孝明皇后：从罪臣家眷到天子母的逆袭

有唐一代将近三百年，以罪奴身份入宫，发奋图强努力攀登上太后宝座的嫔妃，孝明皇后是绝无仅有的一个。

孝明皇后郑氏，唐宣宗生母。

一、相面奇谈：此女将来必生天子

郑氏出生于唐德宗贞元元年（785年），润州丹杨县（今江苏丹阳）人，家世不详。

元和初年，唐宗室李锜任浙西观察使、盐铁转运使。

李锜为人贪鄙，在任期间，凭借掌管天下榷酒漕运之便，聚敛了惊人的财富，并向唐德宗进奉奇珍异宝以获取信任。

大量财富在手，天子信任有加，李锜有点飘，有点野心膨胀，他想坐上长安城的那把椅子尝一尝天下至尊的滋味。

说干就干，李锜开始暗中招兵买马，拣选精于箭术的勇士单立一营，称为“挽硬随身”，又以少数民族勇士单为一营，称为“蕃落健儿”，这些人都是亡命之徒，被李锜收为养子。

恰在此时，有善于相面之人向李锜进言：有一郑氏女子，相貌奇贵，将来必当生下天子。

李锜闻言大喜，立马把郑氏纳为妾。

李锜的理想很丰满：郑氏既然能生下天子，自己若纳她为妾，岂不就成了“天子之父”？

然而李锜万万没有想到的是，郑氏还没来得及为他生下任何子嗣，他的皇帝梦便已化为泡影。

李锜在任期间，朝中大臣杜兼、李吉甫先后上奏说李锜有谋反之意。

唐德宗和唐顺宗在位时间，李锜倍受宠信，对大臣的上奏置之不理。唐宪宗即位后于永贞元年（805年）将李锜‌升为镇海节度使，同时解除了其盐铁转运使的职务‌，此举实为明升暗降，削弱其财源。

唐宪宗元和二年（807年），李锜举兵谋反。这场叛乱在短短一个月内便被朝廷平定，李锜被俘后与其子一同被腰斩于长安。

作为叛臣家眷，郑氏被没入掖庭。

二、深宫岁月：从宫女到皇子生母

入宫后的郑氏，被分配至郭贵妃宫中当宫女。

郭贵妃乃名将郭子仪的孙女，其母是唐代宗之女升平公主，论辈分是唐宪宗的表姑。

郭贵妃出身豪门世家，在后宫地位尊崇，但唐宪宗因忌惮其母族势力而始终未立皇后，郭贵妃摄六宫事，待遇、礼仪等同皇后，是事实上的后宫之主。

虽然唐宪宗对郭贵妃家族心有疑忌，对郭贵妃本人还是比较喜爱，郭贵妃先后生下第三子李宥（唐穆宗），第六子李悟以及岐阳庄淑公主。

在郭贵妃宫里，也许是偶然的一瞥，也许是瞬间的起意，宪宗临幸了郑氏。

元和五年（810年），郑氏在大明宫诞下宪宗第十三子李忱（初名李怡），后又生下宪宗第十四女安平公主。

尽管先后诞育一子一女，母凭子贵的待遇在郑氏身上完全没有出现。新旧唐书均未提及郑氏获得正式的妃嫔封号，也未见有宠的记载。

同时期和郑氏一起没入掖庭的，还有李锜‌另一位侍妾杜秋娘，备受宪宗宠爱，杜牧在《杜秋娘诗并序》中写道：“红粉羽林仗，独赐辟邪旗”。

史载，“帝后庭多私爱”，可见宪宗对出身卑贱的郑氏并不大放在心上。

三、韬光养晦：二十六年的隐忍岁月

元和十五年（820年），唐宪宗驾崩。

郭贵妃所生长子李恒即位，是为唐穆宗。此后，在权宦把持下，唐朝皇位如走马灯般更迭，穆宗、敬宗、文宗、武宗，短短二十余年间四帝相继登基。

在这漫长的岁月里，郑氏一直只是个默默无闻的“光王太妃”，她的儿子李忱被封为光王。

从元和十五年（820年）到会昌六年（846年），整整二十六年，郑氏在后宫过着如履薄冰的日子。

而她唯一的希望，就是那个自幼被宫中人视为“不慧”的儿子李忱。

李忱在宫中素以沉默寡言著称，人们都以为这位皇子资质愚钝。唐文宗、唐武宗兄弟甚至常在宴会上以取笑这位皇叔为乐，逼迫他当众讲话。

李忱幼时经常梦见自己乘龙飞天，小孩子不懂事，就去问妈妈，郑氏闻言大惊：“此不宜人知者，幸勿复言。”

