。
我拿起杯子喝了口水:“没有那么夸张。”
“哎,跟大姨还藏什么。”她拍着我的手背,一副亲热得不得了的样子,“你有出息,我们这些当长辈的脸上也有光。”
话是这么说,可她每次铺垫得越热情,后面的事就越不简单。
果然,坐下没多久,话题就拐到魏明熙身上了。
“明熙这孩子就是命差点。”大姨叹气,“脑子不笨,人也机灵,就是差个机会。现在年轻人没点门面,没辆像样的车,出去谈个工作都让人看低一眼。”
舅舅立刻接上:“这倒是真的。现在社会就这样,第一眼看条件。”
表弟没说话,翘着腿靠在沙发边上,像这事跟他本人关系不大。
我看了他一眼,问得很随意:“你现在还在那家公司?”
他皱了下眉:“快不干了。”
“为什么?”
“累。”他说,“事多钱少,没意思。”
我点点头,没再问。
饭菜很快摆上桌,红烧排骨,清蒸鱼,炖鸡,炒时蔬,一看就是我妈从上午忙到现在。我坐在她旁边,发现她几乎没动筷,筷子夹来夹去,最后只吃了两口青菜。她手搁在桌子底下,不知道为什么一直在搓桌布边缘,搓得很慢,很用力。
我心里更确定了。
这顿饭就是冲我来的。
果然,前面铺垫了一圈,等酒喝了两轮,话终于摆到桌面上来了。
大姨先是夸我妈命好,养出我这么个争气的女儿,接着又开始说年轻人不容易,说魏明熙最近压力大,找对象也难,工作也受影响。说到最后,她把筷子一放,像终于下了什么决心似的看向我。
“桐桐,大姨跟你说个事儿,你别见怪。”
我抬眼:“您说。”
她笑得更软了,嗓子都放低了几分:“明熙想买辆车,看中一款SUV,挺合适的,出去办事也体面。现在就差三十万首付。你是姐姐,又有能力,先借给他应个急,行不行?”
她话音刚落,饭桌上的声音一下子都轻了。
有人低头夹菜,有人抬眼看我,有人装作没听见,其实耳朵都竖着。
舅舅端着酒杯帮腔:“都是一家人,能搭把手就搭把手。以后他出息了,也记你的好。”
舅妈也笑:“借,又不是不还。”
另一边叔伯婶子跟着附和:“亲姐弟似的关系,这点事算什么。”“现在谁没有难处,帮一把很正常。”
我妈的手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我一下。
不是催我答应,是在提醒我。
我没说话,先给自己盛了碗汤。汤有点烫,我吹了吹,喝了一口,才慢慢把勺子放下。
“大姨,”我笑着看她,“明熙现在一个月工资多少来着?”
桌上安静了两秒。
表弟抬头看我,明显不高兴。
大姨脸上笑意一顿,随即又装作自然:“年轻人嘛,刚开始都不高,慢慢就好了。”
“具体多少?”
她眼神闪了一下。
我替她说了:“3590,对吧?”
这下,连筷子碰碗的声音都没了。
我看着她,语气依旧平平的,甚至还带了点笑意。
“剩下的,您来还吗?”
这句话一出来,整个桌子像被冻住了。
刚才还在劝“一家人互相帮衬”的亲戚们全都哑了火。表弟的脸一下子沉下来,手里的手机啪地扣在桌上。大姨先是愣住,接着脸上的笑慢慢僵了,僵成一张很难看的表情。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她嗓门比刚才高了,“大姨找你商量事情,你跟我算这个?”
“不是算。”我说,“是想弄明白。”
我把汤碗往前推了推,抽了张纸擦手,声音不急不慢:“三十万不是三千。明熙现在月薪3590,工作也不稳定,今天辞这个,明天嫌那个累。车买回来谁养?保险谁交?油费谁出?保养谁管?首付我给了,月供呢?停车费呢?违章呢?这些账总要有人算吧。”
表弟一下子炸了:“你什么意思啊?有钱了不起是不是?”
我转头看他:“我什么意思,你听不明白?”
