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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月子婆婆打21通电话问缺啥,我烦了:要8千燕窝,她当场沉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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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本文内容源自网络,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人物、事件关联对号



二零一三年,农历七月初九,梁晓芸坐在月子会所的床上,后背垫着两个枕头,腿上盖着一条薄毯,窗外是广州八月黏稠的暑气。

她刚把女儿哄睡。孩子裹在粉色襁褓里,小脸皱巴巴的,像一颗还没长开的桃子。顺产时撕裂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每次翻身都要咬着牙慢慢挪。空调开到二十六度,可她额头还是沁着一层细汗。

手机亮了。

“晓芸,今天想吃什么?我去菜市场,给你买条鱼炖汤好不好?”

婆婆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浓重的湖南口音,尾音上扬,像一根绷紧的橡皮筋,随时要弹回来。

“妈,不用了,会所有餐。”

“那你想吃啥嘛?我买了带过来。”

“真不用,妈。”

挂了电话。梁晓芸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闭了闭眼。

她今年三十一岁,湖南衡阳人,在广州一家外贸公司做跟单,月薪四千八。丈夫刘志强是同乡,在番禺一家模具厂做技术员,工资比她高不了多少。两人在广州打拼了六年,去年才在花都区按揭了一套两居室,首付掏空了双方父母的积蓄,还借了十二万外债。

女儿出生前,他们算过一笔账:月子会所是咬牙定的,一万两千八,二十八天,已经是全广州最便宜的那档。出了月子她就得回去上班,孩子交给婆婆带。

这是两家人在电话里商量了很久才定下的方案。

手机又响了。

“晓芸,我问了隔壁张阿姨,她说坐月子要吃猪脚姜,我炖了一锅,下午给你送过来。”

“妈,会所不让外带食物。”

“那我把锅放门口,你自己端进去。”

“不用了,妈。”

第三次响的时候,梁晓芸没接。

她盯着屏幕上那个“妈”字看了很久,直到它灭掉。三秒后,又亮了。

第四条。第五条。

她数着。到第七条的时候,她接起来了。

“晓芸你怎么不接电话?我急死了,你是不是不舒服?要不要我过来?”

“妈,我在喂奶。”

“哦哦,那我不吵你。我就是想问问你,缺不缺啥?卫生巾够不够?我托人从老家带了那种纯棉的,比超市买的好用。还有,你有没有想吃的水果?我听说不能吃凉的,我给你烫了再送过来——”

“妈。”

梁晓芸深吸了一口气。伤口在疼,乳房因为涨奶硬得像两块石头,女儿刚才哭闹了四十分钟才睡着,她整个人像是被拧干了水分的一把青菜,干巴巴地摊在这张陌生的床上。

“什么都不缺。会所什么都有。”

“那你要是有啥想吃的,你就跟我说,我——”

“好。”

她又挂了。

第十通。第十二通。第十五通。

整个上午,梁晓芸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母兽,每一次电话铃声都是一根棍子,从笼子的缝隙里伸进来,戳她的伤口。她知道婆婆是好意。她什么都知道。可她现在只想一个人待着,不想说话,不想被问,不想再回答任何一个“缺啥”的问题。

第十八通。

“晓芸,我给你织了双袜子,毛线的,软和,你坐月子不能受凉——”

“妈,广州三十八度。”

“空调房里凉啊,你听我的,脚底不能受凉,以后落下病根——”

“好,好,我知道了。”

第二十一通。

梁晓芸看着屏幕上的数字,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顶了一下。那根绷了一上午的弦,断了。

“妈。”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你要是真问我想吃啥,我想吃燕窝。八千块一两的那种。你给我买吧。”

电话那头安静了。

不是挂断的那种安静,是有人在场却突然不说话的安静。梁晓芸能听见婆婆的呼吸声,从急促变得缓慢,像是被人按住了胸口。

“……燕窝啊。”婆婆的声音变了,不再是之前那种热腾腾的、带着笑意的调子,变得又低又沉,像一块石头沉进了井里。

“嗯,八千块一两的。”

“我……我去问问看。”

电话挂了。

梁晓芸把手机扔到床尾,仰面躺下去,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那团水渍像一朵云,灰蒙蒙的,边缘洇开,看不出形状。

她知道八千块燕窝意味着什么。婆婆在老家镇上当了一辈子小学老师,一个月退休金一千八。公公在镇上开了一家五金店,生意冷清的时候一天都开不了一张。八千块,是婆婆四个月的退休金,是公公店里大半年的利润,是他们老两口省吃俭用存了大半年、准备还给亲戚的那笔债的一部分。

她知道。她什么都知道。

可她还是说了。

刘志强是傍晚六点到会所的。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袖口沾着黑色的机油,头发乱蓬蓬的,脸上带着模具车间里特有的那种疲惫——不是累,是钝,像一块被冲床反复冲压的铁板,表面光滑,内里全是看不见的应力。

“你怎么来了?”梁晓芸靠在床头,女儿正在她怀里吃奶,小嘴一抽一抽的,发出细微的吞咽声。

“妈给我打电话了。”刘志强把一袋水果放在桌上,拉过椅子坐下,声音很低,“她说你……想吃燕窝?”

梁晓芸没说话。

“她还说,她下午去问了镇上那家滋补品店,八千块一两的燕窝确实有,但是她没有那么多钱,问能不能先买半两。”

梁晓芸的手指在女儿背上停住了。

“她还说,”刘志强顿了顿,“她问你什么时候要,她去凑钱。”

房间里很安静。空调的嗡鸣声像是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潮汐,一波一波地拍打着这间十五平米的小房间。窗外有蝉叫,嘶哑而绵长,像一根生锈的锯条在来回拉扯。

梁晓芸低下头,看着女儿小小的脸。孩子吃奶吃累了,松开了嘴,嘴角沾着一滴奶渍,歪着头睡着了。她的睫毛很长,像两把小扇子,轻轻地覆在下眼睑上,偶尔颤动一下。

“我不是真的要吃燕窝。”梁晓芸说。

“我知道。”刘志强说。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她今天打了二十一通电话。”梁晓芸的声音开始发抖,“从早上八点开始,每隔二十分钟一通。问我吃没吃饭,问我伤口疼不疼,问我缺不缺卫生巾,问我空调开多少度,问我想不想吃猪脚姜。我喂奶的时候她打,我睡觉的时候她打,我刚把孩子哄睡她又打。我知道她是好意,可我就是……我就是受不了了。”

眼泪掉下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没有察觉。

“我伤口疼,我涨奶疼,我三天没睡过一个整觉,我连上厕所都要算着时间因为孩子随时会醒。我没有力气再接电话了。我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你别打了’,我说不出口,所以我只能说燕窝。”

她抬起手背擦了擦脸,动作很用力,像是要把自己的眼泪扇回去。

“你妈问我要什么,我说了。八千块的燕窝,她不会买的,对吧?她买不起。这样她就不会再打电话问我缺啥了。因为我缺的东西,她给不了。”

刘志强坐在椅子上,双手交握,指节泛白。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看梁晓芸,而是盯着地板上的一条裂缝,像是那条裂缝里藏着他要找的答案。

过了很久,他站起来,走到床边,把女儿从梁晓芸怀里接过来,轻轻放在旁边的婴儿床里。然后他转过身,在床沿坐下来,伸手把梁晓芸揽进怀里。

梁晓芸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软了下来。她把脸埋在刘志强的肩窝里,闻到了机油、汗水和车间冷却液混合在一起的气味。那是他每天带回家的气味,她闻了六年,早就不觉得刺鼻了。

“我来打电话。”刘志强说,“我跟我妈说,以后每天只打一通电话,下午三点到四点之间,其他时间不打。行不行?”

梁晓芸没回答。她在哭,哭得很小声,像是怕把女儿吵醒,又像是怕哭声太大就会把什么东西彻底打碎。

“我妈那个人,”刘志强的声音很慢,像是在挑拣每一个字,“她就是操心。她不是不信你会所的服务,她就是……就是觉得她得做点什么。她不会别的,她只会打电话。她不打这个电话,她就坐在家里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知道。”梁晓芸闷闷地说。

“八千块燕窝的事,我去跟她说。就说你产后情绪不好,说的气话,让她别往心里去。”

“嗯。”

“但是晓芸,”刘志强忽然收紧了手臂,“你要是真想吃燕窝,咱们就买。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梁晓芸从他怀里抬起头,红肿的眼睛看着他。

“我不要燕窝。”她说,“我就要她别打电话。”

“好。”

“每天最多一通。下午三点到四点之间。”

“好。”

“超过一通我就不接。”

“好。”

刘志强答应了三个“好”,每一个都又轻又稳,像是往水里扔了三颗石子,沉到底,不起波澜。

第二天下午三点零七分,婆婆的电话准时来了。

梁晓芸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妈”字,犹豫了一下,接了起来。

“晓芸,今天好点没?伤口还疼不?”

