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现代：再现江湖｜《财经》书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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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 | 《财经》杂志　文｜徐新　编辑 | 许瑶

犹太人在当代经济领域的重要贡献早已不再限于某个具体行业，而是在观念更新和理论突破方面 图/IC

欧洲中世纪结束和步入文艺复兴时代后，犹太人受到基督教社会的进一步排斥和打压，被迫生活在面积狭小、与城市其他中心区域隔绝的犹太隔都中。翻看历史，犹太人不仅在商业和金融业中的地位丧失殆尽，而且在相当长的一个时期沉寂下去，陷入了十分悲惨的境地。犹太人重新在商界和金融领域崭露头角是在历史进入现代时期，特别是在法国大革命之后的19世纪。欧洲社会从启蒙思想出发，宣布解放犹太人，还犹太人以公民权。从犹太隔都中解放出来的犹太人迸发出新的生机和巨大的创造力。他们抓住时代赋予的机会，以犹太人经长期研习《塔木德》磨炼的智慧和聪明才干开创了现代金融业，在无常的商界开辟出一片新天地。

犹太金融家的出现

时势造英雄。

19世纪应该说是一个造就犹太金融家的时代。在英国人的带领下，工业革命如火如荼地在欧洲大陆展开，传统的手工和分散的生产经营方式为机械、集约型的产业方式所取代，机器生产最终代替了手工劳动。西欧诸国在制造业发展方面一马当先，几乎成为当时世界商品的“制造工厂”。世界上几乎所有的新产品都是在那里最先出现，每一件商品都是用最新发明的机器制造出来，然后由蒸汽推动的船只运送到地球的每一个角落。以制造业为核心的工业革命的原动力是资本，办工业需要资本，需要大笔的投资，金融业由此成为工业革命的真正动力和支柱。一大批犹太人金融家就是在这一形势下涌现出来的。最早崭露头角并建立起持久声望的是著名的罗斯柴尔德家族。

长期以来被世人誉为金融巨头的罗斯柴尔德家族创始人迈尔·罗斯柴尔德，出生在法兰克福犹太隔都的一个犹太人家庭，早年只是一个经营古旧钱币和在银行当学徒的普通商人。但他凭借极有创意的经营法为自己的前程铺设了康庄大道，并在机会到来时，毫不犹豫地抓住它，终于在一代人的时间里建立起一个金融王国。他和他的五个儿子分别坐镇法兰克福、伦敦、巴黎、维也纳、那不勒斯，利用智慧、胆识、才干，在19世纪欧洲的金融界呼风唤雨，不仅几乎控制了欧洲金融命脉，而且同时经营铁路、采矿等实业，对欧洲的经济发展和政治历史产生了深远的影响。对于罗斯柴尔德家族具有的影响力，历史学家曾作出以下描述：

没有他们的支持，任何庞大企业的生产都是不可能的。没有他们的合作，任何重要的贷款都无法募集。他们的一句话或一个警告往往左右着战争与和平之间的平衡。国家的大使们和部长们络绎不绝地前来造访，挤破了他们家的大门。

当然，罗斯柴尔德家族并不是当时仅有的有影响力的犹太金融家族，像英国的戈拉斯密德家族、法国的佩雷拉兄弟、比利时的奥本海默家族、遍布欧洲的斯特恩家族等，都是欧洲金融界的重要势力，在19世纪欧洲的金融界举足轻重。在欧洲之外，原籍巴格达的沙逊家族也享有盛名。沙逊家族原是巴格达的犹太望族，因当地人的排斥和歧视，来到印度。他们最初跟随英国东印度公司在印度孟买建立起的金融王朝很快成为远东最具影响力的金融机构，20世纪初在香港和上海的金融界一直扮演着重要角色。与其同享荣耀的还有在上海发迹的地产大王哈同。他仅用了20年的时间，就把自己锻造成上海滩第一大富豪。

经济领域的开拓者

回望历史，人们不难发现犹太人对19世纪出现的现代金融业的最大贡献，与其说是在资金的积累上，不如说是在资金运转的方式上，特别是促使资金流动和流动的方式上。

犹太金融家建立起来的跨国金融机构，使得资金的流动第一次不受国家和地域的限制。他们用信贷的方式完善了整个运转过程，从而使得资金可以以灵活的方式聚集起来，为投资和生产提供资金来源和保障，一旦出现大的需要或者急需，可以立即把资金从一个国家转移到另一个国家。这一点特别表现在开凿苏伊士运河项目的资金筹措上。这样，资金的效应得到了最大的发挥，金钱的作用被发挥到了极致，他们自己也因此获得了巨大的成功。20世纪下半叶，纵横在国际金融市场的犹太投资家索罗斯可以说把这一做法发挥到了极致，成为公认的“金融炒家”。

