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打进来的时候,周芸正蹲在厨房擦地,手里那块抹布还沾着一点洗洁精的泡沫。窗外天已经暗下来了,小区里有人提前挂了红灯笼,风一吹,晃来晃去,喜庆是喜庆,可她心里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提不起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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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接起电话,婆婆的声音就从那头冲了过来:“芸芸啊,明晚除夕,你早点准备饭菜,我跟你爸过去吃。还有小峰,也一起过去,他最近忙,得吃点好的。你做个红烧排骨,再来个虾,哦对了,他爱吃你炖的鸡汤,你别忘了。”
周芸拿着手机,慢慢站起来,眼睛却下意识往冰箱那边飘了一眼。冰箱门关着,可她不用打开也知道,里面几乎没什么东西了。昨天刚买回来准备留着过年的腊肉、牛腩、海鲜,还有她妈从老家特意寄来的香肠和酱鸭,前天下午已经被婆婆拎走了大半。剩下那点,今天中午小叔子陈铭峰过来一趟,说是借个工具,临走时顺手又提走两盒车厘子和一袋牛排,说“家里来客人,先拿去顶一下”。
顶一下。
她听见这三个字就想笑,笑着笑着又有点堵。
“听见没有啊?”婆婆在那头催了一声,“你别又忘了,小峰嘴挑,差的他不吃。还有,年货什么的你们年轻人买得全,你看看家里有什么好的,顺便带过来点,省得我这边再去买了。”
周芸喉咙发紧,半天才挤出一句:“知道了,妈。”
电话挂了以后,屋里又安静下来。安静得很,连冰箱那点轻微的嗡嗡声都听得清楚。她站了好一会儿,才过去把冰箱门打开。
冷藏那层空得发亮,剩半颗卷心菜,一把小葱,几枚鸡蛋,还有一盒她原本准备留给自己明早吃的酸奶。冷冻层更不用说,只有角落里躺着几包速冻饺子,孤零零的,跟被遗忘了一样。
周芸盯着那点东西,忽然觉得这一幕熟得不能再熟了。
结婚这两年,婆婆来他们家,最熟门熟路的地方不是客厅,也不是卧室,就是厨房。尤其是冰箱。她每次来,嘴上不是“给你们送点菜”,就是“来看看你们缺不缺什么”,可十回里有八回,进门不到五分钟,冰箱门准得开。
头一回发生这种事,是她和陈铭宇结婚没多久。那天是周六,周芸刚从超市回来,买了不少菜,想着周末两个人在家好好吃两顿。结果婆婆说来坐坐,真的就只是“坐坐”——人刚进门,包都没放稳,直接就去了厨房。
“哎哟,买这么多好东西啊?”婆婆一边翻一边说,语气还挺自然,“这排骨挺好,这虾也新鲜,小峰最近熬夜,正好拿给他补补。”
周芸当时都愣了,站在门口,一时没反应过来。她还以为婆婆就是看看,谁知道婆婆边说边装,动作那叫一个麻利,袋子撑开,肉一盒盒往里放,水果也没落下。
她忍不住说了句:“妈,这是我们刚买的……”
婆婆头也不抬:“你们两个年轻人,再买不就行了。小峰还没结婚,身边没人照顾,做哥哥嫂子的,多想着点弟弟也是应该的。”
当时陈铭宇就在旁边,笑了笑,轻描淡写地来了一句:“行了,给小峰拿点吧,他一个人也不容易。”
一句“不容易”,就把她后面的话全堵住了。
从那以后,事情就像开了个头,再也刹不住。婆婆来得越来越勤,拿东西也越来越理直气壮。家里买点好的,她知道得比谁都快。周芸有时候甚至怀疑,婆婆是不是专门盯着他们家冰箱过日子。
牛肉、排骨、海鲜、水果、零食、酸奶,凡是小叔子爱吃的,婆婆都能替他想着。尤其到了逢年过节,更夸张。周芸自己花心思准备的东西,在婆婆眼里,跟放在公共仓库里也没什么区别。
她不是没说过。
有一回,周芸好不容易托同事买了几盒进口车厘子,想着过年自己爸妈来时拿出来吃。婆婆看见了,立刻提走两盒,说小峰最近带女朋友见朋友,拿去有面子。周芸那天没忍住,声音冷了点:“妈,您拿之前能不能先问我们一声?”