“好多了,妈。不怎么疼了。”

“那就好,那就好。我跟你说,昨天志强跟我讲了,说你这几天没休息好,情绪有点波动。我都懂,我当年生志强的时候也是,坐月子那一个月,看你公公哪哪都不顺眼,恨不得拿扫帚打他。没事的啊,过了这一段就好了。”

梁晓芸的鼻子酸了一下。

“妈,昨天那个燕窝——”

“别提了别提了,”婆婆打断她,声音又恢复了之前那种热腾腾的劲儿,“我后来想了想,燕窝那东西凉性的吧?坐月子不能吃凉的。我给你问过了,镇上李婶说她儿媳妇坐月子吃的是一种什么花胶,补气血的,比燕窝好。我去给你买点寄过来?”

“妈,不用了,会所有餐——”

“我知道会所有餐,但那边的餐哪有家里的实在?我跟你说,我昨天炖了花生猪脚汤,今天早上又煲了红枣桂圆鸡,我给你冻上了,等志强周末过来让他带过去——”

梁晓芸握着手机,听着婆婆在电话那头絮絮叨叨地讲着各种汤的做法、各种食材的功效、各种月子里的禁忌,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她想起自己亲妈。亲妈在她十五岁那年就走了,肺癌,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从确诊到走一共四十三天。她是家里的老大,底下还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爸爸在建筑工地上打工,一个月回一次家。妈妈走后,她就成了那个家里掌勺的人,每天放学先去菜市场买菜,回家做饭,等弟弟妹妹吃完再洗碗、写作业、睡觉。

她记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学会做饭的。大概是妈妈住院的那些天,她在家里煮面条,水开了不知道该放多少盐,把整罐盐都倒进去了,面条咸得发苦,弟弟一边吃一边哭,说想妈妈。她没哭。她把那碗面条吃完了,然后去洗碗,然后去写作业,然后去睡觉。

第二天她学会了放盐。

她什么都学会了。学会了一个人扛,学会了不哭,学会了不问别人要什么,因为问也没用。妈妈给不了她答案,爸爸给不了她陪伴,生活给她的所有东西都要她自己伸手去拿,拿不到的,就是她不配。

可婆婆不一样。

婆婆会打电话。二十一通。婆婆会问她想吃什么,问了一遍又一遍,哪怕她每次都回答“不用”。婆婆会炖汤、织袜子、托人买纯棉卫生巾、去滋补品店问八千块一两的燕窝。

婆婆给她的东西,她从来没有要过。

可婆婆一直在给。

“妈。”梁晓芸忽然开口。

“嗯?”

“那个花胶……多少钱一斤?”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婆婆的声音像是被点燃了一样,噼里啪啦地炸开来:“不贵不贵,李婶说她买的那种一斤才三百多,能炖好多次呢。你要是想吃我这就去给你买,今天寄顺丰,明天就能到——”

“好。”梁晓芸说,“那你买吧。”

“诶!好好好!我这就去!”

婆婆挂了电话。这一次,梁晓芸没有觉得那根橡皮筋弹了回来。她觉得那根橡皮筋被一只手轻轻接住了,然后放在了桌上。

她低头看了看婴儿床里的女儿。女儿还在睡,小嘴微张,呼吸均匀。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女儿脸上投下一道细细的金线。

梁晓芸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女儿的脸颊。皮肤软得像豆腐,热乎乎的,带着奶香。

“你外婆,”她小声说,“是个话很多的人。”

花胶第三天到的。

顺丰的包裹很大,用黄色的胶带缠了好几圈,上面贴着“易碎品”的标签,但打开来里面是一个不锈钢汤锅,锅盖用保鲜膜裹得严严实实,锅身用旧报纸包了三层。揭开锅盖,里面是满满一锅已经炖好的花胶汤,汤色浓白,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已经凉透了,结成了一层半透明的膜。

汤锅旁边塞着一张纸条,是婆婆的笔迹,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写的:

“晓芸,汤炖好放凉了才寄的,热一下就能喝。里面放了花胶、红枣、枸杞、桂圆,还有半只土鸡。李婶说这个方子补气血最好了。你多喝点,喝完我再炖。——妈”

梁晓芸捧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纸条上有一块水渍,不知道是汤洒了还是别的什么。她把纸条折好,压在枕头底下,然后把汤锅端到会所的公共厨房去加热。

微波炉转了三分钟,汤的香味弥漫在整个厨房里。隔壁房间的一个产妇推门进来,闻到味道,探头看了一眼:“好香啊,你家里人炖的?”

“嗯。”梁晓芸端着汤锅往外走,“我婆婆。”

“你婆婆对你真好。”那个产妇说,语气里有一点羡慕,也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梁晓芸没说话。她回到房间,坐在床边,一勺一勺地喝汤。汤很浓,咸淡刚好,花胶炖得软烂,入口即化。她喝到碗底,发现还有几块鸡肉,已经炖得脱骨了,筷子一夹就散。

她喝完了整锅汤,把锅放在桌上,坐在那里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她拿起手机,给婆婆发了一条短信:

“妈,汤收到了,很好喝。谢谢您。”

三秒钟后,婆婆回了:

“好喝就行!我明天再炖一锅!”

梁晓芸看着屏幕,笑了一下。然后她想起什么,又打了一行字:

“妈,以后打电话,每天一通就好。下午三点到四点之间。其他时间我要休息,可能接不到。”

这一次,婆婆的回复慢了一些。大概过了一分钟:

“好。妈记住了。”

从那天起,婆婆的电话真的变成了一天一通。下午三点零几分,准时响起。每次通话不超过十分钟,内容也固定了下来:先问梁晓芸今天身体怎么样,再问孩子乖不乖,然后汇报自己今天做了什么菜、买了什么水果、看了什么育儿节目,最后一定会说一句“你好好休息,别操心家里的事”。

梁晓芸开始习惯这个节奏。甚至有时候到了三点,电话没响,她还会看一眼手机,确认没有未接来电。

有一天下午三点十分,电话还没来。梁晓芸有点坐不住了,她拿起手机看了看,信号满格,没有未接。她放下手机,又拿起来,翻了翻通话记录——昨天的通话记录显示下午三点零六分,前天的三点零四分,大前天的三点零八分。

她犹豫了一下,拨了过去。

“妈?”

“诶!晓芸啊!”婆婆的声音有点喘,“我刚才在晾被子,没听到手机响。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事?”

“没事,”梁晓芸说,“就是看你没打电话过来,问一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婆婆笑了,笑声很轻,像风吹过一片干叶子。

“好好好,我记住了,以后一定准时打。”

梁晓芸“嗯”了一声,不知道该说什么,就挂了。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那团水渍。它还是那朵云的形状,灰蒙蒙的,边缘洇开。但今天她忽然觉得,它像点什么了。

像一只伸开的手。

八月十九号,女儿满月。

按照湖南老家的习俗,满月要办酒席,亲戚朋友聚在一起吃一顿,给孩子剃胎发,外婆家要送背带、推车、银手镯。但梁晓芸的亲妈不在了,爸爸在工地上走不开,弟弟在深圳打工请不了假,妹妹在长沙读大学还没放暑假。所以满月这天,会所的房间里只有她和女儿。

刘志强下班后会过来,带一个蛋糕和一只烧鹅。就这些。

上午十点,婆婆打电话来了。这一次不是下午三点,是上午十点。梁晓芸看着屏幕上的“妈”字,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晓芸,今天满月了!恭喜恭喜!”

“谢谢妈。”

“孩子今天乖不乖?”