在现代金融界大显身手的犹太人还在现代商海重新崭露头角。他们之所以能够在现代商海有不俗的表现，是因为他们对现存的经济体制通常认同淡漠，不太受传统观念束缚，经商手法冷酷精准，故常常能够独辟蹊径，走在时代的前列，甚至超越时代，独占鳌头。

例如，牛仔裤的出现和流行突出地展示了犹太人的商业敏锐和智慧。其发明人李维·斯特劳斯是美国19世纪淘金潮中千万名淘金者中的一员。基于自己的敏锐和智慧，他并未进入矿石淘金业，而是进入了为淘金者服务的行业，用谁也不会想到的帐篷布做衣服的布料，制造出深受淘金矿工欢迎的牛仔裤，因此迅速致富。当然，李维·斯特劳斯及其公司的成功还在于具有不断进取的精神，不断开发新产品以及大肆宣传新时尚的智慧。李维斯牌牛仔裤100多年的发展史和取得的成就表明，这位犹太商人不仅创立了一个品牌，更是开创了一种时尚。时至今日，李维斯牌牛仔裤早已成为美国乃至全世界大众文化的一个象征。

在20世纪的美国零售业界，犹太人是执牛耳的开拓者。自从来自德国巴伐利亚的犹太商贩（亚当·吉姆贝尔）在美国创办了第一家百货公司起，犹太人一直引领美国的零售业。他们之中有开办连锁店的第一人（大卫·鲁宾），也有著名百货公司创办人（美国梅西公司的施特劳斯）。著名的商业巨头罗森沃德经营西尔斯公司所取得的成功则主要靠其经营理念。他不仅把邮购销售推到了一个新的高度，而且创造性地推出了“顾客不满意即可退款”的经营理念。该现代经营理念在使得公司营业额成倍增长的同时，也使他本人成为商界的骄子。“顾客不满意即可退款”的经营理念对于当时的商界而言是闻所未闻的，包含着很大的风险，提出之初首先在公司内部遭到许多人的反对，然而，新的理念却孕育了巨大的成功。今天，“顾客不满意即可退款”已经成为众多商家的经营理念。罗森沃德的成功得益于犹太人为顾客着想的敏锐智慧。

在过去的1000年，生活在西方社会的犹太人早已经成为与农业绝缘的城市民族，因此，他们熟悉城市生活，对城市大众的品位和需求甚为敏感，善于采用创新的手法丰富人们的生活、引导生活的潮流，从而为自己创造成功的机会。犹太人在新闻业和影视娱乐业中的成功是极好的说明。

在新闻界，犹太人路透引入一种全新的时事新闻传递模式的故事早已为人们所熟知，速度就是新闻的价值在他们的手中得到了最好体现。如果说路透新闻社服务的对象还主要是商界的话，犹太办报人奥克斯的宗旨就是应对城市大众的品位和需求。《纽约时报》在19世纪末一度连年亏损，几乎难以为继。奥克斯主持报社工作之后进行了一系列改革，最重要的是对报纸的内容编排进行大幅变动，大量增加了经济和金融新闻。当时的纽约正值经济起飞时期，城市面貌日新月异，金融活动异常激烈，生活在那里的人对经济的关心可想而知，报纸增加这方面的热门新闻显然迎合了民众的需要。几年后，《纽约时报》一举成为美国最大城市纽约最有影响力的一份报纸，奥克斯本人也被誉为报业奇才。

世界著名的电影城好莱坞也是犹太人在20世纪初创建的。在西方社会朝着消费型、享受型社会过渡之初，犹太人把握先机，在影视娱乐业大力发展，享誉世界影坛的“环球”“派拉蒙”“华纳兄弟”“福克斯”“米高梅”五大制片公司均为犹太人创办和拥有。这无疑体现了犹太人的敏锐目光。事实上，好莱坞的电影不仅仅为民众提供了一种新的娱乐消遣方式，更重要的是通过影片引导着生活的潮流。20世纪20年代以来，好莱坞通过其生产的电影，无论是在人们服装的样式、生活的方式，还是在社会时尚、时代潮流的形成方面都产生了巨大而深远的影响。

由此可见，犹太人在当代经济领域的重要贡献早已不再限于某个具体行业，而是在观念更新和理论突破方面。这些观念在改变犹太人的同时，也改变着我们这个世界。正是在这一意义上，犹太人成为我们这个时代经济领域名副其实的开拓者。

《以色列小史》

徐新 著

北京大学出版社

2025年10月

（本文摘自《以色列小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