婆婆脸色当场就不好看了:“问什么?一家人拿点东西还得打申请啊?你这孩子怎么结个婚还越过越生分了?”
陈铭宇那次照旧和稀泥,把她拉到一边,小声说:“算了,大过年的,你别跟妈顶。”
算了,算了,又是算了。
周芸后来发现,在这个家里,只要跟婆婆、小叔子有关,她所有的不舒服最后都会被这两个字糊弄过去。她要是多说一句,就是她计较;她要是沉默,那就是默认。时间长了,她也懒得吵了,只是心里的那口气,一点一点压下去,越压越沉。
今年过年前,她本来是真的想好好过一次。
不是为了别人,就是为了自己和陈铭宇这个小家。她提前半个月开始准备年货,腊肉是自己腌的,香肠是专门找老师傅灌的,牛腱子卤了两锅,丸子炸了一盆,还有虾、鲈鱼、羊排、土鸡,全都安排得明明白白。她甚至还列了菜单,想着除夕那天不去外面挤,就在自己家里,热热闹闹做一桌,守着电视,慢悠悠地吃一顿像样的年夜饭。
那几天厨房里一直有香味,冰箱塞得满满当当,她每次打开看见,心里都踏实。那种踏实感其实很简单,说白了就是一句话:这是我们的家,这是我们给自己准备的日子。
可惜,她高兴得太早了。
腊月二十八那天下午,婆婆和陈铭峰一起过来,脸上都带着笑,尤其婆婆,一进门就夸:“哎呀,还是芸芸会过日子,准备得真全啊。”
这话听着像夸人,周芸却瞬间起了警觉。
果然,下一秒婆婆就把话绕到了正题上:“小峰女朋友今年要来家里坐坐,第一次上门,总不能太寒酸。我那边准备得没你这边齐全,咱们一家人也不分彼此,你这些先拿过去,到时候一起吃。”
周芸还没来得及接话,婆婆已经拉开了冰箱门。
那一瞬间,她站在原地,感觉自己后背都凉了。
腊肉、香肠、牛肉、鱼、虾、鸡,连她提前包好的饺子馅都没放过。婆婆一边拿一边说:“这个好,小峰爱吃。这个也行,来客人端上去不丢人。哎哟,这个酱鸭不错,一并带上。”
陈铭峰在一边闷头装袋子,动作熟练得要命,像这种事已经不是第一次干了。周芸看着他们母子俩配合默契,只觉得荒唐。明明是她家,明明是她备的年货,结果她站在旁边,倒像个外人。
“妈,这些是我留着除夕做年夜饭的。”她终于开口,声音硬邦邦的。
婆婆回头看她一眼,笑了笑,那笑里有点敷衍:“年夜饭不就是一家人一起吃吗?放哪儿不是吃?再说了,我那边地方大,人多热闹,你们俩在家折腾什么呀。你放心,到时候都吃得上,少不了你们的。”
这话说得轻巧,像是替她考虑周全了。
可周芸心里比谁都明白,所谓“一起吃”,从来不是她想要的那个意思。她想要的是她自己的小家有一顿自己的团圆饭,不是把东西全送去公婆家,然后她再过去像个帮工一样围着灶台打转,最后还未必坐得安稳。
她想拦,可陈铭宇那天偏偏不在家。她一个人站在厨房,看着东西一袋袋往外搬,手指攥得发麻,最后却还是没拦住。
门关上的时候,冰箱几乎空了。
厨房里一下子显得特别大,台面上还散着几个塑料袋和没来得及收拾的绳子,空气里却已经没了先前那股浓浓的年味。周芸站在冰箱前,半天没动。她甚至有点恍惚,觉得自己这些天忙来忙去,到底图什么。
陈铭宇晚上回来,看见空冰箱,也愣了一下。
“妈又拿走了?”他说。
周芸没吭声。
他沉默了几秒,叹口气:“算了,反正除夕去爸妈那边吃,也一样。你别不高兴了,明天我陪你再买点。”
周芸抬眼看他:“一样吗?”