“乖,刚喝完奶睡了。”

“那就好。我跟你说个事啊,”婆婆的声音忽然压低了一点,像是怕被人听见,“我今天早上去了镇上,给你和孩子买了两样东西。我已经寄了顺丰,明天就能到。”

“妈,你不用买东西——”

“你先别说话,听我说完。”婆婆的语气难得地强势了一次,“我给你买了一条金项链,不贵的,就两千多块钱,是那种细链子,坠子是个小叶子,我看你脖子光溜溜的,什么都没有,女人嘛,身上总得有点东西。给孩子买了一对银手镯,老凤祥的,我让师傅刻了长命百岁。还有——”

“妈。”梁晓芸的声音哽住了。

“还有,志强跟我说了,你们那套房子还欠着十二万的外债。我跟你公公商量了,我们手头存了四万,先给你们还上。剩下的八万,我去跟你大姨借,她说了可以借,不要利息,慢慢还不着急。”

梁晓芸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妈,你不能去跟大姨借——”

“怎么不能?她是我亲姐,我说一声就行了。你别管这些,你只管把孩子带好,把身体养好。钱的事,有我们呢。”

“可是——”

“好了好了,不说了,我要去寄快递了。你好好休息啊,明天记得收快递。”

电话挂了。

梁晓芸坐在床上,手机从耳边慢慢放下来,搁在膝盖上。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串通话时间——11分23秒。这是她和婆婆通话最长的一次。

她想起十五岁那年,妈妈走后的第一个星期,她在厨房里煮面条,把整罐盐都倒进去了。弟弟哭着说想妈妈,她没哭。她把那碗面条吃完了,然后去洗碗,然后去写作业,然后去睡觉。

她觉得自己从那天起就学会了一个道理:不要指望别人给你什么。你能拿到的,都是你自己挣来的。你拿不到的,就是你不配。

可婆婆在教她另一个道理。

这个世界上,有些人给你东西,不是因为你配不配,而是因为她们想给。她们给的时候,不问你值不值得,只问你需不需要。

而梁晓芸这辈子,第一次被人这样给。

她哭了出来。不是那种小声的、压抑的、怕被人听见的哭。是那种把脸埋在枕头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发出呜咽声的哭。她哭了很久,哭到女儿被吵醒了,在婴儿床里哼哼唧唧地扭动,她才停下来,吸了吸鼻子,伸手把女儿抱起来。

“没事,”她对女儿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妈妈没事。”

女儿睁着圆圆的眼睛看着她,嘴巴一瘪一瘪的,像是在判断要不要也跟着哭。梁晓芸把女儿贴在自己胸口上,让她听到心跳。

“你奶奶,”她说,“是个很好的人。”

八月二十号,顺丰到了。

这一次的包裹比上次还大,用了一个纸箱,封口处贴了三层胶带,上面写着“易碎品”和“轻放”的字样,旁边还画了一个箭头表示朝上。梁晓芸借了会所前台的小推车才把箱子推回房间。

打开箱子,最上面是一床被子。大红色的绸面,绣着龙凤呈祥的图案,摸上去滑溜溜的,里面填充的是蚕丝,又轻又软。被子上压着一张纸条:

“这被子是我去年就找人做的,一直没舍得用,留着给孙子(孙女)结婚的。现在先用上,等你以后回老家再给你做新的。——妈”

被子下面是一个红色的锦盒,打开来,里面躺着那条金项链。链子确实很细,坠子是一片小叶子,做工不算精致,但光泽很亮,在日光灯下晃得人眼睛发酸。锦盒旁边是一个小绒布袋,里面装着那对银手镯,上面刻着“长命百岁”四个字,旁边还有两朵小花。

再往下,是四个保温杯。梁晓芸一个一个打开:第一个是红枣桂圆茶,第二个是花生猪脚汤,第三个是鲫鱼豆腐汤,第四个是红糖鸡蛋水。每一个保温杯上都贴了标签,写着里面是什么、什么时候喝、喝之前要加热多久。

保温杯下面,是一整箱纸尿裤。日本进口的牌子,梁晓芸在超市看过,一包一百多。这一箱有六包。

纸尿裤旁边,是一个信封。信封鼓鼓囊囊的,打开来,里面是一沓钱,一百的、五十的、二十的都有,用橡皮筋扎着。梁晓芸数了数,一共两万三千四百块。

钱上面压着最后一张纸条:

“晓芸,这钱是我跟你公公这两年攒的,本来想留着还债的,你先拿着用。欠大姨的八万我下个月给她,你别操心。你只管把孩子带好,把自己养好。你好了,全家都好。——妈”

梁晓芸坐在一堆东西中间,膝盖上摊着那沓钱,手指捏着那张纸条,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她看了三遍。

然后她拿起手机,给婆婆打电话。

“妈。”

“诶!东西收到了?”

“收到了。”

“金项链看到了没?好不好看?我挑了好久,那个售货员说年轻人现在都喜欢这种简单的款式,我就买了。你要是不喜欢可以去换——”

“妈。”梁晓芸打断她,“钱太多了。我不能要。”

“什么钱不钱的,你是我儿媳妇,我给你钱不是应该的吗?”

“可是——”

“晓芸啊,”婆婆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认真,认真到梁晓芸几乎能想象出她此刻的表情——眉头微皱,嘴唇抿着,眼睛定定地看着某个地方,像她在课堂上给学生讲一道重要的数学题,“我跟你说个事。你嫁到我们家,我没给你什么好日子。志强工资不高,房子还欠着债,你怀孕了还天天挤公交去上班。我心里一直过意不去。”

“妈,不是你的错——”

“你听我说完。”婆婆的声音微微发颤,“我知道你在广州不容易。我也知道,你心里有事不爱说,什么都自己扛。这一点你跟我年轻时候一模一样。我当年嫁给你公公的时候,家里穷得连床像样的被子都没有,我娘家那边也不宽裕,我咬着牙过了好多年,什么都自己扛,扛到最后差点扛不住了。”

“后来我生志强,坐月子的时候,你奶奶——就是志强的奶奶——每天给我炖汤,给我洗衣服,给孩子换尿布。我说不用,她说你不用管,你只管躺着。那一个月,是我这辈子过得最轻松的一个月。”

“所以我现在给你做这些,不是因为我觉得你不行,是因为我知道你行,但你不用什么都自己扛。你嫁到我们家,你就是我闺女。我给我闺女炖汤、寄东西、打电话,这不是应该的吗?”

梁晓芸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那个燕窝的事,”婆婆忽然笑了一下,“我知道你不是真想吃。你就是嫌我烦了,对不对?”

梁晓芸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妈,对不起——”

“别道歉。我年轻时候也烦我婆婆,烦她天天往我屋里跑,烦她什么都要管。但后来我想明白了,她不是管我,她是怕我委屈。她吃过那些苦,不想让我再吃一遍。”

“我现在也是这样。我吃过那些苦,不想让你再吃一遍。所以我给你打电话,给你炖汤,给你寄东西。你要是觉得烦了,你就跟我说,我少打几通。但是你不能不让我打,因为你跟我说一句话,我这一天就踏实了。”

梁晓芸握着手机,哭得说不出话。女儿在婴儿床里醒了,咿咿呀呀地叫了两声,她没有伸手去抱,因为她怕一松手,手机就会掉在地上,而她现在不想挂断这个电话。

“妈,”她终于挤出两个字,“谢谢你。”

“谢啥呀。”婆婆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热腾腾的劲儿,像是刚才那番话只是顺手倒出来的一碗汤,不值一提,“你赶紧把汤喝了,凉了就不好喝了。那个鲫鱼豆腐汤要趁热喝,下奶的。红糖鸡蛋水下午喝,补血的。记住了啊。”

“记住了。”

“那我挂了?明天下午三点再打。”

“好。”

电话挂了。梁晓芸把手机放在床上,低头看着那一地的东西。被子、项链、手镯、保温杯、纸尿裤、钱、纸条。它们散落在她周围,像是一座小小的岛屿,而她在这座岛屿的中央,觉得自己好像终于可以靠岸了。

她拿起那个装着鲫鱼豆腐汤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汤还是温的,鲜甜鲜甜的,豆腐嫩得不用嚼,入口就化成了汁水。

她一口一口地喝完了整杯汤,然后把杯子放在桌上,拿起那条金项链,对着镜子戴上了。叶子形状的坠子垂在锁骨下方,在日光灯下闪着细碎的光。她摸了摸那片小叶子,金属的触感凉凉的,但贴在她皮肤上的那一小片地方,是温热的。

出了月子会所,才是真正的考验。

九月一号,梁晓芸带着女儿回到花都区的家。两居室,六十平米,客厅小得放不下茶几,卧室只能塞下一张床和一个衣柜。但这是她的家,她和刘志强一砖一瓦垒起来的家,每一期房贷都是从工资卡里硬挤出来的。

婆婆提前两天从湖南过来了。她坐了六个小时的大巴,背着一个编织袋,里面装满了东西:腊肉、干辣椒、自家晒的红薯干、一坛子剁椒、两壶菜籽油、一袋子干蘑菇。她下车的时候,刘志强在客运站接她,看到她背着那个比她半个人还高的编织袋从出站口挤出来,旁边的人都侧目看她。

“妈,你带这么多东西干嘛?”刘志强接过编织袋,差点没提起来。

“又不重。”婆婆甩了甩胳膊,四处张望,“晓芸呢?孩子呢?”

