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我在整理杂物间的时候,从一个铁皮月饼盒子底下翻出一把钥匙,那钥匙是黄铜的,都锈得发黑了,还系在一截红绳上。
我媳妇在旁边看了一眼,嘴角往上一扬,说:「这破玩意儿你还留着?」
我把钥匙握在手心里搓了搓,没说话。
这是一把 28 自行车的钥匙,车早就没了,可这钥匙跟着我都三十一年。
我是河南驻马店人,出生于 1971 年,家里有兄妹四个,我排老二,上面有个哥,下面有俩妹。
1990 年冬天,我去当兵了,去的是济南军区某步兵团,新兵连在鲁西南一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营区里。
那年我十九岁,没考上高中,在家种了两年地,我爸托人找乡武装部的干事,说不管怎样,让这孩子去部队锻炼锻炼。
新兵连那个冬天特别冷,早操跑五公里回来,手背上冻疮裂着口子,握枪都握不住。
后来,我被分到通信连,到了连队,学架线、学收发报,一年到头在外面拉练,肩膀上被线缆勒出的茧子到现在还能摸到。
干了 3 年,入了党,立了个三等功,没被提升官职, 1995 年冬天退伍回到老家。
回来那时候,说实话,心里挺空落的,都二十四岁了,没手艺没文化程度,地里那几块薄田也弄不出什么花样。
正犯愁的时候,同年退伍的战友周卫国从广东打过来电话,说他在东莞一个电子厂,厂里缺人,管吃管住,一个月能挣六七百,让我赶快过去。
我妈给我蒸了一锅馒头,装在蛇皮袋里,我就坐绿皮火车硬座席,晃荡了二十多个小时到了东莞。
石碣镇有个厂子,是做收音机零件的,规模不大,有百十来号人,冲压车间是男工,组装线上是女工。我和卫国住在一个宿舍,那是八人间,上下铺,铁架床一翻身就吱嘎响。
到厂的第二个月,我花了一百二从一个辞工的湖南老乡手里买了一辆二手 28 自行车。
这辆自行车车漆都花了,铃铛也不响,但骑着还挺方便,周末可以出去转转,偶尔上夜班回来晚了也不用抹黑走那段没路灯的土路。
就是这辆破车,把我跟我媳妇的心连在了一起。
那时候,厂里组装线上有个女工叫秦月荷,她是湖北荆州人,二十出头,瘦瘦小小的,扎个马尾辫,说话声音不大,不过干活还挺麻利。
我一开始根本没留意过她,因为车间不一样,吃饭也不在同一个时间段。
有一天傍晚,第一次打交道的时候,我刚从车间出来,正打算骑车去镇上买双拖鞋,她从宿舍楼那一头跑过来,喊了一声:「那个,当过兵的。」
我回头看她,她脸有点红,说道:「你这车能不能借我骑一下?我去镇上邮电局寄个东西,走着来不及了,六点就关门。」
我看了一眼表,是五点四十,我说:「行,你骑吧。」她接过车就蹬上去走了,个子矮,坐垫够不着,撅着屁股踩,车龙头摇摇晃晃的,我在后边看着都替她担心。
从那天之后,她就开始隔三岔五跟我借车,有时候是去邮电局,有时候说去镇上买点儿东西,有时候也不说去干什么。
我这个人在部队待了 5 年,最不缺少的就是大方,一辆破自行车谁骑不是骑,每回她来借我就给,也没怎么多想。
卫国这家伙就爱多嘴,有一天晚上躺在床上,他翻了个身,跟我说:「铁柱,你是不是傻,人家姑娘隔三差五找你借车,你就光借车?」
我说:「不借车还能做什么?」
他拿枕头捂着脸蛋,偷偷笑了好长时间,说:「你这死脑筋,我算是白跟你做了 3 年战友。」
我没弄明白他什么意思,翻了个身就睡觉了。
那时候我心里其实还藏着点事情。
来广东之前,家里给介绍了一门亲事,邻村有个姑娘,见了一回面,对方嫌我没有正式工作,就黄了。
我妈在电话里叹气,说:「你在外面好好干,攒点钱,回来再说吧。」我那时候心思全都在怎么多加班多挣钱上面,真没往别的地方想过。
秦月荷借了差不多两个月的车,忽然有那么一阵子不来借了,大概十来天,我也没放在心上,还以为她不需要了。
有一天中午去车棚取车,谁能想到车没了,链子锁被人剪断,扔在地上。
那时候厂里治安不太好,丢东西是经常有的事情,可一辆自行车对我来说并不是个小数目。
我蹲在车棚里看着那截断掉的锁,心里挺生气却也没办法。
下午上班的时候消息就传开来,傍晚我从车间出来,秦月荷在宿舍楼门口等着我。
她眼眶红红的,明显是哭过。
「车让人偷?」
