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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陆霆骁出征的第四个月,北境传来捷报。
狄人大败,退回了漠北。陆霆骁班师回朝,不日将抵京。
消息传到长安时,整座城都沸腾了。
沈昭宁站在绣楼上,听到街上的欢呼声,手不自觉地覆上了小腹。
四个月了,她的肚子已经微微隆起,只是衣裳宽大,看不太出来。
双胎的缘故,她的肚子比寻常孕妇大一些,腰身也粗了一圈。她最近照镜子,觉得自己胖了,有些不好看。
“夫人,”碧桃兴冲冲地跑上来,“将军的先遣队已经到了渭水,最晚后天就能到长安!”
沈昭宁“嗯”了一声,心跳却不受控制地加快了。
四个月没见了。
不知道他瘦了没有,有没有受伤,有没有……
“碧桃,”她忽然说,“去给我找一件最好看的衣裳。”
碧桃笑了:“夫人,将军又不是外人,穿什么都——”
“找一件最好看的。”沈昭宁重复了一遍,语气认真。
碧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是是是,夫人要穿最好看的衣裳,戴最好看的簪子,让将军一回来就眼前一亮!”
沈昭宁瞪了她一眼,耳根却悄悄红了。
两天后,陆霆骁率军入城。
长安城万人空巷,百姓们夹道欢迎,鲜花和彩绸扔了满地。
沈昭宁没有去城门口接他。她站在陆府的正厅里,穿着那件碧色的襦裙,发间簪着那支白玉簪——他送的那支。
她的肚子藏在宽大的襦裙下,看不出端倪。
门外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
然后是铠甲碰撞的声响,沉重的脚步声,还有侍卫们此起彼伏的“将军回来了”。
正厅的门被推开。
陆霆骁站在门口,逆着光。
他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下颌线条更加锋利。铠甲上有几道新的刀痕,肩上的披风破了一角,像是被什么利器割裂的。
可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
他看到沈昭宁的那一刻,脚步顿了一顿。
然后,他大步走过来,一把将她抱了起来——
“沈昭宁,我回来了。”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像是嗓子被风沙磨过。
沈昭宁被他抱在半空中,低头看着他的脸。
她看到了他额角新增的一道疤,不长,却很深。
“你说过一根头发都不少的。”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战场上刀剑无眼,蹭了一下。”陆霆骁把她放下来,语气里难得带了几分心虚。
沈昭宁伸手,指尖轻轻触上那道疤。
“疼不疼?”
“不疼。”他抓住她的手指,放在唇边碰了碰,“想你了。”
沈昭宁的眼眶红了。
她忍了四个月的眼泪,在这一刻终于决堤。
陆霆骁慌了。
他杀伐果断十几年,面对千军万马都不皱眉头,可一看到沈昭宁哭,就手足无措。
“别哭……我这不是好好的吗?别哭了……”
沈昭宁哭得更厉害了,一边哭一边捶他的胸口:“你说过一根头发都不少的!你骗人!你混蛋!”
陆霆骁任她捶,嘴里哄着:“好好好,我混蛋,我骗人,别哭了……”
旁边的侍卫和下人面面相觑,想笑又不敢笑,一个个低着头溜了。
碧桃最后一个走,还贴心地关上了门。
沈昭宁哭了足足一刻钟,才慢慢止住。
她红着眼眶,抽噎着说:“陆霆骁,我有话跟你说。”
“什么话?”
她深吸一口气,拉起他的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
陆霆骁愣住了。
他的手覆在她的腹部,隔着衣料,他感受到了微微的隆起。不是吃胖了的那种,而是……
“你……”他的声音忽然哑了。
“四个月了,”沈昭宁看着他,泪眼朦胧,“孙太医说,是两个。”
陆霆骁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瞪大了眼睛,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难以置信,再到狂喜,变化之快,堪比川剧变脸。
“两……两个?”