“在家呢。孩子太小,没带出来。”

“对对对,不能吹风。走走走,赶紧回去。”

到了家,婆婆进门第一件事是换鞋,第二件事是洗手,第三件事是冲进卧室看孩子。女儿正躺在婴儿床上睡觉,婆婆站在床边,弯着腰,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看了很久。

“长得像你。”婆婆对梁晓芸说,“眼睛像,嘴巴也像。”

梁晓芸靠在门框上,看着婆婆的背影。婆婆今年五十八岁,头发已经白了一大半,后脑勺扎着一个松松的马尾,穿着一件灰色的短袖,袖口磨出了毛边。她的背有点驼,肩膀窄窄的,整个人看上去像一棵被风吹了太久的树,枝干都朝着一个方向倾斜。

“妈,你先歇会儿吧,坐了那么久的车。”

“不累不累。”婆婆直起腰,转过身来,上下打量梁晓芸,“你瘦了。脸色也不太好,是不是没吃好?”

“还好。”

“还好什么还好,你看你这脸,蜡黄蜡黄的。从今天开始,我做饭,你只管吃。你想吃什么就说,不想吃我也做,做多少你吃多少。”

梁晓芸张了张嘴,想说“不用”,但咽回去了。

“好。”她说。

婆婆在花都住了二十天。

这二十天里,梁晓芸见识了什么叫“湖南女人的执行力”。每天早上六点,婆婆准时起床,先熬一锅粥,然后去菜市场买菜,回来之后一边看着粥锅一边收拾屋子,等梁晓芸八点起床的时候,粥已经盛好放在桌上,旁边摆着两碟小菜和一颗煮鸡蛋。

白天婆婆带孩子,让梁晓芸补觉。她说“你晚上喂奶睡不好,白天就多睡会儿,孩子我看着”。梁晓芸躺在床上,听见客厅里婆婆抱着女儿走来走去的声音,嘴里哼着一些老掉牙的童谣,调子跑得厉害,但声音很轻很柔,像是一只手在慢慢抚平什么。

中午婆婆做饭,一定是四菜一汤,汤一定是炖了两个小时以上的。她会把菜端到桌上,摆好碗筷,然后喊梁晓芸吃饭。梁晓芸坐下来的时候,碗里已经盛好了汤,筷子摆在她右手边,纸巾叠成三角形放在旁边。

下午婆婆会带女儿下楼晒太阳,顺便再买一趟菜。回来之后给女儿洗澡、换尿布、喂奶——母乳不够的时候加奶粉。她做这些事的时候手脚麻利,动作熟练,完全不像一个只带过自己儿子、隔了三十年才重新上手的老太太。

晚上刘志强下班回来,一家四口围坐在客厅的小圆桌前吃饭。婆婆会把最好的菜推到梁晓芸面前,说“你多吃点,你还要喂奶”。刘志强夹菜的时候如果多夹了两筷子肉,婆婆会用筷子敲他的手背:“你少吃点,给你老婆留着。”

刘志强委屈地缩回手,冲梁晓芸挤了挤眼睛。梁晓芸忍不住笑了。

这是她妈妈走后,她第一次在一个家里感受到这种热气腾腾的、带着烟火气的温暖。不是那种客气的、小心翼翼的、怕打扰到任何人的安静,是那种锅碗瓢盆碰撞的、菜刀在砧板上剁的、汤锅咕嘟咕嘟冒泡的、有人在耳边絮絮叨叨的——嘈杂的、琐碎的、让人想捂耳朵但又舍不得捂上的——热闹。

二十天过得很快。婆婆要回去了,因为公公一个人在家,五金店需要人看着,而且老家那边还有几笔人情债要还。临走前一天晚上,婆婆把梁晓芸拉到厨房,关上推拉门,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

“这个你拿着。”

梁晓芸没接。“妈,你上次已经给了两万多——”

“那是上次的,这是这次的。”婆婆把信封塞到梁晓芸手里,“三千块,不多,你留着给孩子买点东西。奶粉啊、纸尿裤啊,都费钱。”

“妈,我真的不能要了。你跟我爸的退休金才多少——”

“你别管我们有多少。我们两个老的在老家,花不了什么钱。你们在广州,什么都贵。你听我的,拿着。”

梁晓芸捏着那个信封,薄薄的,里面应该是十张一百的和四十张五十的,码得整整齐齐。

“妈。”她低下头,声音闷闷的,“你对我们太好了,我……我不知道怎么还。”

“还什么还?”婆婆把她的手合上,两只手包着她的手,掌心粗糙干燥,指节突出,是一双做了太多活的手,“你是我闺女,我给你东西要你还吗?”

梁晓芸抬起头,看着婆婆。婆婆的眼睛不大,眼角的皱纹像扇子一样展开,眼珠子是深褐色的,里面映着厨房的灯光,亮亮的。

“你要是真想还我,”婆婆说,“你就好好的。把身体养好,把孩子带好,跟志强好好的。这就是还我了。”

梁晓芸点了点头,把信封收进了口袋里。

第二天早上,刘志强送婆婆去客运站。梁晓芸抱着女儿站在门口,看着婆婆背着那个大编织袋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前,婆婆探出头来,冲她挥了挥手:

“下午三点打电话啊!”

梁晓芸笑了。

“好。”

日子就这样过下来了。

婆婆回老家后,每天下午三点的电话雷打不动。梁晓芸开始期待这个电话。有时候婆婆打晚了,她会主动拨过去,问一句“妈,今天忙啥呢?”然后听婆婆絮絮叨叨地讲镇上谁家办喜事了、菜市场的猪肉又涨价了、隔壁张阿姨家的孙子会叫奶奶了。

梁晓芸发现,婆婆的声音有一种特殊的力量。不是那种让人振奋的、打了鸡血似的力量,是那种让人安心的、像一条走了无数遍的回家路一样的力量。不管她在广州遇到了什么事——工作上被领导骂了,女儿半夜发烧了,跟刘志强吵架了——只要听到婆婆的声音,她就觉得事情没那么大,天塌不下来。

十月底的一天,梁晓芸接到了一个电话,不是婆婆打的,是一个陌生的广州号码。

“喂,是梁晓芸女士吗?”

“是我。您哪位?”

“我是天河区的那家滋补品店的,您婆婆在我们这里订了一斤燕窝,让寄到您家里去。我跟您确认一下地址。”

梁晓芸愣住了。

“什么燕窝?”

“就是您婆婆上周在我们店订的,一斤燕窝,她说要最好的那种,我们店里最好的是一万二一斤的。她已经付了全款,让我寄到广州。地址是花都区——”

“等等,”梁晓芸打断她,“你说她已经付了全款?一万二?”

“是的,付了现金。您看地址对吗?”

梁晓芸报了地址,挂了电话,手开始发抖。

一万二。一斤燕窝。一万二。

她想起自己那天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我要燕窝,八千块一两的那种。”

八千块一两,一斤就是八万。婆婆买不起八万的,买了一万二的。一万二也不是一个小数目,那是婆婆大半年的退休金,是公公五金店好几个月的利润。

可她为什么还要买?

梁晓芸立刻给婆婆打电话。

“妈,你是不是买了燕窝?”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然后婆婆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笑:“你怎么知道了?我让店里别跟你说的。”

“妈!一万二的燕窝!你买它干嘛!”

“你上次不是说想吃嘛——”

“那是气话!我跟你说了那是气话!”

“我知道是气话,”婆婆的声音变得很平静,“但你说了,我就记住了。你从小到大没吃过燕窝吧?我也没吃过。我想让你尝尝。”

梁晓芸张着嘴,说不出话。

“我知道一万二很贵,”婆婆继续说,“但我算了一下,一斤燕窝能吃好几个月呢。你每天吃一小勺,对身体好。你身子骨太虚了,又喂奶,营养跟不上可不行。你听我的,燕窝到了你就吃,别舍不得。”

“妈——”

“你要是觉得贵,就当是我借给你的。等你以后有钱了再还我。行不行?”