陈铭宇被问住了,皱皱眉:“不都是一家人吃饭,有什么不一样?”
她看着他,忽然很累。那种累不是跟谁吵架吵出来的,是你说了很多次,对方却永远听不进去,最后你连解释都懒得解释的那种累。
“陈铭宇,我准备这些,不是为了给你妈家装点门面的。”她声音不大,却很直,“这是我们家的年货,是我想留给我们自己过年的。”
“我知道,可妈都拿走了,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他语气也有点烦了,“大过年的,非得为这点东西弄得大家都不痛快吗?”
这句话像针一样扎过来。
这点东西。
在他眼里,那些是“这点东西”。可在她这儿,那是她一点点准备出来的心情,是她对过年的期待,是她想把日子过得像日子的那点认真。到头来,被一句轻飘飘的“这点东西”全抹平了。
她没再跟他吵,只是淡淡说了句:“你要这么想,那就这样吧。”
第二天陈铭宇确实带她去超市了,可全程都像在赶任务。菜没挑几样,肉也没怎么买,走到海鲜区时他说太贵了,没必要;走到熟食区时又说买点现成的算了,反正就一顿饭。周芸推着购物车,忽然一点买的欲望都没了。
她原本是想重新把那个被掏空的年补回来,可走到最后才发现,有些东西不是重新买一遍就能回来的。
除夕当天,婆婆一大早又打电话来催:“芸芸,你们下午早点过来,菜多,你来得晚忙不过来。小峰女朋友也来,你做事利索,别让我在客人面前丢脸啊。”
周芸听着这话,心里那点仅剩的热乎气,算是彻底没了。
下午四点多,她和陈铭宇到了公婆家。
门一开,客厅里已经坐满了人。公公在泡茶,小叔子陈铭峰翘着腿刷手机,旁边坐着他女朋友,打扮得挺精致,一口一个“阿姨真会布置,家里好有过年的感觉”。茶几上摆着水果、坚果、饮料,热热闹闹的,乍一看确实像那么回事。
只有周芸知道,这份“热闹”里有多少东西,是从她家搬来的。
婆婆见她来了,立刻把围裙塞给她:“快快快,先去厨房,鱼还没收拾,鸡也没剁,排骨焯一下水,虾你看着做。你动作快点,别耽误吃饭。”
连句“辛苦了”都没有,理所当然得不得了。
周芸把包放下,进了厨房。
厨房台面堆得满满的,肉、菜、调料乱七八糟,像打了仗。她一眼就认出来,台面上那块腊肉是她前阵子刚晒好的,那盆丸子是她自己炸的,旁边那盒牛腱子也是她卤了整整一个下午的。甚至连装虾的那个保鲜盒,都是她家里的。
她系上围裙,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冲在手上,刺得她一激灵。
客厅里传来一阵笑声,不知道说了什么,陈铭峰女朋友笑得特别甜。婆婆也笑,陈铭宇也在笑。没人进来问一句要不要帮忙,也没人觉得她一个人在厨房忙得团团转有什么不对。
她低着头刮鱼鳞,水花溅了一脸。那条鱼挺滑,她差点没抓稳。刀碰在砧板上,发出一下又一下的响声,听得她心烦。明明是除夕,明明外面到处都红红火火,她却站在这里,像个临时被拉来顶班的厨子。
做完鱼,又切肉,切完肉又焯排骨,炒菜的时候油星子溅到手背上,火辣辣地疼。她没顾上看,只是机械地翻锅、调味、装盘。时间一点点过去,窗外天彻底黑了,屋里灯光亮堂,可她只觉得闷。
七点左右,菜总算上得差不多了。周芸刚把最后一盘端出去,婆婆看了一圈桌子,眉头居然皱起来了。
“怎么就这些?”婆婆压着嗓子,但屋里人还是都能听见,“看着不够气派啊。芸芸,家里不是还有排骨和海鲜吗?再做两道硬菜吧,不然小峰女朋友头回上门,看着多寒碜。”
周芸站在餐桌边,一时间竟然有点想笑。
寒碜?
她慢慢把手里的盘子放下,看了婆婆一眼:“妈,排骨和海鲜,不都在这儿了吗?”
