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读《金瓶梅》之69】
《金瓶梅》对底层妇女、市井百姓怀有无尽悲悯,但对假装高雅清高的文人和官员,却尽情讽刺毫不留情。
政和7年4月15日,新科状元、现任两淮巡盐御史蔡蕴第二做客西门府。宴会之后,西门庆悄悄接来两位女妓侍奉蔡蕴。面对两位惊为天仙的女妓,蔡蕴拿出文人的常见做派,把一次嫖妓行为包装成了一场文艺活动。
蔡蕴是如何把自己包装出高雅形象的?
01. 强蹭典故自赋雅趣
蔡蕴一见董娇儿、韩金钏两位女妓盛装出现,立刻摆出端方君子的模样,开口推辞说:“四泉,你如何这等爱厚?恐使不得。” 西门庆深谙其意,当即递上台阶,接口说道:“与昔日东山之游,又何异乎?”
他说的是东晋文人、重臣谢安(字安石)的旧事。年轻时的谢安喜欢和王羲之到城外的东山游玩,每次出行必携带歌妓。这句话有两重意思,一是捧蔡蕴的臭脚,说他有谢安的才华和能力;二是劝蔡蕴,前人雅事风流,足可学习。
蔡蕴听后,立即回捧西门庆的臭脚:“恐我不如安石之才,而君有王右军(王羲之)之高致矣。” 说完,就动起了手脚,“月下与二妓携手,恍若刘阮之入天台”。
短短几句对话,便为这场即将上演的床笫之事,披上了一件古雅风流的外衣。
谢安与王羲之的东山之游,本是隐逸山水、诗酒谈玄的士人雅集,他们携带歌妓只为助兴;而蔡蕴与西门庆的这场夜宴,不过是权钱勾结、官商应酬的声色场。
蔡蕴还将自己与二妓携手月下,比作刘晨、阮肇入天台山遇仙,把风尘女子美化为仙子,把寻欢作乐升华为仙遇奇缘。经过这番自我美化,那些流传千古的典故与先贤风流,到了蔡御史这里,不再是精神上的追求,反倒成了满足肉欲的盛宴。
只要能蹭上“典故”,自己变得高雅了, 这是蔡蕴这类文化官员自我麻醉自我包装的第一个小技巧。
02. 欲退不舍借口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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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硬蹭典故更显虚伪的,是蔡蕴那种内心极其想要、却假意推辞的假态,他用“盛情难却”的借口,为自己的行为找到合理性。
当两名女妓款款而出时,蔡蕴只看了一眼,就“欲进不能,欲退不舍” ,口中说着 “恐使不得”,脚步却分毫未动;心中早已意动神摇(欲进),面上却依旧端着御史的架子(不能)。但终究是身体比言语更诚实,一听西门庆搬出“东山之游”的典故,立即乖乖地留了下来。
接下来,他们在月下观花,在翡翠轩题诗、对弈,饮酒听曲,兴致正浓之时,蔡蕴又提出夜深酒多,嘴上说着要告辞离去,却只是缓步走到花下站立,根本没有真正动身。善解人心的西门庆及时提醒他,你还没有给女妓韩金钏赏酒呢,蔡蕴立刻应声附和,就在花下站着继续喝酒。
月圆之夜,子佳人,花下花饮酒,好一幅高雅的面画。
蔡蕴欲退不舍的假意推辞,全程都是一场精心表演的假戏,用“推辞不过 盛情难却”来掩盖主动的欲望,成全了他想要的体面。
03. 强索雅号故作风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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饮酒作乐时,蔡蕴问两个女妓:“你二人有号没有?”董娇儿老实回答:“小的无名娼\妓,哪讨号来?”蔡蕴说:“你等休要太谦。”然后,“问至再三”,韩金钏、董娇儿实在无法,才临时各自给自己取了一个号,分别叫玉卿和薇仙。
蔡蕴第一次拜访西门庆时,也是再三询问西门庆的号,西门庆被逼不过,临时给自己取了一个“四泉”的雅号,这个四泉被读者解读为酒色财气四全,也是作者的讽刺之笔。