梁晓芸握着手机,站在客厅的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广州的十月还是很热,但今天的天空没有太阳,云层很厚,像一层旧棉絮,压在城市的上空。

“行。”她说。

燕窝第三天到的。一个精美的红色礼盒,打开来,里面是四个透明玻璃瓶,每瓶装着二两燕窝,色泽莹白,丝丝分明。礼盒里附着一张卡片,上面是店里打印的食用说明:“每日早晚各一次,每次一勺,温水冲服。”

梁晓芸把礼盒放在茶几上,打开一瓶,用小勺舀了一勺放进嘴里。燕窝没什么味道,淡淡的,滑滑的,像是一口凉白开里加了一点点胶质。她咽下去的时候,觉得喉咙里有什么东西也跟着一起咽下去了。

是那天电话里的那句“要八千块燕窝”。

是婆婆沉默的那几秒钟。

是那句“我去问问看”。

是那锅花胶汤、那条金项链、那对银手镯、那床被子、那两万三千四百块钱、那三千块钱、那一斤燕窝。

是二十一通未接来电。

她咽下去了。

十一月的广州终于凉快了一点。

梁晓芸回公司上班了。她把女儿交给了小区里一个退休的幼儿园老师照看,每个月一千八。婆婆知道了以后,在电话里念叨了好几天:“要不我来广州带吧?花那个钱干嘛?”

“妈,你在老家还有我爸呢,你来了他怎么办?”

“他一个大人还要我照顾?他自己会做饭。”

“妈,真的不用。你在老家好好的,我们周末视频就行了。”

婆婆不情不愿地答应了,但每天下午三点的电话里多了一项内容:问孙女今天乖不乖、吃了多少奶、拉了没有、睡了多久。梁晓芸把这些问题一个一个回答完,有时候觉得累,但更多的时候觉得踏实。

十二月的一天,梁晓芸在公司加班到晚上八点。她走出办公楼的时候,手机响了,是婆婆。

“晓芸,今天怎么没接电话?我打了三通了。”

“妈,我在加班,没听到。”

“八点了还在加班?吃饭了没有?”

“吃了,在公司叫的外卖。”

“外卖?外卖哪有营养?你冰箱里有菜吗?回去热一下——”

“妈,我真的吃了。你别担心。”

“我怎么能不担心?你又要上班又要带孩子,还不好好吃饭,身体垮了怎么办?”

梁晓芸站在路边,看着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流,尾灯在夜空中拖出一道道红色的光线。风有点凉,她裹紧了外套。

“妈,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你每次都这么说。”婆婆的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也带着一点心疼,“算了,我说了你也不听。你到家了给我发个消息。”

“好。”

梁晓芸挂了电话,走到公交站台,等车。站台上还有几个人,都低着头看手机。她靠在广告牌上,仰头看了看天空。广州的夜空看不到星星,只有一架飞机的灯光在云层下面缓慢移动,一闪一闪的。

她想起小时候在衡阳老家,夏天的晚上躺在院子里的竹床上看星星,妈妈在旁边给她扇扇子。妈妈的手很巧,扇子扇出来的风不大不小,刚好带走蚊子,又不会把人吹凉。

“妈妈,那颗是什么星?”

“织女星。”

“织女星是干嘛的?”

“是织女变的。织女是个很会织布的女人,她嫁给了牛郎,后来王母娘娘把他们分开了,只在七月七才能见一面。”

“那她不想她妈妈吗?”

妈妈扇扇子的手停了一下。

“想啊。”妈妈说,“但织女有自己的孩子了,她得照顾孩子。”

梁晓芸不太懂这句话的意思。现在她懂了。

公交来了。她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给婆婆发了一条消息:

“妈,上车了,半小时到家。到了给你发消息。”

婆婆秒回:

“好。路上小心。”

春节前,梁晓芸做了一个决定。

她跟刘志强商量了一个晚上,算了一笔账:两个人月薪加起来不到一万,房贷三千,孩子开销两千,生活费两千,剩下的三千块要存起来还债。按照这个速度,十二万的外债要还四年。

“我想换个工作。”梁晓芸说。

“换什么工作?”

“我投了几家公司的简历,有一家做跨境电商的,在深圳,底薪六千加提成。做得好的话,一个月能拿到一万多。”

刘志强沉默了很久。

“深圳?那孩子怎么办?”

“孩子我带过去。深圳那边有托育机构,我问过了,一个月两千五左右。”

“你一个人带孩子去深圳?”

“你留在广州,周末过来。或者等我在那边稳定了,你也过来。”

刘志强又沉默了。他坐在沙发上,双手交握,拇指不停地绕圈。这个动作梁晓芸很熟悉,他在想事情的时候就会这样。

“我妈知道吗?”他问。

“还没跟她说。”

“你打算怎么跟她说?”

梁晓芸想了想,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两点五十八分。

“三点了,我给她打电话。”

电话接通了。

“妈,跟你商量个事。”

“什么事?你说。”

梁晓芸把去深圳工作的想法说了。说完之后,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久到梁晓芸以为信号断了,看了一眼屏幕——通话还在继续。

“妈?”

“我在。”婆婆的声音有点哑,“深圳远不远?”

“不远,高铁一个多小时。”

“那孩子呢?孩子也带过去?”

“带过去。我在那边找托育机构。”

“你一个人带孩子去深圳,又要上班又要照顾孩子,你吃得消吗?”

“我吃得消。那边的工资高,我想早点把债还完。”

“债的事你不用担心,我跟你公公——”

“妈,”梁晓芸打断她,“债的事你不能再管了。你已经给了我们两万多,又买了燕窝,你跟我爸的积蓄都掏空了。剩下的债,我们自己还。”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

“晓芸啊。”婆婆的声音变得很慢,像是每一个字都要在嘴里嚼一嚼才能说出来,“我知道你想多挣点钱,想把债还了,想把日子过好。这些我都懂。但是你不能把自己累垮了。你要是累垮了,挣再多钱也没用。”

“妈,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你知道?你每次都说你知道,但你每次都不把自己当回事。”婆婆的语气忽然急了起来,“你看看你,坐月子的时候瘦成什么样了?出了月子也没养回来。你现在又要去深圳,又要上班又要带孩子,你当你是铁打的?”

梁晓芸咬着嘴唇,没说话。

“我不是拦你,”婆婆的声音软下来一些,“我就是心疼你。你从小没妈,什么事都自己扛,扛到现在,你都不知道什么叫‘不扛’。你嫁到我们家,我就是你妈,你在我面前不用什么都自己扛。你跟我说一句‘我累了’,我能帮你的我肯定帮。”

梁晓芸的眼泪又来了。她发现自从生了孩子之后,自己变得特别爱哭。以前她不是这样的。以前她是那种天塌下来都不会掉一滴眼泪的人。可现在,婆婆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根针,轻轻扎在她最柔软的地方,不疼,但酸。

“妈,我知道你心疼我。但我真的想去试试。我不想一辈子都欠着债过日子。”

婆婆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是从胸腔的最深处抽出来的,带着岁月的重量。

“行吧。你想去就去。但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你去了深圳之后,每天下午三点的电话不能断。你要是忙,你就跟我说一声,我不多聊。但你得让我知道你没事。”

“好。”

“还有,孩子要是带不过来,你就送回来,我帮你带。你别一个人硬撑。”

“好。”

“还有,燕窝你记得吃。别舍不得。吃完了我再给你买。”

“妈——!不能再买了!”

婆婆笑了。笑声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电流的沙沙声,但还是很清晰。

“好好好,不买了不买了。你去吧,去深圳好好干。妈支持你。”

梁晓芸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膝盖上,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屏幕上。

刘志强从沙发上站起来,走过来,蹲在她面前,伸手帮她擦眼泪。

“妈怎么说?”

“她说支持我。”

“那你还哭什么?”

