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媳妇把家里仅剩的两千块塞给妹妹时,我亲眼看见妹妹扭过头去,眼泪砸在她自己那双擦得锃亮的皮鞋上。
一
我叫赵德柱,在村里种了大半辈子的地。
我们家兄妹两个,妹妹赵德芳比我小六岁。爹妈走得早,德芳基本上是我和我媳妇春花拉扯大的。她打小聪明,念书比我强,初中毕业考上了县里的高中,全村就她一个。那时候我在镇上砖窑厂搬砖,一个月挣八百块,春花在家喂猪种地,我们勒紧裤腰带供她读完了高中。
德芳高考那年没考上,差了十几分。她想复读,可家里实在拿不出钱了。我记得那天晚上她坐在灶屋里哭,春花站在门口抹眼泪,我蹲在院子里抽烟,一根接一根,抽到天亮。
后来德芳就去了城里打工。先在服装厂踩缝纫机,后来去商场卖衣服,再后来嫁了个城里人,在县城安了家。她嫁人的时候我没去,不是不想去,是路费贵,家里两头猪正赶上要下崽,走不开。我让春花给她捎了两千块钱,用红纸包着,算是嫁妆。
德芳嫁过去之后,回来过几次。每次都带东西,给春花买衣服,给我带烟酒,给侄子带县城蛋糕店的点心。她男人我见过一回,戴着眼镜,白白净净的,在县城一家公司上班,看着体面。我心想妹妹总算熬出来了,没白苦。
那几年村里人都说,老赵家出了个有出息的闺女,在城里住楼房,出门有小车。我听了心里高兴,但嘴上不说,该下地下地,该喂猪喂猪。
二
德芳嫁过去的第三年,出事了。
她男人做生意赔了,把房子抵押出去还不够,外面欠了一屁股债。具体多少我不知道,春花听德芳在电话里哭,说连孩子的奶粉钱都拿不出来了。那男人也是没担当,债主一上门,自己先跑了,丢下德芳和两岁的孩子不管。
德芳带着孩子租了一间民房住,白天在超市理货,晚上还去饭馆洗碗。这些事情她都没跟我们说,是后来村里有人在县城碰见她,回来说给我听的。那人说看见德芳在街上发传单,人瘦了一大圈,穿着超市的工服,头发随便扎着,跟以前回来过年时候完全两个样子。
我听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那天晚上我跟春花商量,说想给德芳凑点钱。春花沉默了半天,问我凑多少。我说先凑三万吧,看看能不能帮她把这个坎迈过去。
三万块对我们家来说不是小数目。那年我种了十亩烟叶,赶上行情不好,一年到头也就挣了四万多。春花在村里的香菇棚干活,一个月一千八。儿子在镇上读初中,住校费、伙食费、补习班,到处都要钱。家里存折上总共就五万出头,是准备留着给儿子将来读高中、考大学用的。
春花说行。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看我,低头在择菜,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择。我知道她心里不是不心疼,但她从来没在我面前说过一个不字。
第二天我去镇上取了钱,找了个信封,装了三万块。我没给德芳打电话,怕她不要,直接坐了去县城的班车。按照村里人说的地址,找到了她租的那间民房。
那房子在城郊结合部,巷子窄得只能过一个人,地上湿漉漉的,墙根长着青苔。德芳租的是一楼,门上的漆都掉了,窗户用塑料布糊着。我站在门口,听见里面有小孩在哭。
我敲了门。德芳开门的时候看见我,愣住了。
她确实瘦了很多,颧骨都凸出来了,手上全是裂口,指甲缝里黑黑的。她穿着一件起球的旧毛衣,袖子口都磨毛了。屋里很暗,一张床一个柜子,地上摆着孩子的玩具,墙角堆着几箱方便面。
我把信封递给她,说哥给你拿了点钱,你先用着。
她打开看了一眼,马上就推回来,说哥我不要,你自己留着,家里也要用钱。我说你拿着,家里的事你不用操心,有哥在。她还要推,我把信封塞到她手上,攥着她的手不让她动。她的手冰凉,骨头硌手。
她站在那里,嘴唇哆嗦着,眼泪开始往下掉。她没哭出声,就那么站着掉眼泪,鼻涕流下来也不擦。我说别哭了,好好过日子,有难处跟哥说。
我转身就走了,没回头。走到巷子口的时候,听见她在后面喊了一声“哥”,声音又尖又哑,像是什么东西卡在嗓子里。我加快脚步,没回头。我怕一回头,自己也忍不住。