婆婆愣了下:“这点哪够?你家里冰箱不是还有吗,去拿啊。”
这句话一出来,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了。
周芸定定看着她,声音很轻,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家冰箱里没了。该拿的,不是早就都被您和小峰拿空了吗?”
婆婆脸上的表情一下僵住了,像是没想到她会当着这么多人说出来。她很快反应过来,脸色就沉了:“你这是什么话?我拿点东西怎么了?还不是一家人一起吃。你现在摆出这副样子给谁看?”
周芸没接她的话,只是扫了一眼餐桌。桌上那些菜,一半以上都出自她的手,也出自她的冰箱。可站在这里,她却一点都不觉得自己是这个家的女主人,甚至连个被尊重的家人都算不上。
陈铭宇这时候也开口了,声音里带着点不耐烦:“周芸,大过年的,你别闹了,先吃饭行不行?”
这句“别闹了”,像最后一根火柴,啪地一下,把她心里积了两年的那堆干柴全点着了。
她抬头看向他:“我闹?”
“不是吗?”陈铭宇皱眉,“不就是做顿饭,至于扯这些?”
周芸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觉得特别陌生。
她以前一直以为,他只是懦弱一点,夹在中间不会处理。可直到这一刻她才明白,不是不会处理,是在他心里,这些事从来就没重要到值得他站出来。
她把围裙解下来,放到椅背上。
婆婆见她这样,火气一下上来了:“你什么意思?饭都摆上桌了,你给我甩脸子?周芸,我告诉你,大过年的别找晦气。谁家媳妇不是这么过来的,就你金贵?就你受不得一点委屈?”
周芸看着她,忽然很平静。平静得连自己都意外。
“妈,您刚才问饭呢,是吧?”她开口,声音不高,却把满屋子的杂音都压下去了,“饭就在桌上。鱼、虾、腊肉、牛肉、丸子,您看着都熟吧?这些东西,您不会不认识,因为都是从我家冰箱里搬过来的。”
空气像是一下凝住了。
她继续说:“您总说一家人,不分彼此。可这两年,我是真没看出来,哪儿叫不分彼此。您来我们家,开冰箱比开自己家都顺手。小峰想吃什么,您来拿;小峰谈女朋友要面子,您来拿;家里来了客人,您还是来拿。好的、新鲜的、贵一点的,最后都去了小峰那边。我们呢?我们就该再买,就该让,就该懂事,是吗?”
婆婆脸都涨红了:“你——”
“您先别急。”周芸打断她,“今天是除夕,我本来不想把话说这么难看。可您刚才问我家里冰箱是不是还有,问得太自然了。自然得像搬空别人家冰箱是件再平常不过的事。那我也想问一句,我和陈铭宇这个家,到底算什么?补贴小峰的仓库?还是您想拿就拿的后备库房?”
陈铭峰这时候坐不住了,站起来:“嫂子,你说我就说我,别带着我妈——”
周芸看向他,眼神冷冷的:“你还知道不好意思啊?那你每次提着袋子来拿东西的时候,怎么不觉得不好意思?你成年了吧,有手有脚吧,吃不起还是买不起?哪怕你真有难处,你张口说一声,我未必不帮。可你们现在这样,不叫帮衬,叫理所当然。”
陈铭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嘴张了张,到底没说出什么。
公公坐在一边,脸也沉了下来,但没吭声。
陈铭宇脸色很难看,伸手想拉她:“行了,有事回家说,非得今天这样吗?”
周芸后退一步,避开了他的手。
“回家说?”她笑了一下,笑意很淡,“你现在知道回家说了?那你告诉我,咱们家在哪儿?是这儿吗?如果是,那我今天站在厨房做这顿饭也认了。可如果不是,这顿饭算什么?我把自己家冰箱填满,辛辛苦苦准备半个月,最后全搬到你妈家来,再让我站在这儿从头做到尾,然后你们坐着等吃,吃完还嫌菜少。现在您问我饭呢——我也想问,属于我自己家的那顿年夜饭,在哪儿?”
这句话落下以后,屋里彻底静了。
连电视里春节晚会的声音都显得很远。
婆婆先炸了,声音一下拔高:“周芸!你真是反了天了!当着外人的面这么给我难堪,你安的什么心!我拿你点东西怎么了,我养大铭宇不容易,现在让你们帮衬一下弟弟,有错吗?”