“我不知道。”梁晓芸吸了吸鼻子,“我就是觉得……我何德何能。”

刘志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站起来,把梁晓芸的头揽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上。

“你值得。”他说。

十一

二零一四年三月,梁晓芸带着女儿去了深圳。

她在宝安区租了一间小公寓,月租一千八,离公司两站公交。托育机构在公寓楼下,每天早上八点送女儿过去,晚上六点接回来。她在一家跨境电商公司做运营,底薪六千,加上提成,第一个月拿到手七千八。

她每天五点起床,先给女儿热奶、换尿布、穿衣服,然后自己做早饭、吃早饭,七点半出门,八点送孩子,八点半到公司。中午她不休息,把午饭在公司微波炉热了吃,一边吃一边回邮件。下午六点接孩子,回家做饭、喂饭、洗澡、哄睡。等女儿睡着了,她再打开电脑,继续处理工作,通常要到凌晨一点才能睡。

累。真的很累。

但每天下午三点,婆婆的电话会准时打来。

“晓芸,今天怎么样?”

“还好,妈。”

“孩子乖不乖?”

“乖。”

“你吃饭了没有?”

“吃了。”

“吃了什么?”

“……面条。”

“又吃面条!你不能老吃面条,没营养的。你晚上回去买点肉——”

“妈,我晚上回去再吃,你别担心。”

“我怎么能不担心?你看看你,一个人带孩子,又要上班,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妈,我真的没事。”

“你每次都这么说。”

这句话像是一句暗号,每次婆婆说出来,梁晓芸都会笑。不是因为好笑,而是因为熟悉。这种熟悉感像是一条绳子,把她和老家、和那个小镇、和那个每天下午三点准时拿起手机的女人紧紧地拴在一起。

四月的某一天,梁晓芸在公司接到一个电话,是老家打来的。她以为是婆婆,但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喂?是志强家的吗?”一个苍老的男声。

“是。您是哪位?”

“我是你公公。你婆婆住院了。”

梁晓芸的脑袋嗡了一声。

“什么?怎么回事?”

“她这几天一直说胸口闷,我没当回事。今天早上她说疼得厉害,我带她去镇卫生院查了,医生说可能是心绞痛,让转到县医院。现在在县医院住着呢,医生说要做造影,看看血管堵没堵。”

“严重吗?”

“现在不疼了,但医生说不能大意。我……我给她办住院了。”

梁晓芸握着手机,手指在发抖。

“我马上过来。”

“你不用来,你在深圳上班——”

“我马上过来。”

梁晓芸挂了电话,跟领导请了假,给托育机构打了电话说晚点接孩子,然后买了最近一班从深圳北到衡阳的高铁票。她在路上给刘志强打了电话,刘志强说他从广州直接过去,在衡阳东站碰头。

高铁上,梁晓芸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丘陵。她的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起婆婆住院的事,一会儿想起女儿在托育机构不知道有没有哭,一会儿想起工作还有几封邮件没回。

然后她想起燕窝。

那一斤燕窝,她还剩两瓶没吃完。她舍不得吃,每天只吃一小勺,想着慢慢吃,吃久一点。婆婆在电话里问过好几次“燕窝吃完了没有”,她都说“快吃完了”,其实还剩很多。她不舍得。

一万二一斤的燕窝,婆婆眼睛都没眨就买了。

而她连一千八一个月的托育费都要精打细算。

梁晓芸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高铁穿过一个隧道,车厢里暗了下来,然后又亮了。窗外的阳光照在她脸上,热乎乎的。

她想起婆婆住院的事,忽然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不是疼,是一种比疼更深的恐惧——那种害怕失去的恐惧。她已经失去过一次妈妈了。她不能再失去第二个。

晚上七点,梁晓芸和刘志强在衡阳东站碰头,一起打车去县医院。住院部在三楼,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日光灯发出惨白的光,照得人的脸色都发青。

婆婆住在走廊尽头的一间三人病房里,靠窗的床位。梁晓芸推门进去的时候,婆婆正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只橘子在剥。看到梁晓芸,她的眼睛瞪大了,橘子差点掉在床上。

“你怎么来了?!不是说了不用来吗!”

“妈。”梁晓芸走过去,站在床边,看着婆婆。婆婆的脸色很差,蜡黄蜡黄的,嘴唇干裂,眼窝深陷。她穿着一件医院的病号服,蓝白条纹的,领口松松垮垮的,露出一截瘦削的锁骨。

“你从深圳过来的?孩子呢?”

“孩子在托育机构,我让老师晚点接,明天一早回去。”

“你跑过来干嘛?我又没什么大事,就是胸口闷了一下,医生大惊小怪的——”

“妈。”梁晓芸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伸手拿过婆婆手里的橘子,放在床头柜上,然后握住婆婆的手。那只手很凉,骨节突出,手背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蜿蜒着。

“你吓死我了。”梁晓芸说,声音很小,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婆婆愣了一下,然后反手握住了她的手。

“没事没事,真的没事。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能吃能喝的。”婆婆用另一只手拍了拍梁晓芸的手背,“你别担心,我身体好着呢。倒是你,瘦了这么多,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梁晓芸没回答。她低着头,看着自己握着的婆婆的手。那只手上的每一个茧子、每一条皱纹、每一个关节,都像是写满了故事的旧书页,她读不懂全部,但她知道每一页都跟她有关。

“妈,”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你以后别给我买燕窝了。”

“怎么又提这个——”

“你省下来的钱,给自己买点好吃的,买点好的衣服穿,别什么都给我。你给得太多了,我……我还不完。”

“谁让你还了?”婆婆的声音忽然提高了半度,引得上铺的一个病人转过头来看了一眼。婆婆意识到自己声音大了,压低了一点,但语气还是很认真,“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我给你的东西不用还。你是我闺女,我给你东西要你还吗?”

“可你不是我亲妈。”这句话脱口而出的时候,梁晓芸自己都吓了一跳。

病房里安静了。

婆婆看着梁晓芸,目光很复杂。有心疼,有理解,有一点说不清的酸楚,还有一点——如果梁晓芸没看错的话——欣慰。

“我不是你亲妈,”婆婆慢慢地说,“但你是我儿媳妇。你嫁到我们家,你就是我们家的人。我们家的人,我就要管。”

她从梁晓芸手里抽出手来,从床头柜上拿起那个橘子,继续剥。橘子皮被她一片一片地剥下来,露出里面橙黄色的果肉,橘络丝丝缕缕地缠在上面,她没有撕掉。

“你亲妈走得早,”婆婆把剥好的橘子递给梁晓芸,“我知道你吃了很多苦。你十五岁就自己做饭,带弟弟妹妹,你爸在外面打工顾不上你们。你考上大学的时候,学费是借的,你在学校食堂勤工俭学,一顿饭只吃一个素菜。这些事,志强跟我讲过。”

梁晓芸接过橘子,没有吃。她低着头,看着橘子瓣上白丝丝的橘络。

“我跟你说句实话,”婆婆靠在床头,目光越过梁晓芸的头顶,看着对面墙上的一幅宣传画——上面画着一个微笑的护士和一行“用心服务,用爱沟通”的红色标语,“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我心里是打鼓的。”

梁晓芸抬起头。

“你太安静了。”婆婆说,“你坐在我们家客厅里,志强给你倒水,你说谢谢。我给你拿水果,你说谢谢。我留你吃饭,你说不用了,太麻烦了。你从头到尾都在说谢谢,客气得像个陌生人。我当时想,这姑娘太懂事了,懂事得让人心疼。”

“后来志强跟我说了你的情况,我就明白了。你不是客气,你是不敢要。你从小就学会了不要给别人添麻烦,不要指望别人给你什么,什么都自己扛。你觉得你开口要了,就是欠别人的。你欠不起了,你从小到大欠了太多了。”

梁晓芸的眼泪开始往下掉。她低着头,眼泪滴在手里的橘子上,一滴一滴的,把橘络打湿了。

“但是晓芸啊,”婆婆伸出手,托起她的下巴,让她看着自己,“你不是一个人了。你嫁到我们家,你就是我闺女。你跟我要什么东西,不是欠我的,是因为我本来就该给你。你跟我说你累了,不是给我添麻烦,是因为我本来就该帮你。你懂不懂?”

梁晓芸看着她,泪眼模糊中,婆婆的脸和记忆里妈妈的脸重叠了一瞬间。妈妈也有这样的眼神——那种“你什么都不用说,我都知道”的眼神。但妈妈的脸上永远带着一种疲惫,一种被生活压弯了腰的疲惫。而婆婆的脸上,是另一种东西——是一种被生活磨砺过的、粗糙的、笨拙的、但结结实实的温暖。

“懂。”梁晓芸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那就好。”婆婆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把打开的折扇,“行了,别哭了。你把橘子吃了,去外面吃点东西,然后找个地方睡一觉。明天一早回深圳,孩子还等着你呢。”

“妈,你的检查——”

“明天做造影,做完就知道结果了。你别操心,有你公公和志强在呢。你回去上班,好好带孩子。每天下午三点给我打电话。”

“我给你打?”