文人为何如此热衷于“逼人”取号?因为在他们看来,一个人无论多么低俗,包括西门庆这样的嫖家和韩金钏这样的女妓,一旦有了号,就立即变得高雅了,和他们一起所做的任何事,就都是雅事了。
听到董娇儿自号 “薇仙”,蔡蕴立即心中甚喜,当即“留意在怀”,也就是,他立即就做出了选择:当晚要这个“薇仙”陪睡。
蔡御史为何会因为一个号而选择一个妓呢?原因可能有三:一是“薇” 字暗合紫薇星,它掌管着文笔和官运,是文官必生的追求;而“仙”字能满足他对 “雅事” 的想象。二是薇字容易入诗,能够显示他的才情。三是两个女妓本来没啥区别,选谁本是个难题,这个号帮他解决选择困难。
所以,众人喝酒正闹,蔡蕴却先到月下独立,后在月下喝酒。此时,他应该就在构思即将要赠送给女妓董娇儿的诗句了吧。
不久,董娇儿独自侍候蔡蕴,蔡蕴拿起她的纸扇,一挥而就,极其自得地写下:“小院闲庭寂不哗,一池月上浸窗纱。邂逅相逢天未晚,紫薇郎对紫薇花。”
最后一句,足见蔡蕴的虚伪与自我陶醉。但此句却是抄袭自白居易的原诗“独坐黄昏谁是伴,紫薇花对紫微郎”。白居易写的是自己在中书省值班时的清冷孤寂,是士大夫的孤独与自傲;而蔡蕴的篡改,却将孤高清冷的官署情怀,变成了狎妓的“春意盎然”。白居易地上有知,该于当晚破坟而出了吧。
此风流不是彼风流。蔡蕴把自己的风流韵事强行与白居易的风采流动划上了等号,他以为这样,自己的嫖妓行为也变得高雅了。
04.红纸包装强掩黄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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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具讽刺意味的是,睡完董娇儿的次日清晨,蔡蕴老练地拿出一张大红纸,包好一两银子,送给董娇儿,作为赏赐馈赠。在他看来,用红纸包着,这一两银子就显得体面、高雅,就能包裹住“黄色交易”的本质了。在晚晚读书人眼里,红纸是雅赠,封包是体面,这银子就变成了文人雅士的馈赠,而不是市井口中的嫖资。
但董娇儿拿到这一两银子后,却特意拿到后边送给西门庆看。董娇儿的这一举动,包含了两层含义,一是嘲笑蔡蕴的自欺其人,嫖资就是嫖资,你用皇袍包着也改变不了它的性质;二是嘲笑蔡蕴的小气,堂堂御史大人,睡了女妓才付一两银子,太丢人。这既是向西门庆告状,也是要西门庆补偿。
西门庆一看蔡蕴的做派就笑了,他劝董娇儿:“文职的营生,他哪里有大钱与你!这个就是上上签了。”语言中满含着对文职官员和文化人的不屑一顾,也包含了戳穿文人把戏的快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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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庆虽是市井商人,不掩粗鄙,却比这位状元御史坦诚得多。他不包装,不虚饰,不拿圣贤典故遮羞,一句话便撕去了蔡蕴苦心经营的所有体面。蔡蕴用红纸、诗句、典故把一场交易裹了一层又一层,西门庆只一句,便道破本质:这不过是没钱又要面子的文官把戏。
真正的风流,在于风骨与情趣;而假冒的高雅,不过是欲望与体面的合谋。
蔡蕴这整场表演,道尽了晚明部分士大夫的精神塌方。他们并非不懂高雅,而是太懂得如何拿高雅当作遮羞布;他们的知识不再用来修身立德,诗文不再用来言志抒怀,反倒成了包装龌龊、粉饰堕落的工具。
这也正是《金瓶梅》最惊心之处:最可怕的从不是直白的流氓,而是有文化、有地位、有话语权,却把一身斯文用在最不斯文之处的流氓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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