“您养大儿子不容易,我没否认。”周芸语气还是平的,可越平越让人心里发毛,“可您养儿子,不是为了让他结婚以后把自己的小家掏空去填弟弟。更不是为了让儿媳妇一边出钱出力,一边还得被说成小气、计较、不会做人。”
她转过头,看向陈铭宇,眼里的失望几乎藏不住。
“我最难受的还不是您拿东西。说实话,东西没了可以再买。可每次我不高兴,你都让我算了。每次我委屈,你都说一家人别计较。你妈来搬,你不拦;你弟来拿,你默认。最后我像个傻子一样,一边往冰箱里填,一边等着别人来掏空。你知不知道,今天我站在厨房里看着那些从我家拿来的年货,忽然觉得我特别可笑。”
陈铭宇嘴唇动了动,神色明显慌了:“周芸,我……”
“你不用现在解释。”她轻声说,“该说的我已经说完了。”
说完这句,她拿起包,转身就往门口走。
婆婆在后面气得直拍腿:“你给我站住!大过年的你走一个试试!”
周芸手已经搭在门把上,听见这话,停了两秒,没有回头。
“我当然要走。”她说,“因为这里不是我的家。至少今天,不是。”
门一开,外头冷风一下灌进来,把屋里的暖气都冲散了几分。
身后顿时乱成一片。婆婆骂,陈铭峰劝,公公沉着脸说了句“都少说两句”,陈铭宇则追上来,声音又急又乱:“周芸,你别这样,先回来,有什么话吃完饭再说!”
周芸没回头,直接走了出去。
楼道里很安静,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一下又一下,踩得发空。电梯下来得很慢,她站在门口,看着数字一点点跳,忽然觉得胸口堵得厉害。不是因为刚才那场争吵,而是一种像终于撑到头了的疲惫。
出了单元门,外头是真冷。小区里有人在放烟花,啪的一声炸开,亮光一闪而过,很快又暗下去。家家户户窗户里都是暖黄的灯,隐约还能看见人影走动,饭桌边热热闹闹。只有她一个人,裹着外套站在风里,像个临时从哪儿走丢的人。
手机在包里震个不停。
她不用看都知道是谁,索性也不接。
回去那一路,她走得很慢。风吹在脸上,眼泪流没流她都分不清了。只是越走,脑子反而越清醒。过去那些被她咽下去的话、忍下去的事,一件一件往外翻。她忽然明白,人不能总拿“都是一家人”给自己找台阶。台阶找多了,最后就会发现,自己已经站得越来越低。
回到家,门一关,所有声音都被隔在了外面。
屋里冷清得厉害。
她打开灯,换鞋,脱外套,然后径直走进厨房。冰箱门一拉开,里面那点可怜巴巴的食材还在。卷心菜、鸡蛋、速冻饺子,还有一小把挂面。
周芸靠着冰箱门站了会儿,居然没哭。
可能是已经哭够了,也可能是有些情绪攒到最后,反而只剩下一种发木的平静。她把鸡蛋拿出来,接了锅水,开火。等水开的间隙,又切了点卷心菜丝,撒了把葱花。
最后煮出来一碗很普通的鸡蛋面。
她把面端到餐桌上,一个人坐下,慢慢吃。面汤热,入口以后胃里总算有了点暖意。外头不时传来鞭炮声,她低头一口一口吃着,忽然觉得,这竟然是她这一天里最踏实的一刻。
至少这碗面,是她给自己做的。
手机还在响,后来停了,过一会儿又响。她吃完面,把碗洗了,才拿起来看了一眼。二十多个未接来电,几乎全是陈铭宇。还有几条信息。
“你去哪儿了?”
“先回来行不行?”