“对。你打给我。这次换你打给我了。”

梁晓芸点了点头,把橘子掰开,塞了一瓣在嘴里。橘子很甜,汁水丰盈,甜得她的牙齿都酸了。

她站起来,弯腰抱了抱婆婆。婆婆的身体很瘦,肩膀的骨头硌得她下巴疼,但很暖。那股暖意从她的胸口蔓延到四肢,像是一杯热水倒进了冰冷的杯子里,杯子壁上细细密密的裂纹都被填满了。

“妈,谢谢你。”

“又谢。”婆婆拍了拍她的背,“去吧去吧,明天还要赶车呢。”

梁晓芸松开手,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婆婆靠在床头,手里又拿起了那个橘子——不对,橘子已经给她了,婆婆手里什么都没有,只是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被子上,看着她笑。

那个笑容很普通。不是那种电影里的、打了光的、配了音乐的、让人热泪盈眶的笑容。就是那种很普通的、一个五十八岁的老太太坐在病床上、看着自己的儿媳妇走出病房时露出的笑容。

可梁晓芸觉得,那是她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笑容。

十二

婆婆的造影结果出来了:冠状动脉轻度狭窄,不需要放支架,吃药控制就行。医生开了几种药,叮嘱注意饮食、避免劳累、情绪不要波动太大。

梁晓芸每天下午三点准时给婆婆打电话。有时候她在公司开会,会提前发一条短信:“妈,今天三点半打给你。”婆婆回:“好,你先忙。”有时候她在路上,会戴着耳机跟婆婆聊几句,背景音是公交车报站的声音和女儿的咿呀声。

“你在公交车上?”

“对,接孩子回家。”

“那你别聊了,注意安全,到家再说。”

“好。”

然后到家了,她会再打过去,告诉婆婆今天孩子学会了什么新动作、吃了什么辅食、拉了什么颜色的便便。婆婆在电话那头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插一句“哎呀真聪明”“随你随你”“这个便便颜色正常”。

有一次,梁晓芸在电话里说:“妈,我今天发工资了,到手九千八。”

“这么多?”

“嗯,这个月业绩好,提成高。我把上个月的花呗还了,还剩一些。我想给你和我爸买两件衣服,你们把尺码发给我。”

“不要不要不要,我们有衣服穿——”

“妈,你不是说,你给东西我不要还吗?那我给东西你也不要还。你就当是我孝顺你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婆婆笑了。

“行行行,我说不过你。我穿L码,你爸穿XL。别买贵的啊,地摊货就行。”

“好。”

梁晓芸给婆婆买了一件红色的羽绒服,给公公买了一件灰色的夹克。寄回去之后,婆婆打电话来,说“太大了”“颜色太艳了”“穿不出去”,但第二天就穿着去菜市场买菜了,逢人就说“这是我儿媳妇从深圳给我买的”。

刘志强在电话里跟梁晓芸说这些的时候,梁晓芸正在给女儿喂饭。女儿坐在餐椅上,张着嘴等吃的,嘴角沾着米糊,笑得露出了两颗小米粒一样的牙齿。

“你妈又在显摆了。”刘志强说。

“那不是显摆,”梁晓芸用勺子刮了刮女儿嘴角的米糊,“那是高兴。”

十三

二零一四年秋天,梁晓芸的公司搬到了福田区的一个写字楼,规模扩大了一倍,她也从运营专员升到了运营主管,底薪涨到八千,加上提成,月入过万已经成为常态。

她把女儿从托育机构转到了公司附近的一家私立幼儿园,学费贵了一倍,但设施好、老师多、还有监控可以随时看。她把这件事告诉婆婆的时候,婆婆在电话里念叨了好久:“这么贵?值不值得啊?”

“妈,值得的。这个幼儿园有外教,从小教英语。”

“她才一岁半,学什么英语?”

“早教嘛,越早越好。”

“你们年轻人啊,就是讲究多。我们那时候,孩子会跑会跳就行了——”

“妈,时代不同了。”

“好好好,时代不同了。你说值得就值得。钱够不够?要不要我给你寄点?”

“妈!”梁晓芸又好笑又无奈,“我现在挣得比你多,你别老想着给我寄钱。”

“你挣得多是你的,我给你的是一份心意。”

“心意我收到了,钱你留着花。你要是再给我寄钱,我就给你寄回去。”

“你这个孩子——”

“妈,我说到做到啊。”

婆婆在电话那头笑了,笑声很响,带着一点湖南女人特有的泼辣劲儿。

“行行行,你厉害了你。我不寄了不寄了。”

这年冬天,梁晓芸带着女儿回湖南过年。这是她嫁到刘家以来,第一次回老家过年。前两年要么是孩子太小不方便,要么是工作走不开,都是在广州过的年。

大巴在镇上的客运站停下来的时候,梁晓芸看到婆婆站在出站口,穿着一件红色的羽绒服——就是她买的那件——在寒风里缩着脖子,两只手插在口袋里,脚不停地跺着地面取暖。

“妈!”梁晓芸抱着女儿下了车,朝婆婆走过去。

婆婆迎上来,先看孩子。“哎呀,长这么大了!来来来,奶奶抱抱。”她伸手把女儿接过去,女儿有点认生,瘪了瘪嘴要哭,婆婆赶紧颠了颠,“不怕不怕,是奶奶,奶奶给你炖了鸡蛋羹,可好吃了。”

梁晓芸看着婆婆抱着女儿走在前面,红色的羽绒服在灰蒙蒙的冬天里格外显眼。婆婆的背比上次见面时更驼了一点,步子也不如以前利索了,但抱着孩子的手很稳,稳稳当当的,像端着一碗快要溢出来的水。

回到家里,公公在厨房忙活,灶台上摆满了菜:红烧肉、清蒸鲈鱼、辣子鸡、蒜蓉西兰花、一锅老母鸡汤。梁晓芸走进厨房,喊了一声“爸”,公公回过头来,脸上带着那种不太会表达感情的中年男人特有的尴尬笑容。

“回来了?去坐着吧,马上就好。”

“爸,我帮你。”

“不用不用,你坐了一天的车,歇着去。”

梁晓芸没有走。她站在厨房里,看着公公的背影。公公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也是她买的——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晒得黝黑的小臂。他正在切葱,刀工不算好,葱段切得长短不一,但很认真,每一下都切得很用力。

“爸,妈住院那次,辛苦你了。”梁晓芸忽然说。

公公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切葱。

“没啥辛苦的。”他说,声音很低,像是怕被客厅里的婆婆听到,“你妈那个人,犟得很,让她去医院她死活不去,是我硬拉去的。还好去了,不然……”

他没说下去。他把切好的葱推到砧板的一边,拿起另一把刀开始拍蒜。

“你们在外面也不容易,”公公说,“你妈老是念叨你,说你瘦了,说你别太累了。她那个人,嘴上不说,心里惦记得很。”

梁晓芸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年夜饭是在客厅的小圆桌上吃的。一家五口——公公、婆婆、刘志强、梁晓芸和女儿——围坐在一起,桌上的菜摆得满满当当,碗筷碰来碰去,热闹得很。女儿坐在梁晓芸腿上,伸着手要去抓桌上的鸡腿,婆婆赶紧夹了一个鸡腿放在她的小碗里。

“给她吃,给她吃。”

“妈,她吃不了这么多——”

“能吃多少吃多少,剩下的我吃。”

电视里放着春晚,主持人穿着大红大绿的礼服,在舞台上说着吉祥话。窗外的鞭炮声此起彼伏,偶尔有一束烟花在夜空中炸开,把窗户照得五颜六色的。

吃到一半,婆婆忽然站起来,说“等一下”,然后走进卧室,拿出一个红包,递给梁晓芸。

“给你的。”

梁晓芸放下筷子,看着那个红包。红包很厚,捏上去硬邦邦的,像是一沓崭新的钞票。

“妈,我都三十多了,你还给我红包?”