“嗯。双胎。”
陆霆骁猛地把她抱了起来,转了一圈——
“沈昭宁!”
“你放我下来!小心孩子!”
他立刻把她放下,动作小心翼翼得像在拆弹。
然后,这个在战场上杀伐果断的将军,蹲了下来,把脸贴在她的肚子上。
“孩子,”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是爹。”
沈昭宁低头看着他的发顶,眼泪又掉了下来。
这一次,是高兴的。
(12)
陆霆骁回来的消息,长安城人尽皆知。
裴衍之自然也听说了。
他听说陆霆骁入城时,沈昭宁没有去接,而是等在府里。有人看见了,说陆夫人穿着一身碧色衣裳,站在正厅里,像是等了很久。
裴衍之想象着那个画面,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他想起自己当年从翰林院下值回家,沈昭宁也是这样等在门口。不管刮风下雨,她都会站在门廊下,手里端着一盏热茶。
可他每次都是径直走过去,连个正眼都没给过。
“大人,”小厮在门外禀报,“柳姨娘请您去用膳。”
裴衍之“嗯”了一声,起身去了后院。
柳氏是他的表妹,比他小三岁,生得娇小玲珑,说话细声细气。她是他青梅竹马的恋人,当年因为家道中落,没能嫁进裴家。后来他娶了沈昭宁,靠沈家的银子考中了进士,便想着把表妹接进府来。
沈昭宁只是犹豫了一下,他便发了火。
如今柳氏已经进门两个月了,裴衍之却发现,事情没有他想的那么美好。
柳氏确实温柔,可她的温柔里总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她不敢大声说话,不敢有自己的主意,事事都要问他。
他有时候会觉得烦。
沈昭宁虽然“粗鄙”,可她有自己的想法。他写文章时,她会帮他查资料、对典故;他遇到难题时,她会给他出主意,虽然那些主意带着商贾的精明算计,可有时候确实管用。
可他当时嫌弃她“妇道人家,不懂朝政”。
如今想想,他好像从来没有认真地听过她说话。
“夫君,你怎么了?”柳氏柔声问,“是饭菜不合胃口吗?”
裴衍之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没事,吃吧。”
他夹了一筷子菜,嚼了两口,觉得寡淡无味。
他忽然想起沈昭宁做的菜。
她厨艺很好,尤其会做一道糖醋鱼,酸甜适口,他每次都能吃两碗饭。可他从没夸过她,有一次甚至还说了句“商贾之家,果然只会做这些俗物”。
从那以后,她就再也没做过那道菜。
裴衍之放下筷子,忽然没了胃口。
(13)
陆霆骁回来的第三天,沈昭宁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她把陆府名下所有铺子的账本,整整齐齐地码在陆霆骁面前。
“这是过去四个月的账目,你过目一下。”
陆霆骁看着那摞比砖头还厚的账本,嘴角抽了抽。
“你让我看这个?”
“你是陆府的主人,当然要看。”
陆霆骁翻了两页,眼睛就花了。他这辈子最怕的就是看账本,密密麻麻的数字比敌军的军阵还难懂。
“你就告诉我,赚了还是赔了。”
沈昭宁抿嘴一笑,从袖中抽出一张纸递过去。
“这是汇总。过去四个月,十二间铺子总盈利八千四百两。加上商路赚的,一共是一万两千两。”
陆霆骁瞪大了眼睛。
他一年的俸禄才两千两。这小女人四个月就赚了他六年的俸禄?
“你还记得我给你送的那些军需吗?”沈昭宁说,“药材、粮食、冬衣,加起来花了三千两。我是用铺子的利润买的,没动公中的银子。”
陆霆骁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眉目如画的女子,忽然觉得自己捡到了一块宝。
不,不是宝。
是宝藏。
“沈昭宁,”他认真地说,“你以后别叫我将军了。”
“那叫什么?”