“妈在气头上,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周芸,我知道今天是我不对,你接电话,我们谈谈。”
她看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没回,直接把手机关了机。
那一晚,她没怎么睡。外头烟花放到很晚,亮光透过窗帘缝一闪一闪的。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响着自己晚上说过的那些话。她其实知道,这场架一吵,有些东西就回不到从前了。可奇怪的是,她一点都不后悔。
有些话,不说出来会烂在心里;有些边界,不立起来别人永远当你没有。
第二天一早,门铃响了。
周芸去开门,陈铭宇站在门外,眼下乌青,头发也乱,明显是一夜没睡好。他手里拎着两袋东西,像是从超市刚买回来的。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谁都没先说话。
最后还是周芸侧开身:“进来吧。”
陈铭宇进门以后,把东西放在玄关,站在那儿有点局促。以前这个家对他来说是放松的地方,可现在,他像个犯了错来认错的人,连走哪一步都谨慎。
“你吃早饭了吗?”他问。
“吃了。”周芸语气很淡,“有话就说吧。”
他抿了抿唇,坐到沙发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昨晚……对不起。”
周芸没接话,只是站在窗边看着他。
“我知道,这句对不起来得很晚,也没什么分量。”陈铭宇低着头,声音发哑,“可我还是得说。不是昨天一件事,是以前所有事,我都欠你一句。”
周芸终于动了下,转身坐到他对面。
他深吸了口气,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昨晚你走以后,家里饭根本没吃成。妈一直骂,爸脸色也很难看,小峰和他女朋友坐在那儿特别尴尬。后来他女朋友找借口先走了,小峰也跟着出去了。家里一下就空了。”
“然后呢?”周芸问。
“然后我才发现,那桌菜摆得再满,也不像过年。”他抬起头看她,眼里有种说不上来的疲惫,“你走了以后,我坐在那儿,突然觉得特别难堪。因为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知道是真的。妈搬你东西是真的,我没拦是真的,你受委屈也是真的。以前我总觉得,只要我两边和稀泥,这事就算过去了。现在我才明白,过去的不是事,是你一次次把委屈咽下去。”
屋里很静。
周芸看着他,没催,也没表态。
陈铭宇继续说:“我昨晚跟妈吵了,吵得挺厉害。她说你不懂事,说你让全家丢脸。我头一回没顺着她。我跟她说,真正让人难堪的不是你把话说出来,是她一直把你的付出当成应该的。我们的年货、我们的冰箱、我们的家,不该被她当成贴补小峰的地方。小峰也不是小孩了,不能总这么靠着家里。你准备的那些东西,是为我们这个家准备的,不是给谁拿去做人情的。”
这话说出来,周芸心里还是颤了一下。
她不是没想过有一天陈铭宇会明白,只是等得太久,久到她已经不太信了。
“妈当然不高兴。”陈铭宇苦笑了下,“说我娶了媳妇忘了娘,说我被你拿捏住了。可这次我没让。我就一句话,我们的小家要是再这么过下去,迟早得散。她愿不愿意听,我都得说。”
他说到这儿,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周芸,我以前真没意识到,我每次让你算了,其实都是把你往后推。推着推着,就把你推成了一个人在扛。你昨天走的时候,我才第一次害怕。我怕你不是一时生气,是彻底不想回头了。”
周芸垂下眼,指尖在杯口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她承认,昨晚她真的有过这个念头。
不是拿离婚吓唬谁,也不是赌气,而是那一刻她真切地觉得,如果婚姻就是这样一边被消耗一边被要求懂事,那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我今天来,不是想让你马上原谅我。”陈铭宇看着她,“我就是想告诉你,以后不会再这样了。妈那边也好,小峰那边也好,该拦的我会拦。东西不经你同意,谁也别想再从咱们家拿走。年是咱们自己的年,日子也是咱们自己的日子。你要是还愿意给我一次机会,我就把这事改过来。”
周芸抬眼:“如果你妈再闹呢?”