三
那之后德芳有很长一段时间没回来。
逢年过节她会给春花打电话,说忙,走不开。春花跟我说的时候,语气淡淡的,但我能听出来她想妹妹。儿子有时候问姑姑怎么不回来,我说姑姑忙,等你考了第一名她就回来了。
时间过得快,一转眼就是六年。
六年里,家里也变了不少。儿子考上了县一中,成绩不错。我年纪大了,砖窑关了,在家种了几亩药材,行情还行。春花还在香菇棚干活,一天挣一百块。日子算不上富裕,但也过得下去。存折上的钱慢慢又攒了一些,但离儿子上大学的花费还差得远。
六年里德芳只回来过两次,每次都是匆匆忙忙,放下东西就走。她穿得比以前好了,头发也烫了,说是换了工作,在一家卖建材的公司做销售,收入还可以。我问她债还清了没有,她说差不多了,让我别操心。我看着她手上戴的金戒指,心想她应该是缓过来了。
去年秋天,德芳突然回来了。
不是坐班车,是自己开了一辆车回来的。一辆白色的轿车,看着挺新,停在晒谷场上,村里人都在看。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大衣,头发盘起来,脚上是一双高跟皮鞋,踩着晒谷场上的泥巴,小心翼翼的样子像怕踩到地雷。
春花高兴得不行,杀了一只鸡,又去村里豆腐坊买了两块豆腐,张罗了一桌子菜。德芳坐在堂屋里,东看看西看看,说哥你这房子该翻新了,墙皮都掉了。我说住习惯了,翻什么翻。
吃饭的时候她话不多,夹了两筷子菜就说饱了。我问她生意怎么样,她说还行,就是最近行情不好,资金周转不开。我问她孩子呢,她说在县城上学,住校,周末才回来。
那天晚上春花跟她在屋里说了很久的话。第二天一早,春花跟我商量,说德芳在城里好像又遇到难处了,问她她也不细说,但看着心事重重的,还说想把那辆车卖了周转。
我寻思了一下,说咱家还有多少钱。春花说存折上有两万八,定期还没到期。我说取出来吧,先给她应应急。春花犹豫了一下,说上次给的三万块还不知道她缓过来没有,这次又要给,儿子明年就高考了,学费……
我说哥嫂不就是干这个的嘛,妹妹有难处,不找我们找谁。春花没再说什么,去镇上取了钱。
四
那天下午,我把两千块现金装在一个信封里——存折上的两万八取了定期就亏了,我先取了两千,想着先给她应个急,剩下的等定期到期了再取出来给她。我走到院坝里,德芳正站在车旁边,拿着手机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我只听见一句“我说了不回去”。
她挂了电话看见我,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挤出一个笑。
我说德芳,哥手里现在有两千块你先拿着,过阵子定期到期了再给你凑一些。你别嫌少,家里就这个条件,哥尽力了。
我把信封递过去。
德芳看着那个信封,没伸手接。
然后我看见她扭过头去了。她扭头的动作很快,像是怕我看见什么。但我就站在她面前,看得清清楚楚——她眼眶红了,眼泪一下就涌出来,砸在她自己那双擦得锃亮的皮鞋上。皮鞋面上沾了泥点子,是刚才在晒谷场上踩的。
她肩膀抖了几下,忽然蹲下来,蹲在车旁边,捂着脸哭出了声。
我慌了,说怎么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两千块不够的话哥再想想办法,你别哭……
她抬起头,满脸都是眼泪,看着我,嘴唇哆嗦着说了句话。
她说,哥,我不是回来要钱的。
我愣住了。
她说,哥,我那个建材公司是我自己开的,去年挣了四十多万。车是我自己买的,全款。我在县城买了新房子,三室一厅,带电梯的。我这次回来,是想接你和嫂子去县城住,想给你们养老的。我装穷,是怕你们不肯跟我走,想先回来看看你们过得好不好……
她说到这里,哭得说不下去了。
我站在晒谷场上,手里还捏着那个装了两千块的信封,风一吹,信封角拍着我的手背,啪啪地响。
我看着蹲在地上哭的妹妹,忽然想起六年前那个冬天,我在县城那间民房里,把一个信封塞到她手里。那天她也是这样哭,站在昏暗的屋里,瘦得脱了相,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不一样的是,那天我转身就走了,没回头。