我点了点头,说:「没事,一辆破车。」
她咬着嘴唇站了一会儿,说:「我赔你。」
我说:「不要这样,一百来块钱买的二手车,你一个月才挣多少钱,不要赔。」
她不说话,低着头站在那儿,手指头绞着衣角,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脸一直红到耳根子上。
「那我拿什么还你?」
这句话讲得可轻,轻得差点就被车间里传出来的机器声响给盖过去了。
那时候我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她到底是什么意思,就回了句:「不用还。」然后转身就走掉。
后来卫国听说了这事情,拍着大腿就骂我:「秦月荷那句话你都听不懂?你都当了 5 年兵,白当!」
我还是没明白,直到过了一个多月以后。
那天是周末,卫国非要拉着我去镇上去吃馆子,说老长时间没吃一顿好的。
走到邮电局门口的时候,我随便就说了句:「秦月荷以前老是来这里寄东西,也不知道她寄的是什么。」
卫国停下脚步瞅了我好一阵子,脸上的神情挺复杂的。
「你真不知道?」
我就问:「知道什么?」
他叹了口气,说:「她每个月都往老家寄钱,她爸瘫了,她妈一个人在家带着她弟弟,全靠她一个人的工资撑着。」
我就说:「这跟借我车有什么关系?」
「邮电局六点就关门,她下班最早是五点半,走路过去根本来不及,骑你那车子,十分钟就能到。」
我没回应。
「后来那十来天她没借车,是因为她听说别人在背后说闲话,说她天天找你借车,是不是和你搞对象什么的,她怕你被人说,就不借了,宁可下了班跑着去。」
「有两回没赶上邮电局关门,她妈那边等着钱买药,急得在厂门口哭了一场,谁都没跟谁说。」
我站在邮电局门口处,盯着那扇绿漆木门好久没动。
卫国拍了拍我的肩膀说:「行了,别像个木桩子似地傻站着,你自己想该干什么就干什么。」
次日我去镇上花一百五买了辆新的 28 自行车,黑色的,铃铛很亮。我把车推到女工宿舍楼下,叫人喊秦月荷下来。
她下来看到那辆新车,一下子就愣住了。
我把钥匙递过去。
她晃了晃脑袋,没搭话:「我不能要。」
「这并不是给你的,是借你的,」我讲道,「你要是觉着欠我的,那就每个月准点儿把钱寄回家里去,让你妈别操心,等你爸好了,你再把钥匙还给我。」
那把系着红绳儿的钥匙,她盯着瞅了老半天。
「要是我爸一直好不利落咋整?」她问着说。
「那你就一直骑着。」我回话说。
她把钥匙接了过来,攥在手心里头,没道声谢,转个身就往楼上走,走了没多远儿,又停下,没扭头,声音有点儿闷闷的。
「赵铁柱,你这人,还真就该收拾收拾。」她说道。
卫国后来跟别人讲,她上楼之后就哭。打那以后其实也没什么好唠的事情,她骑着那辆车,每个月跑邮电局去寄钱,时不时还会帮我捎包盐或者带瓶酱油回来。渐渐地,下班以后她会端着俩搪瓷碗,在车棚旁边台阶那儿等着我,一碗是她从食堂打回来的粥,另一碗是她自个儿腌的萝卜干。
1996 年春节,一起坐火车回去,她先到荆州,我再转车回驻马店。
在武昌站分开的时候,她把一个纸包塞给我,说:「过年带给你妈。」
我上了车拆开看,是两斤荆州的酥糖,纸包里夹了张纸条,写着一行字:「钥匙我还没还你,你不要想赖账。」
1997 年夏天,我们在东莞领了结婚证,没办酒席,就在厂门口的大排档请了卫国和几个工友吃了顿饭,每人一瓶珠江啤酒,炒了盘花生米。卫国端着杯子说:「铁柱,你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买了那辆破自行车 」 全桌人都笑了,秦月荷没笑,低着头扒饭,耳朵尖红红的。
昨晚翻出那把钥匙,我在沙发上坐了老半天,后来她从厨房出来,看见我攥着那钥匙发呆,走过来把钥匙拿过去揣兜里了。
我就问她:「你干什么?」
她翻了我一个白眼,说道:「我还没还给你,我说了不会赖账就不会赖账。」
我看着她头上的白头发,没回应。
都三十一年,那辆车骑得散架了,那把钥匙锈得都转不动,可有些东西不用转,它一直开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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