“你不想借就直说,阴阳怪气干什么?”
“我已经说得很直了。”我看着他,“你想买车,可以,先把驾照拿到手,再把工作稳定半年以上,拿出一份你能自己负担月供的计划。不是张口就让别人掏三十万。”
“别人?”大姨像是抓住了什么字眼,立刻拍了桌子,“我们是别人吗?我是你大姨!明熙是你亲表弟!”
“所以呢?”我问。
她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回,一下卡住了。
舅舅脸色也不好看,劝得像在主持公道:“桐桐,说话别这么冲。你大姨也是实在没办法,才开这个口。”
“没办法?”我笑了下,目光落在大姨手腕上,“您上个月刚换的金镯子,不便宜吧?”
大姨下意识把手往后收了收。
我继续说:“前阵子去云南旅游,朋友圈发了九宫格,我看住得挺好。还有,您前两天不是刚帮牌友垫了五万块钱,说她儿子做生意周转不开?怎么到自己儿子这里,就一点办法都没有了,非得来找我借三十万?”
这话不重,甚至语气都没变。
可大姨脸色一下就挂不住了。
她那点从容和亲热,像一层薄纸,被人轻轻一戳,破得特别快。
“你调查我?”她声音都尖了。
“谈不上调查。”我说,“就是记性还行。”
她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砖上刮出刺耳的一声。桌上的人都被她这一下惊到了。我妈脸色更白,急忙站起来:“大姐,你坐下,有话好好说。”
“我怎么好好说?”大姨盯着我,眼睛都红了,“她这是在打我的脸!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表弟也站起来了,满脸恼火:“妈,跟她说这些干什么,不借拉倒,谁稀罕。”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挺荒唐。
开口借钱的是他们,摆出受辱姿态的也是他们。好像我不把钱拿出来,反倒是我欠了他们。
我妈在旁边急得声音都发抖:“桐桐,你少说两句。”
那一瞬间,我心里猛地酸了一下。
不是冲着大姨,也不是冲着魏明熙,是冲着我妈。
她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却习惯性地先让自己女儿退一步。她不是偏向别人,她只是太怕场面难看,太怕亲戚撕破脸,太怕“都是一家人”这句话最后变成指责她的刀。
可问题是,她越怕,这些人越敢。
我看着她,轻声问了一句:“妈,那你觉得这钱该借吗?”
她愣住了。
她看着我,眼里一下子涌出很多情绪,慌、难堪、愧疚,还有一种被逼到角落里的无措。她张了张嘴,半天都没说出一个字。
这一桌子人,都在等她,也都在逼她。
她受不住。
我一下就明白了。
于是我转回头,不再看她,声音也彻底冷下来。
“我的态度很明确,不借。”
“第一,三十万不是小数目。第二,这不是救急,是满足不切实际的消费。第三,借给明熙,大概率有去无回。第四,我不想拿自己的钱,去填一个根本没打算自己站起来的人。”
“你说谁没打算站起来?”表弟眼睛都瞪圆了。
“说你。”我说。
他气得冲过来一步,被舅舅一把拉住。
大姨终于不装可怜了,整个人像被点着了似的,嗓门一下顶了上去:“宋雨桐,我看你真是在外面待久了,连人情味都没了!你小时候我白疼你了?你妈没少让我帮吧?现在你有能耐了,翻脸不认人了是不是?”
我点点头:“您要说小时候那点事,那我也可以算。您给过我的零食,我妈后来十倍还回去的东西可不少。真要细算,谁也别觉得自己亏。”
她被我堵得一噎,随即更怒了:“你这是要跟长辈算账?”
