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2年3月,我走进了建筑单位,成为一名光荣的混凝土架子工。岗前培训草草结束,就被抛到了一线工地的混凝土组。那会儿混凝土组分两个组,一个组长姓智,另一个组长姓温,我和十几名青年徒工被分到了温组长那一组。老温三十多岁,长脸黑面,长着一对虎牙,性格硬朗;副组长是个性格懦弱的王姓老头。两人互不服气,手下人也自然分成了两拨。老温领着那群新来的、壮得像牛犊的年轻壮劳力自成一伙;我和一个叫黄埔的瘦弱工友,外加王姓副组长与两位老工人,被挤到了边上。脏活、没人去的工地,都落在了我们肩上,这里像是一个微缩的江湖。 歧视是明摆着的。奖金全由温组长说了算,从不公开。他们那伙人分十块,我和黄埔就拿五块,甚至更少。发完钱,他们呼朋引伴喝酒划拳下馆子,从来不会叫上我们。心里清楚这不公平,但在那个弱肉强食、力气就是道理的环境里,没资格争辩,只能闭住双眼忍气吞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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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2年初秋,老王带着我和黄埔、张某,四人被派往偏远的固阳县汽车站工地打混凝土地基。上午,坐着单位那辆破旧的客货两用车,晃晃悠悠一路颠簸。进固阳要走一段艰险的盘山公路,俗称大坝,盘山路险峻吓人,往下看就是深渊。那年我18岁,初到异地劳动,对陌生世界还有点新奇。当时的固阳县城,只有一条不长的、坑坑洼洼的柏油路,像一道灰色的伤疤,四周全是低矮的土房,比市里荒凉许多。
下午5点多,司机把我们连同铺盖卷放在几间废弃的营房前,车一溜烟走了。面对四面漏风的屋子,我们自己动手,用架板和破砖支起通铺,铺上简单的被褥,总算有了歇脚的地方。饥肠辘辘,听说固阳莜面好吃,我和黄埔跑到街上,每人要了一斤。热气腾腾的莜面搓得细匀,浇上羊肉汤,香味扑鼻。俩人狼吞虎咽痛痛快快吃了一顿,没想到黄埔肠胃不适,夜里跑了好几趟厕所。
工地的劳动是艰苦的。我们负责混凝土地基和圈梁,那些年没有什么手套或劳动保护,甚至连安全帽也没有,每天风吹日晒,搬材料、打混凝土、绑架杆,体力消耗极大。有一天搭架子,我吃力的扛着一根六米长、碗口粗的木架杆,脚下一划,连人带杆摔进两米多深的壕沟。双腿卡在架杆之间,大腿内侧被擦伤,满嘴都是血,疼得眼前发黑。我咬着牙,从沟底一点点爬起,浑身是土,但不能喊,不能叫,更不敢请假。在那个以力气为尊的地方,示弱就会成为笑话,换来更多的讥笑。于是,我忍着剧痛,擦干嘴角的血渍,重新扛起架杆,一瘸一拐地继续干活。腿疼了半个多月,但我一天也没休息,也没跟任何人提起。摔下壕沟后那沉默的爬起,是那个环境里唯一的尊严。
建筑工人的日子,就是风餐露宿。每天从早干到晚,浑身尘土汗水,衣服湿了又干。中午收工,还得拖着疲惫的身子,走二里多地回住处,自己生炉子做饭。18岁,在家没做过饭,只能凑合。从家里带的米面油,妈妈知道我喜欢吃面,给我带了几把挂面,炒了一大瓶肉酱,有时在路边买点蔫了的青菜,滴几滴油扒拉两下,就着蒸得半生不熟的米饭或蒸饼,清汤寡水,只为把那个无底洞似的年轻身体填满。全凭胸口那一股不服输的气硬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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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地生活枯燥繁重,偶有间隙,我就一个人在固阳城里转。那时县城人少,街面冷清,处处透着荒芜。我独自走很远去阿塔山,山上没有茂盛的草木,只有一块块巨大的圆石头,孤零零散落在山坡上,四周寂静无比,只听见自己爬山时的心跳。我也总去固阳烈士陵园,高高的纪念碑矗立在空旷的场地中,碑顶是持刀的铜人铜马雕像,在荒芜天地间显得格外肃穆,也格外孤单。我站在碑前,望着雕像,看着周遭陌生冷清的景象,心里满是孤独与茫然,感受着独在异乡的无依,也默默想着自己未来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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