“那也由我去处理。”他答得很快,像是早就想过这个问题,“以前我总怕伤她心,现在我明白了,我一直不设界限,伤的是你,也是在伤我们这个家。她是我妈没错,可你是我妻子,我们才是一家。”
这句话落下,周芸心里那层硬撑着的壳,终于还是裂了一道缝。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楼下孩子放鞭炮的声音都断断续续传了好几轮,才轻轻开口:“陈铭宇,我不是舍不得那些东西。”
“我知道。”他说。
“我难受的是,我像个局外人。”她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在自己家里像局外人,在你家里也像局外人。我明明做了那么多,到最后却连一句‘这本来是周芸准备给自己家过年的’都没人替我说。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就是你站在厨房里,听着外面的人说笑,突然觉得自己好像不该在这儿,也不该在那个家里。”
陈铭宇喉结滚了滚,半天才低声说:“是我让你有了这种感觉。对不起。”
这次,周芸没再说没关系。
因为有些委屈,不是一句没关系就能抹掉的。可她也不得不承认,听到他终于把这些话说清楚,她心里的那股冷意,确实没昨晚那么重了。
过了一会儿,陈铭宇把门口那两袋东西提了过来。
“我来的路上买的。”他说,“有鱼,有虾,还有你爱吃的草莓。超市今天还开着,我跑了好几个地方才买到。要不……我们今天自己在家再过一顿年,行不行?”
周芸看了看袋子,里面东西装得满满的。不是多贵重,但挑得挺认真。
她忽然就想起自己前段时间一趟趟跑市场备年货的样子,鼻子一酸,差点又掉眼泪。
“你会做吗?”她问。
陈铭宇愣了一下,随即点头:“不会也能学。你指挥,我打下手。”
周芸没忍住,笑了一下。笑得很浅,可到底笑了。
那天中午,他们没去公婆家,也没应付谁发来的催促消息,就在自己家厨房里重新忙了一顿。鱼是清蒸的,虾做了油焖,牛排煎得有点老,汤盐还稍微放多了点,可两个人站在灶台边一边做一边拌嘴,反倒真有了点过年的意思。
饭菜端上桌的时候,窗外正好有人放烟花。周芸看着满桌热气,忽然有种晚来的安稳。
这一桌不算丰盛,甚至比不上昨晚公婆家那桌看着气派。可只有这一桌,是属于她和陈铭宇自己的。
吃饭的时候,陈铭宇把手机调了静音,放到一边,谁也没理。
他夹了只虾放到周芸碗里,轻声说:“以后,我们先过好自己的日子。”
周芸没说什么,只是低头咬了一口虾。虾有点咸了,但她觉得味道还不错。
后来的事,也不是一夜之间就全变好了。
婆婆起初当然不高兴,冷了他们好一阵,打电话说话也阴阳怪气,总绕着弯提“现在儿子大了,家也不是原来的家了”。可陈铭宇这次确实没再退。婆婆再想上门拿东西,他就直接挡回去;小叔子再来打秋风,他也不再替他找借口。
刚开始那段时间,家里气氛很僵,谁都不痛快。可日子久了,界限慢慢立住,很多事反而简单了。
周芸后来想,人与人之间,有时候不是你退一步海阔天空,而是你退多了,对方就觉得这片海本来就是他的。
她不是一下子就全释怀了,也不是立了那一次脾气,所有委屈就烟消云散了。那些被忽视、被轻慢的时刻,还是会偶尔在心里冒出来,扎她一下。可至少从那次以后,她不再逼着自己做那个永远懂事的人了。
又到年底的时候,周芸照旧开始准备年货。腊肉挂在阳台,牛肉在锅里慢慢卤着,冰箱又一点点被塞满。只不过这一次,她心里没那么慌了。
婆婆打电话过来,难得语气收敛了点:“芸芸啊,今年你们怎么安排?”
周芸正在切香肠,闻言停了停,语气平静:“中午我们过去陪您和爸吃顿饭,晚上回自己家过。”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最后也只说了句:“行,你们自己看着办吧。”
挂了电话,周芸把手机放回桌上,继续手里的活。
厨房里香味很浓,窗外阳光也好。冰箱门一开,里面满满当当,整整齐齐,全是她给这个小家准备的东西。她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日子其实就是这样,一点点守出来的。
不是谁天生就会尊重你的边界,也不是谁天然就知道你的委屈。很多时候,你得自己开口,自己挡,自己把那条线划出来。划得疼一点也没关系,总比一次次被人踩过去强。
而那年除夕,婆婆站在空桌边问“饭呢”,她回过去的那一句,听着像是掀了桌子,实际上掀开的,是她这些年一直压着不敢翻的委屈。
桌子炸没炸锅不重要。
重要的是,从那以后,她终于把自己的日子,重新端回了自己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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