“不是我要算,是您先拿情分来换钱的。”
这话落下去,桌上更静了。
外公一直没说话,坐在主位上,脸色很沉。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妈,终于把筷子轻轻一放。
“够了。”
老人一开口,分量还是在的。
大姨还想说什么:“爸,你看看她——”
“我说够了。”外公声音不大,却硬。
大姨一下闭了嘴。
外公抬眼看她,眼神一点也不软:“借钱是情分,不借是本分。谁也别拿亲戚两个字压人。三十万买车,不是救命钱。明熙真有本事,就自己挣。”
魏明熙脸色难看得要命,却也没敢顶撞外公。
我本以为事情到这里,至少能停一停。可我低估了大姨的执拗,也高估了她的体面。
她坐了几秒,忽然哭起来了。
不是那种委委屈屈的掉眼泪,是拍着腿,边哭边喊:“我这是为了谁啊?我还不是为了孩子!现在连自己亲人都指望不上了,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她这一哭,舅舅又赶紧去劝,婶子们也跟着围,场面顿时乱成一锅粥。
我妈本来就绷着,这下更慌了,忙着去拉大姨,又回头看我,眼眶通红。她大概想说让一让吧,别把事情闹太僵。可还没等她说出口,她身子忽然晃了一下。
我先看到的是她扶桌子的手。
那只手一点点往下滑,像突然没了力气。
“妈?”
她没应我。
下一秒,她整个人就往旁边倒了下去。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什么都没了,椅子都来不及推开,直接冲过去接她。可还是晚了点,她额头重重磕在椅背上,人已经没意识了。
“大夫!快打120!”我声音都变了。
刚才还在吵的人全傻了。
大姨的哭停在脸上,表情僵着。舅舅慌忙掏手机,手抖得半天按不准号码。外公拄着桌子站起来,脸沉得吓人。
我跪在地上,托着我妈的头,叫她:“妈,妈,你醒醒。”
她一点反应都没有,嘴唇白得厉害。
我手都是凉的。
救护车来得不算慢,可那十几分钟特别长,长得像被人按住了时间。屋里没人敢再吵,大姨站在墙边,脸上泪痕还没干,人却像丢了魂。魏明熙低着头,一声不吭。
医护人员把我妈抬上担架,我跟着往外跑。
走到门口的时候,外公叫了我一声:“桐桐。”
我回头。
他站在灯下,整个人比平时更显老,眼睛却一点不浑。
“照顾好你妈。”他说。
我点头:“您放心。”
去了医院,检查结果还算万幸。
情绪过激,加上长期劳累,低血糖,轻微脑震荡,需要观察和静养。
医生说到“长期劳累”的时候,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其实很多迹象我早该看出来。她越来越瘦,视频时脸色总不好,动不动就说睡得浅,胃口差。我总以为是年纪上来了,没往更深处想。可说到底,哪有那么多突然垮掉,很多时候都是一点一点耗出来的。
我守在病床边,等她醒。
凌晨两点多,她才慢慢睁开眼。
先是发懵,随后看见我,眼泪一下就出来了。
“桐桐……”
我握住她的手:“别说话,先躺着。”
她却摇头,眼泪一颗接一颗往下掉:“妈对不起你。”
我鼻子一酸,却没让自己露出来,只低声说:“您没有。”
“我知道他们想干什么,我知道。”她闭上眼,声音轻得快听不见,“可我拦不住。我一想到外公在,一想到你大姨那个脾气,我就怕。我怕他们闹,怕邻居听见,怕以后亲戚都说你不好……我就想着,也许你忍一忍就过去了。可我没想到……”
她说到这里,喉咙堵住了。
我看着她,心里又疼又闷。疼她,也疼自己。很多年了,她都是这么过来的。遇到事先想着别闹大,先想着退一步,先想着家和万事兴。可现实从来不是你退了,别人就会收。更多时候,是你退一步,对面就进三步。
我把她的手包在掌心里,轻声说:“妈,这不是忍一忍就能过去的事。今天是三十万买车,明天就可能是别的。不是我小气,是这个口子不能开。”
她看着我,眼里全是疲惫。
“我知道。”她说,“你是对的。”
这句话,她说得很轻,却像压在心里好多年,终于松开了一点。
第二天上午,外公来了。
他一个人来的,拄着拐杖,慢慢走到病床边,看了我妈很久,没说太多安慰的话,就问了一句:“还活着呢?”