今天她蹲在这里,我没走。
五
我伸手把她拉起来。
她的手还是凉的,但比以前肉乎多了,指甲剪得整整齐齐,涂了一层薄薄的透明甲油。我看着她,想说点什么,嘴巴张了张,什么也说不出来。
春花站在门口,手里还端着一碗没喝完的鸡汤,听见了德芳的话,碗搁在门框上,人靠着门框站着,也不说话。
德芳抹了一把脸,说哥,我不是故意要骗你们的。我就是想看看你们过得好不好,想知道你们有没有把自己当回事。我打电话问过村里人,知道你们住的房子还没翻新,知道嫂子还在香菇棚干活,知道我侄子一双球鞋穿到破了才换。我就想着,我得回来,我得把你们接走。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急得很,像是怕我不信,又像是憋了很久的话终于倒出来了。
我说你那个债……
还清了,早就还清了。她说,那年你给我的三万块,我还了房租,给孩子买了奶粉,剩下的拿去做本钱,跟人合伙倒了一批建材。刚开始很难,被人骗过,也被人坑过,后来慢慢做起来了。哥,那三万块是我的命。没有那三万块,我撑不到今天。
我看着院坝里那辆白色轿车,车漆在太阳底下亮得晃眼。晒谷场上晒着春花的萝卜干,旁边堆着一捆刚砍的苞谷秆,几只鸡在刨土。这辆车停在这里,显得格格不入,像两个世界的东西挤在了一个画面里。
我说你起来吧,地上凉。
她站起来,从包里掏出一张银行卡,塞到我手里。说哥,这卡里有十万块,你把房子翻新一下,别让嫂子再去香菇棚了,年纪大了别累着。儿子的学费我来出,以后读到哪我供到哪。
我捏着那张卡,薄薄的一片塑料,比当年的信封轻多了,但我觉得比什么都沉。
我把卡塞回她手里。我说你拿回去,你的钱你自己存着。我和你嫂子还能动,不花你的钱。
她又塞回来,说哥你必须拿着,不然我今天就不走了。
春花从门框那边走过来了,把那张卡从我们俩手里抽走,塞到德芳的口袋里。春花说,德芳,你的心意我和你哥领了。房子住得好好的人,翻新什么。你过好了,我们就高兴了。钱你自己留着,将来孩子花钱的地方多。
德芳还要说什么,春花拉住她的手,说你别争了。你哥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死要面子,他能让你给他养老?你过好了,比什么都强。
德芳站在那里,眼泪又下来了。
那天晚上德芳没走,在家里住了一夜。春花把最好的被子翻出来给她盖,又把那两千块现金偷偷塞到她行李箱里。我知道,但我没吭声。
第二天一早德芳走的。她开着那辆白车,慢慢从晒谷场上倒出去,在土路上调了个头。她摇下车窗,看着我,说哥,过年我回来,带孩子一起回来。
我说好。
她开走了。车屁股后面扬起一阵灰,遮住了她的车,遮住了那条土路,灰落下来之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我转身往回走,春花在院坝里扫昨天杀鸡留下的鸡毛。儿子从屋里出来,背着书包准备去学校,跟我说了声爸我走了。
我说嗯。
他走到院坝边上的时候,我叫住他。我说你姑姑给你的那十万块,我没要。他看了我一眼,说我知道。
我说你别跟你姑姑学,挣了钱就乱花,攒着点,将来有用。
他说好。
他走了之后,我坐在院坝边上的石头上,掏出烟来抽了一根。春花扫完了鸡毛,坐在我旁边,也没说话。秋天的太阳晒在身上暖烘烘的,晒谷场上干干净净的,萝卜干整整齐齐码在那里。
我抽完烟,站起来,去后院喂猪。
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院坝。晒谷场边上还留着那辆白车的轮胎印,两道印子,从晒谷场一直延伸到土路上。
春花把那两千块现金塞回去的事,我没跟德芳说。
她大概到现在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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