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哥哥从北航毕业被一个保密单位招走了，到现在也不知道具体工作

那几年家里气氛怪得很。哥哥走之前回家吃了一顿饭，我妈炖了鸡，我爸开了一瓶存了好几年的白酒。哥哥没怎么说话，就低头吃，一碗饭吃得干干净净。吃完饭他把碗筷放下，说妈，我走了。我妈说这就走？他说嗯，单位报到不能迟到。

我爸送他到门口，哥俩站在院子里说了几句话，我没听清。后来我爸回来，眼眶红红的，说这孩子，翅膀硬了。我妈问去哪，我爸说不让问，问了也不能说。我妈就不问了，转身去厨房洗碗，水龙头开得哗哗响。

哥哥走了以后，电话也打不通。不是关机，是那种“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的提示。我妈隔几天打一次，每次都一样的提示音。她不说，但我看得出来，她心里慌。有一回她实在忍不住了，问我爸，这孩子到底干啥去了，连电话都不能打。我爸说国家的事，你少打听。我妈就不吭声了，可我看她转身的时候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过年哥哥没回来。我妈包了饺子，韭菜鸡蛋馅的，哥哥最爱吃。饺子煮好了端上桌，我妈往哥哥的碗里夹了三个，说给他留着。那碗饺子在桌上放了一宿，第二天我妈才收走。

我那时候上高中，不太懂这些。只觉得哥哥挺牛的，北航毕业，被保密单位要走，说出去多有面子。我跟同学吹牛，说我哥搞导弹的。同学问真的假的，我说那可不，问就是机密。同学信了，我也信了。可实际上我啥也不知道，连哥哥在哪个城市都不知道。

后来有一次，我半夜起来上厕所，路过爸妈房间，听见我妈在哭。我爸说啥我听不太清，就听见一句“好好的孩子，跟没了一样”。我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回了自己屋，翻来覆去睡不着。那是第一次，我觉得哥哥这事没那么风光。

我上大学那年，哥哥突然来电话了。用的是个陌生号码，说不了多久，就问家里好不好，爸妈身体咋样。我说都好，你在哪。他说不能讲。我说你瘦了没。他笑了一下，说瘦了点，但身体结实。我说妈很想你。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知道，你跟妈说我好好的，别惦记。

挂了电话我跟妈说了，妈哭了，哭完又笑了，说这死孩子，还知道打电话。我爸在旁边抽着烟，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那是他在忍笑。

我妈从那以后养成了个习惯，手机从来不关机，铃声调到最大，说是怕错过哥哥电话。有时候半夜响了，她噌一下就坐起来，接起来是推销的，她骂一句又躺下。我爸说她魔怔了，她说你不想你儿子？我爸不说话了。

哥哥后来偶尔寄东西回来，包裹上没有寄件人地址，只有邮戳。有一回寄了一件羽绒服，我妈穿了大了一个号，她说是按你的身量买的。我说妈你穿上挺好看。她说你哥也不知道冷不冷，那边冬天是不是比咱这儿冷。我说你操那心干啥，他是大人了。我妈说我生他的时候才六斤二两，那么小一个人，怎么就成大人了。

我想想也是，在妈眼里，八十岁也是个孩子。

去年过年，哥哥突然回来了。早上打的电话，说到家吃午饭。我妈挂了电话就开始忙活，把冰箱里的肉拿出来化着，又让我去超市买菜。我爸在客厅坐不住，一会儿起来看看钟，一会儿到门口站站。

十一点多，哥哥到了。他瘦了，也黑了，头发里有白丝了，才三十出头的人。我妈站在门口看了他半天，没哭，就是嘴唇哆嗦，最后说了一句，回来了就好，快进屋，外面冷。

哥哥进了屋，先叫了妈，又走到我爸跟前，说爸，我回来了。我爸点点头，说嗯，回来就好好歇几天。说完就转身去厨房了，我看他背影，肩膀一耸一耸的。

吃饭的时候，哥哥话不多，跟我们讲了讲最近看了什么书，学了什么新东西。至于工作，一个字没提。我妈也不问，就是一个劲给他夹菜。我爸闷头喝酒，喝了好几杯，脸红了，突然说了一句，你妈这些年，眼睛都哭坏了。哥哥放下筷子，说妈，对不起。我妈说啥对不起，你好好的就行，妈啥也不求。

哥哥在家待了五天，帮妈修了漏水的水龙头，陪爸下了两盘棋，辅导了我几道高数题。走的那天早上，他起得很早，给我们每人煮了一碗面。吃完面，他背上那个旧背包，站在门口，说妈，爸，我走了。

我妈没哭，说走吧，到了给个信。

哥哥出了门，走了几步又回头，冲我们笑了笑。那笑容我记到现在，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有点像放心，又有点像舍不得。

后来他又走了，电话还是打不通，偶尔那个陌生号码会响起来。我妈接了，每次都问同样的话，吃了吗，冷不冷，累不累。哥哥每次都回答，吃了，不冷，不累。

我爸说，这就够了。人活着，不在跟前，知道好好的就行。

我想想也是。哥哥干的啥，我们不知道，但知道他在为国家做事，知道他在干正事，知道他也想家，这就够了。有些东西不能说，那就别说。我们在这头好好的，他在那头好好的，两头都好，就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