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原访古丨鸿沟深处“思项羽” 西楚霸王的“高光”与“至暗”

时隔十四年，何润东饰演的项羽又火了。

2012年《楚汉传奇》首播时，观众对这位“西楚霸王”的评价毁誉参半，有人赞赏他外形上的气势，也有人对他与虞姬的情感戏颇有微词。如今网友翻出他当年为角色增肌至80公斤、穿着几十斤铠甲实拍马战不用替身的往事，感叹“这才是将军该有的样子”。

《楚汉传奇》中何润东饰演的项羽

这场跨越十几年的“翻红”，让无数人的目光重新投向那个两千多年前的英雄——西楚霸王项羽。在郑州荥阳，在广武山的黄土沟壑间，汉王城与霸王城隔涧相望，那条被称为“鸿沟”的深涧，才是项羽故事真正的“高光时刻”与“至暗时刻”的交汇点。

荥阳楚河汉界古战场风景区的项羽雕像 资料图

从“彼可取而代也”到巨鹿神话

公元前232年，楚国下相（今江苏宿迁）的项氏家族添了一个男丁。彼时，秦国的铁骑正步步紧逼，项羽的祖父项燕在抗秦战争中兵败身亡，楚国也随即灭亡。

司马迁在《史记·项羽本纪》中记载：“项籍者，下相人也，字羽。初起时，年二十四。其季父项梁，梁父即楚将项燕。”

项羽在亡国之痛中出生，由叔父项梁抚养长大。《史记》记载，项羽“少时，学书不成，去学剑，又不成”，项梁很生气。

项羽却说：“书足以记名姓而已，剑一人敌，不足学。学万人敌。”项梁大为惊讶，便开始教他兵法。项羽大喜，但其“略知其意，又不肯竟学”。

公元前210年，秦始皇巡游会稽，渡浙江，项梁与项羽混在人群中观看。少年项羽突然冒出一句：“彼可取而代也！”项梁吓得赶紧捂住他的嘴：“毋妄言，族矣！”——这是要灭九族的大罪啊。

粗犷、豪迈、志向远大却缺乏耐心——这些少年时代的性格特质，日后都将成为项羽一生命运的注脚。

《楚汉传奇》中何润东饰演的项羽

秦二世元年（前209年），陈胜、吴广在大泽乡（今安徽宿州）揭竿而起，各地纷纷响应。项梁与项羽在会稽郡吴中（今江苏苏州一带）起兵，二十四岁的项羽斩杀了会稽郡守，一人杀掉守卫上百人，项梁自任会稽郡守，项羽为裨将。

此后，项梁的起义军势如破竹，东阳（今江苏淮安）令史陈婴带数万人投奔，又得到刘邦、张良等人加入。

然而好景不长，项梁在与秦将章邯的交战中兵败身死，楚怀王趁机夺了项羽的军权。

从巅峰跌落的项羽并没有认输。他耐心等待时机，最终夺回兵权，并迎来了自己一生中最辉煌的时刻之一——巨鹿之战。

那是公元前207年，秦军四十万围困巨鹿（今河北平乡），各路援军作壁上观，无人敢战。项羽率领五万楚军渡过漳河后，下令“破釜沉舟”——砸掉所有行军锅，凿沉渡船，只带三天干粮，向全军宣告：要么胜，要么死。

楚军以一当十，九战九捷，大破秦军四十万。当项羽召见各路诸侯将领时，“无不膝行而前，莫敢仰视”。从此，“西楚霸王”的名号响彻天下。这一年，项羽二十五岁。

广武对峙，英雄凋零

项羽没有想到，真正决定他命运的，不是秦军，而是一个他曾经看不起的人——刘邦。

公元前205年，楚汉战争全面爆发。双方你来我往，最终在郑州荥阳广武山形成对峙。这里北临黄河，西依邙山，沟壑纵横，地势险要，是历代兵家必争之地。项羽在东边筑起“霸王城”，刘邦在西边筑起“汉王城”，两城隔着一道深涧遥遥相望，这条深涧，就是后世所称的“鸿沟”。