在权宦斗争剧烈，皇子乃至皇帝生命朝不保夕的岁月里，她教他隐忍，教他等待，教他在最黑暗的时刻仍不放弃希望。

四、母因子贵：从太妃到皇太后

会昌六年（846年），笃信道教的唐武宗因服食丹药中毒身亡。武宗崩时虽留有五子，皆可继承大统，然而宦官集团为了继续把持朝政，决定拥立一位“易于控制”的皇帝，素有愚痴之名的光王李忱成了最佳人选。

宦官马元贽将李忱推上监国之位。然而令所有宦官始料未及的是，这位“痴呆”的皇叔一上台便换了副面孔，“及监国之日，哀毁满容，接待群僚，决断庶务，人方见其隐德焉”。

李忱非但不愚，反而是一位见识过人的奇才。

李忱即位，是为唐宣宗。当年“乘龙飞天”的梦想成真，光王太妃郑氏也由此一跃成为皇太后。当年那位相面者“郑氏必生天子”的预言，在她六十一岁这年终于应验。

据《旧唐书》记载，会昌六年郑氏之弟郑光梦见一辆车载着日月，光芒照耀天下，占卜者说“必暴贵”。月余，武宗驾崩，宣宗即位，郑光获封高官。

宣宗对生母孝养至诚，朝夕躬亲省候。对宪宗嫡妻、宗法嫡母郭太后却极其冷漠。

五、恩怨纠葛：与郭太后的宫闱暗战

宣宗即位时，宫中除了郑太后之外，还有两位太后：一是唐文宗生母积庆太后萧氏；另一位便是郑太后当年侍奉过的郭太皇太后。

郭氏自唐穆宗登基后被尊为太后，历敬宗、文宗、武宗三朝，号称“七朝五尊”。然而宣宗登基后，因郑太后与郭太皇太后之间素有旧怨，宣宗对郭氏奉养稍为稀薄。

郭太皇太后对此大为不满，大中二年（848）五月二十一日，郭氏登上勤政楼，意欲跳楼自尽，左右侍从拼命拦下。

嫡母太后要跳楼，无异于明晃晃的昭告天下，皇帝不孝。

宣宗大怒，郭太皇太后当晚暴毙。郭太后之死，至今仍是历史上的一个谜团。她的死因众说纷纭，但可以肯定的是，这与郑太后母子脱不了干系。

郭太后去世后，宣宗因母亲之故，不愿让郭氏升祔宪宗太庙。礼官据理力争，宣宗仍固执己见。

对于宣宗的睚眦必报，北宋·孙甫《唐史论断》中评价：“知人君之小节而不知其大体。”

意思就是说，宣宗小节做得极好，大节完全缺失。

《新唐书·宣宗本纪》则说：“宣宗精于听断，而以察为明，无复仁恩之意。呜呼，自是而后，唐衰矣”。

总而言之，在后世史家眼中，宣宗寡恩刻薄。

这大约是遗传吧，宣宗母郑氏为人亦不甚厚道。和她同时没入掖庭的杜秋娘，在宪宗去世后担任彰王李凑的保姆，李凑被宦官诬陷谋反，坐罪流放，杜秋娘受牵连“削籍为民，赐归故乡”，杜秋娘无亲无故，回乡后生活困苦，靠织布为生。

昔日天子宠妃，一朝流落民间，郑氏未曾援手。

郭太后被儿子刻薄，郑氏未曾发声。

无论是两任同事杜秋娘，还是昔日旧主郭贵妃，历史都不曾记载她们对郑氏有过排挤打压。

但是，郑氏对她们都不喜欢。

大约，她们的昔日荣宠碍了她的眼，让她总会想起来那些孤单的嫔妃生涯。

宣宗和郑太后，这一对母子，在仁厚这一块，欠缺多多。

六、尊荣晚景：太皇太后与身后哀荣

大中十三年（859年），唐宣宗因服食丹药中毒驾崩，享年五十岁。郑太后在七十余岁高龄，承受了白发人送黑发人的锥心之痛。

宣宗之子李漼即位，是为唐懿宗，郑太后则以皇帝祖母的身份晋升为太皇太后，这是唐朝第二位、也是最后一位太皇太后。

关于郑太后的逝世时间，史书记载存在分歧。《新唐书》记载她在咸通六年（865年）十二月二十六日去世，而《旧唐书》则称她卒于大中末年（860年）。无论如何，郑氏享年颇高，在那个时代堪称长寿。

郑太后去世后，被安葬于唐宪宗的景陵外园，谥号“孝明皇后”。从叛臣的侍妾，到皇帝后宫妃嫔，乃至成为无比尊贵的太后，郑氏走完了一条常人难以想象的逆袭之路。

从罪臣家眷到天子之母，从卑微宫女到太皇太后，郑氏以自己的人生写就了一部传奇。

有唐一代，仅此一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