“三十多也是我闺女。”婆婆把红包塞到她手里,“拿着。今年你辛苦了,明年继续努力。”

梁晓芸握着那个红包,觉得鼻子又酸了。她低头看了一眼女儿,女儿正在啃鸡腿,啃得满脸都是油,嘴里咿咿呀呀地不知道在说什么。

“妈,”梁晓芸抬起头,看着婆婆,“我也给你准备了红包。”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比婆婆给的那个薄一些,但也是鼓鼓的。她双手递过去,弯了弯腰。

“妈,谢谢你。谢谢你这一年对我的照顾。谢谢你每天给我打电话。谢谢你给我炖汤、给我寄东西、给我买燕窝。谢谢你把我当闺女。”

婆婆接过红包,手微微发抖。她没有打开看,而是把红包揣进口袋里,然后端起面前的酒杯——里面是王老吉,她不会喝酒——举起来。

“来,干杯。”

“干杯!”

五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女儿也举着她的小奶瓶,凑过来碰了一下,然后咯咯地笑了。

窗外又是一阵烟花炸开的声音,红色的、绿色的、金色的光在玻璃上绽放、坠落、消失。客厅里的灯光暖黄色的,照在每个人的脸上,把所有的皱纹、疲惫和心事都熨平了。

梁晓芸看着这一桌子的人——婆婆在给女儿擦嘴,公公在给刘志强夹菜,刘志强在跟婆婆说工作上的事,女儿在用手抓饭——忽然觉得,这就是她一直想要的东西。

不是什么大房子、大车子、大富大贵。就是这样的一个晚上,一桌菜,一家人,一个嘈杂的、琐碎的、让人想捂耳朵但又舍不得捂上的——热闹。

十四

二零一五年夏天,梁晓芸辞掉了深圳的工作,回到了广州。

不是因为做不下去了,而是因为她想通了。

她在深圳这一年多,攒了八万多块钱,加上刘志强攒的钱,把欠大姨的八万块钱还清了。剩下的外债还有四万,她不急了,慢慢还就行。

她回广州后,找了一份离家近的工作,在一家贸易公司做业务经理,月薪七千。女儿进了小区门口的幼儿园,每天走路五分钟就到。刘志强还在原来的模具厂,但升了组长,工资也涨了一些。

日子不算富裕,但稳当了。

婆婆知道她回广州了,在电话里高兴得差点蹦起来:“真的?不回深圳了?太好了!你一个人在深圳我天天担心,现在好了,一家人在一起,多好!”

“妈,你不是说支持我去深圳的吗?”

“支持归支持,担心归担心。你去了深圳我支持你,你回来了我高兴,这不矛盾。”

梁晓芸笑了。

“妈,你现在每天下午三点还打电话吗?”

“打啊,为什么不打?”

“我在广州了,离得近了,不用每天打了吧?”

“怎么不用?你住在广州和住在深圳对我来说有什么区别?不都是电话里听到你的声音?你又不是住在我隔壁。”

梁晓芸想了想,也是。

“那你继续打吧。”

“这还用你说。”

每天下午三点,电话准时响起。梁晓芸有时候在公司,有时候在家里,有时候在路上。不管在哪里,她都会接。哪怕只有一分钟,说一句“妈,我在忙,晚点打给你”,她也会接。

因为她知道,电话那头的那个人,等这一通电话,等了整整一天。

尾声

二零一六年的一个春日下午,梁晓芸请了假,带着女儿回了一趟湖南。

她没有提前告诉婆婆,想给她一个惊喜。

大巴在镇上客运站停下来的时候,梁晓芸抱着女儿下了车。三月的湖南,油菜花开了,田野里一片金黄,空气里弥漫着花香和泥土的气息。她沿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街道往前走,经过菜市场、经过镇政府、经过那家滋补品店——店还在,橱窗里摆着各种礼盒,最显眼的位置放着一盒燕窝,标签上写着“特级燕窝,一万二千元/斤”。

她看了一眼,笑了一下,继续往前走。

到家的时候,门是开着的。婆婆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一件小毛衣在织。电视开着,放的是戏曲频道,一个青衣在屏幕里咿咿呀呀地唱。茶几上放着一杯茶,已经凉了。

“妈。”梁晓芸站在门口,喊了一声。

婆婆抬起头,老花镜滑到鼻尖上,眼睛从镜框上方看过来。她愣了一下,然后猛地站起来,毛衣和针线从膝盖上滑落,滚到地上。

“你怎么回来了?!”

“想你了,就回来了。”

婆婆走过来,一把抱住了梁晓芸。女儿被挤在两个人中间,不舒服地扭了扭,叫了一声“奶奶”。婆婆松开手,低头看了看孙女,又抬头看了看梁晓芸,眼眶红了。

“你这个孩子,”她抬手擦了擦眼角,“回来也不说一声,我好去接你。”

“我又不是不认识路。”

“你吃了没有?我去给你做饭。”

“妈,不用急——”

“你坐着,我去给你下碗面条。你最喜欢吃我做的酸豆角肉末面,我给你多放点肉末。”

婆婆转身走进厨房,系上围裙,打开灶火。梁晓芸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婆婆的背影。她还是那么瘦,背还是那么驼,头发又白了不少,扎在脑后的小马尾细得像一根绳子。

灶火燃起来的时候,蓝色的火焰舔着锅底,锅里的水开始冒泡。婆婆从冰箱里拿出酸豆角和肉末,放在案板上切。她的刀工还是不好,酸豆角切得长短不一,但每一刀都很认真。

梁晓芸走过去,站在婆婆身边,伸手拿过菜刀。

“妈,我来吧。”

“不用不用,你坐着——”

“我来。”

梁晓芸低下头,开始切酸豆角。她的刀工比婆婆好多了,每一刀都又快又准,豆角被切成均匀的小段,整整齐齐地码在案板上。

婆婆站在旁边,看着她切菜,忽然笑了。

“你切得比我好。”

“我从小就会做饭。”

“我知道。你吃了很多苦。”

梁晓芸没说话。她把切好的酸豆角推到一边,拿起肉末,用刀背拍了几下,然后切成细末。

“妈,”她一边切一边说,“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我上次说的那个燕窝,八千块一两的那个。”

婆婆的动作停了一下。

“嗯?”

梁晓芸放下刀,转过身,看着婆婆。婆婆的眼睛在厨房的灯光下显得很亮,眼角全是皱纹,像是一张被揉皱了又展开的纸。

“我不要了。”梁晓芸说。

婆婆张了张嘴。

“不是因为你买不起,”梁晓芸抢在她前面说,“是因为我不需要了。我以前觉得,我缺很多东西——缺钱、缺房子、缺时间、缺一个人帮我带孩子。我觉得只要有了这些东西,我就好了。但你教会我一件事。”

“什么事?”

梁晓芸伸出手,握住了婆婆的手。那只手很粗糙,指节突出,掌心有茧子,但她握着觉得刚刚好。

“你教会我,我缺的不是东西。我缺的是一个家。你给我了。”

婆婆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没擦,就那么站着,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围裙上。

“你这孩子,”她哽咽着说,“说什么呢。”

梁晓芸也哭了。两个人站在厨房里,手握着手,面对面地哭。锅里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蒸汽升腾起来,把两个人的脸都蒙上了一层水雾。

“妈,”梁晓芸吸了吸鼻子,“以后每天下午三点,我给你打电话。”

“好。”婆婆点了点头,眼泪甩了一地。

“我要是忙了,我就发一条短信。”

“好。”

“我要是忘了,你就打给我。打一通就行,不用打二十一通。”

婆婆破涕为笑,用围裙擦了擦脸。

“好。一通就够了。”

锅里的水翻滚着,面条在沸水里散开,像一朵朵白色的花。梁晓芸松开婆婆的手,转身去下面条。她把面条放进锅里,用筷子搅了搅,然后盖上锅盖。

婆婆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忽然说了一句很轻的话。轻到几乎被锅里的水声盖住了,但梁晓芸听见了。

“你妈妈要是看到你现在这样,一定很高兴。”

梁晓芸的手在锅盖上停了一秒。然后她继续搅面条,没有回头。

“嗯。”她说,声音很稳,“她会的。”

窗外的油菜花在风里摇晃,金色的波浪一层一层地涌向远方。阳光穿过厨房的玻璃窗,照在灶台上,照在那碗刚出锅的酸豆角肉末面上,照在两个女人的手上——一双年轻的,一双年老的——交握在一起。

下午三点,客厅的老式挂钟敲了三下。

没有人拿起手机。

因为想说的人就在身边,不用打电话。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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