我妈眼睛一下红了,带点委屈地笑:“爸,你说什么呢。”
外公哼了一声,坐下了。
我给他倒水,他摆摆手,示意我出去一下。
我去病房外买了两瓶热牛奶,回来时刚到门口,就听见里面外公的声音,不高,但一字一句都特别清楚。
“你这辈子,最大的毛病,就是总觉得自己多受点委屈,事情就能过去。可你看看,过去了吗?她们见你好说话,哪次不是先找你下手?”
病房里很安静,只剩他的声音。
“秀玲,人活着不是光为了别人满意。你再这么下去,迟早把自己耗没了。”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过了会儿,听见我妈带着哭腔说:“我就是怕别人说。”
“别人说两句能掉块肉?”外公声音更硬了,“你闺女挣钱,不是给别人当冤大头的。”
我忽然就有点想哭。
不是因为委屈,是那种沉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有人替你说出来了。
等我进去的时候,外公看了我一眼,没多说什么,只问:“医生怎么说?”
“再观察一天就能出院。”
他点头,过了一会儿又开口:“这事,到此为止。谁再拿这个闹,我来说。”
他说得很平,可我知道,那不是随口一说。
大姨后来没来医院。
舅舅来过一次,带了点水果,坐下后说了一堆场面话。什么你大姨也是急坏了,什么明熙年轻不懂事,什么一家人别记仇。绕了一大圈,最后还想轻轻揭过去。
我只问了一句:“如果那天晕倒的是你老婆,你也觉得这是小事吗?”
他当场就不说话了。
我妈出院那天,天气很好。
太阳照下来,不算热,风里带一点秋末的凉意。回到家,客厅已经被我请人打扫干净了,地板一尘不染,连茶几角都擦得发亮。可有些痕迹不是擦掉就真的没了。只要我站在那个位置,还是会想起那天满地碎瓷片,想起我妈倒下去的样子。
她站在客厅里,慢慢坐到沙发上,半天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轻轻叹了口气。
“以后不请他们来家里了。”
我看向她。
她也看向我,眼神里还带着累,可跟从前不一样了。不是彻底硬起来了,但至少没那么一味往后退了。
我嗯了一声:“不请了。”
她点点头,像是在对我说,也像在对自己说:“有些亲戚,走太近,心里反而不安生。”
我没接这句,只去厨房给她热药。
那天晚上,我们母女俩安安静静吃了顿饭。没有人再提魏明熙,也没人提那三十万。吃完饭,我陪她在小区里慢慢走了一圈。她走得不快,我就跟着放慢脚步。旁边有老太太带孩子遛弯,有人牵着狗出来散步,有人在健身器材那里聊天。全是很普通的烟火气,可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普通一点,也挺好。
至少清净。
我回城前,母亲送我到楼下。
临上车时,她从兜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给我。我一摸就知道里面是钱,连忙要还回去,她却按住我的手。
“你拿着。”她说,“妈没什么本事,给不了你别的。这点是我的,不是借谁的,也不是替谁攒的。你留着。”
我没打开,只是看着她。
她被我看得有点不自在,别开眼:“你别多想。就是……我想通了。以后我的钱,我自己管。谁来说都不好使。”
我一下笑了。
是真的笑。
“行,那我先替您保管。”
她也笑了,眼角还带着点湿意:“少贫。”
高铁开起来以后,我靠在座椅上,看窗外景色往后退。小县城慢慢被甩开,田地、河道、低矮的楼房,一点点变远。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我妈发来的微信。
“到站说一声。”
我回:“好。”
后面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按时吃药。”
她回得很快:“知道了。”
日子重新回到自己的节奏里,忙,赶,开会,加班,交方案。中间我跟母亲通了几次视频,她气色慢慢好起来了,人也不像之前那么紧绷。有一次我看到她在阳台给花浇水,嘴里还哼着歌,调都不太准,但听得出来心情不错。
关于那场聚餐,我们谁都没主动提。
可有些事,你不提,不代表它真的无声无息过去了。
大概半个月后,我接到外公电话。
老人家不太会用智能手机,打电话时中气还是足的。
“桐桐。”
“外公,您身体怎么样?”