鸿沟 记者 徐宗福 摄

对峙持续了数年。楚军兵多粮少，粮道又被不断侵袭。急于决战；汉军坚守不战。项羽心急如焚，想出了一个狠招——他把刘邦的父亲刘太公绑在一块大案板上，架上一口大锅，派人向刘邦喊话：“今不急下，吾烹太公！”

刘邦的回应堪称经典，他站在广武涧西岸，高声答道：“吾与项羽俱北面受命怀王，约为兄弟。吾翁即若翁，必欲烹而翁，则幸分我一杯羹！”

——我的父亲就是你的父亲，你要煮你爹，别忘了分我一碗汤！

项羽暴跳如雷，但终究没有下手。从此，“分一杯羹”成为流传至今的成语。

对峙日久，楚军粮草越来越匮乏。项羽无奈，与刘邦约定“中分天下，割鸿沟以西为汉，以东为楚”。这便是“楚河汉界”的由来，至今仍印在中国象棋的棋盘中央。

然而，鸿沟之约很快被撕毁。刘邦趁项羽东撤之机发动追击，最终将项羽围困垓下（今安徽省沱河流域），逼至乌江自刎。至此，西楚霸王项羽波澜壮阔的一生落下帷幕。

这场发生在荥阳广武山的对峙，在后世诗人笔下不断回响。

宋代李清照为其写下《夏日绝句》：

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

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

她以“人杰”“鬼雄”称颂项羽慷慨殉难的壮怀豪情。

李白在《登广武古战场怀古》中留下了不朽名句：

项王气盖世，紫电明双瞳。

呼吸八千人，横行起江东。

他写项羽的“气盖世”，写他“紫电明双瞳”的异象，写他率领八千子弟兵从江东起兵的壮举，笔端充满了对英雄的赞叹。然而这位“气盖世”的英雄，最终还是输给了那个“按剑清八极，归酣歌大风”的刘邦。

汉霸二王城遗址，两千年前的“楚河汉界”

今天，站在荥阳市广武镇霸王城村的黄河岸边，依然能看到那两座残破的古城遗址。

汉王城与霸王城东西对峙，中隔广武涧——也就是那条著名的鸿沟。霸王城在东，汉王城在西，两城相距约数百米，居高临下，俯瞰黄河。由于两千多年来黄河不断南侵冲刷，两城的北城墙和大部分城内建筑已经塌入水中，如今只剩下部分东、西城墙和南城墙，但仍能想见当年的雄伟。

汉霸二王城 图源 荥阳发布

据郑州市文物局数据，现存的汉王城东西长515米，南北现长190米；霸王城东西长319米，南北现长340米。城墙最高10-15米，最宽约30米。城墙采用分段版筑夯成，夯层较厚，遗物主要为陶器和铜兵器。陶器有绳纹板瓦、筒瓦片和饰绳纹的盆、圜底罐等。铜兵器有镞、矛、戈等，其中2件有铭文矛、戈均为战国晚期韩国兵器。

“鸿沟”这个地名，其实比楚汉战争古老得多。它本是战国时期魏惠王开凿的运河，用于漕运和灌溉，后来成为隋唐大运河的源头之一。在楚汉战争之后，“鸿沟”这个名字成了“楚河汉界”的代名词，也成了中国象棋棋盘上那条永远无法跨越的分界线。

2026年的今天，当何润东的项羽在屏幕上再度引发热议，我们不妨回到郑州荥阳，站在这片曾经“虎掷龙拿赌乾坤”的土地上，重新感受那个两千多年前的项羽——

他不是滤镜下的“战损美男”，也并非单一的“霸王”符号。他“力拔山兮气盖世”，也刚愎自用、优柔寡断；他在巨鹿一战封神，却在鸿沟边被“一杯羹”难住；他是一代战神，最终却落得四面楚歌、乌江自刎。

这样的英雄，才配得上广武山上那两道残破的城墙，配得上那道深深鸿沟，配得上两千年来无数诗人为他写下的苍凉咏叹。

他的故事，写在荥阳的黄土里，刻在鸿沟的风声中。当历史的烟尘散去，广武山上的残垣与鸿沟深处的风，仍在替那位失败的英雄，无声诉说着两千年前的气概与悲歌。（正观新闻记者 许怡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