“还行。”他清了清嗓子,“跟你说一声,明熙去南方了。”
我愣了下:“去干什么?”
“打工。跟他同学一起进厂,说先干着。”外公说,“你大姨前两天还来我这儿哭了一场,说孩子受委屈了。我让她滚回去。”
我没忍住,笑了一下。
外公也哼了一声,像是不屑:“早该让他出去碰碰壁。总想着靠别人撑脸面,撑得了一时,撑不了一辈子。”
我应了一声。
外公又说:“你妈这边,我盯着。你安心上班。”
“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玻璃外头阴沉沉的天。那天快下雨了,云压得很低,整座城像罩在一层灰色里。可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反倒比前阵子亮堂。
不是因为我赢了谁。
说到底,这种事从来没有赢家。亲戚闹成这样,母亲躺进医院,脸面情分全撕开来看,怎么都算不上好看。
可有些不好看,是必须的。
你总不能为了维持表面的圆满,任由别人一层层把你和你最亲的人往下压。你让一次,他们就会记住你的退让;你沉默一次,他们就会默认你的钱、你的能力、你的懂事,全都理所当然属于这个家族共同调配。你不翻脸,他们就一直当你没底线。
以前我也觉得,大家都是亲戚,难听的话没必要说太透。后来才明白,有时候你不把话说透,别人就会把你活成一笔随时能挪用的账。
晚上下班回家,我给我妈发了个视频。
她正在厨房煮面,手机架在调料盒旁边,镜头歪歪斜斜地照着半张脸。锅里水汽扑上来,她眯着眼看我:“今天怎么这时候打?”
“想您了。”我说。
她笑了一下:“少来,肯定是刚下班饿了吧?”
“嗯,也有点。”
“那你赶紧吃点。一个人也别总糊弄。”
她絮絮叨叨说着,我就坐在沙发上听。说今天市场的菜贵了,说隔壁阿姨新买了个空气炸锅,说楼下那只总爱叫的小狗今天终于没出来闹。都是小事,很碎,很日常,可我听着心里特别踏实。
说到最后,她忽然停了停,像是想起什么。
“桐桐。”
“嗯?”
“那天在饭桌上……你问你大姨那句,‘您来还吗’,我后来想了好久。”
我没说话,等她往下说。
她低头搅了搅锅里的面,轻声说:“以前我总觉得,不就是亲戚之间搭把手吗,能过去就过去。可后来我想明白了,不是谁开口,你都该接着。开口的人不考虑你难不难,凭什么你非得替他考虑体面。”
我鼻子有点发酸,只嗯了一声。
她又笑起来:“你别担心我。我现在比以前清醒多了。谁再来借钱,我就学你那句话,先问一句,他拿什么还。”
我这回是真的笑出了声。
“行,学得挺快。”
她被我逗乐了,笑得眼角都弯了:“那当然,我女儿教得好。”
视频挂断后,我去厨房给自己煮了碗面。
水开的时候,白汽一阵阵往上冒,模糊了窗户。楼下车灯穿梭,红的白的,映在玻璃上晃来晃去。城市的夜还是那么忙,那么亮,人来人往,谁都在各自的生活里打仗。
我把面捞进碗里,坐到餐桌前,忽然想起那天的圆桌,想起满桌亲戚的眼神,想起我妈桌下轻轻碰我的那一下,想起我把话说出口后空气里那种瞬间塌下来的安静。
现在回头看,其实那一句话问的从来不只是三十万。
问的是凭什么。
凭什么他月薪三千六,就该开口要我三十万。
凭什么他不努力,要我替他撑场面。
凭什么你们口口声声一家人,算来算去总算到我头上。
又凭什么我有能力,就活该替别人的人生兜底。
这些话说透了,也就没那么复杂了。
锅里最后一点热气散开,我低头吃面,手机放在手边,屏幕安安静静的。没有大姨的信息,没有舅舅的调停,没有谁再来劝我“大度一点”。
挺好。
有些门,关上了,风才进不来。
有些话,问出口了,人才能真正松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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