“叫夫君。”
沈昭宁的脸微微一红,垂下眼睫,轻轻叫了一声——
“夫君。”
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琴弦。
陆霆骁听得心尖一颤,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再叫一遍。”
“……夫君。”
“再叫一遍。”
“陆霆骁,你别得寸进尺——”
他低头吻住了她。
沈昭宁的肚子抵在他身上,微微凸起的那一团软软的、暖暖的。
他忽然觉得,这一辈子所有的刀光剑影、血雨腥风,都值了。
(14)
陆霆骁回来的第十天,沈昭宁的双胎身份终于瞒不住了。
起因是她去给老夫人请安时,老夫人一眼就看出了端倪。
“昭宁,你这肚子……”陆老夫人放下茶盏,目光炯炯地盯着她的腹部。
沈昭宁穿着一件宽松的襦裙,但还是遮不住微微隆起的弧度。她本想等过了五个月再公开,没想到被婆婆一眼看穿。
“娘,”她老实交代,“我怀孕了。四个月了。孙太医说是双胎。”
陆老夫人愣了三秒钟,然后猛地站了起来——
“什么?!”
沈昭宁以为她要发火,正要解释,就看见老夫人眼眶一红,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双胎?真的是双胎?”
“是。”
陆老夫人转身就朝佛堂跑:“我要去还愿!菩萨保佑!陆家有后了!还是两个!”
沈昭宁:“……”
她看着老太太健步如飞的背影,忽然觉得,陆霆骁的性子大概是随了他娘。
消息传开后,长安城又炸了锅。
这一次,议论的方向变了。
“陆夫人怀孕了?不是说她病了吗?”
“听说是双胎!啧啧,陆将军好福气!”
“你们算算日子,陆将军出征前怀上的,那不就是新婚之夜的事?人家小两口恩爱着呢!”
“裴家那位怕是要后悔死了吧?”
裴家。
裴夫人听到消息时,手里的茶盏“啪”地摔在了地上。
“双胎?”她的声音尖利得变了调,“她沈昭宁怀了双胎?”
管事妈妈低着头,不敢说话。
裴夫人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她当年嫌弃沈昭宁出身低,一直盼着儿子休了她另娶高门贵女。可如今沈昭宁嫁了陆霆骁,还怀了双胎——那可是镇国公的孩子!
在长安城,谁不知道陆家三代单传,子嗣艰难。陆霆骁的父亲、祖父都是独子,到了陆霆骁这一代,更是年近三十才有了孩子。一怀就是双胎,这是多大的福气!
而她裴家呢?柳氏进门两个月了,肚子一点动静都没有。
裴夫人越想越气,一巴掌拍在桌上:“那个沈氏,当初在咱们家的时候怎么不见她这么能生?”
管事妈妈心里嘀咕:您在裴家的时候,恨不得把人当丫鬟使,天天让她立规矩,身子都熬垮了,哪还怀得上?
可她不敢说。
裴衍之的书房里,一片寂静。
他坐在书桌前,面前的纸上写了几个字,又被他揉掉了。
纸篓里已经堆满了纸团。
他不知道自己想写什么。
恭喜?他没有立场。
后悔?他不想承认。
他只是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件非常蠢的事。
他休掉的不是一个“善妒”的妻子,而是一个能让他少奋斗二十年、能给他生儿育女、能把他从六品小官推上高位的女人。
不,不只是这些。
他休掉的,是一个真心实意爱过他、为他付出了一切的女人。
而那个女人的好,他从来没有珍惜过。
裴衍之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沈昭宁的脸。
不是她嫁进裴家时的模样,而是那天在裴府门口——她跪在青石板上,额头磕在地上,起身时踉跄了一下,扶着门框才站稳。
她那时是什么表情?
他没有看。
他甚至连送都没有送她出门。
裴衍之忽然觉得,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
(15)
沈昭宁怀孕五个月时,肚子已经大得像揣了两个西瓜。
双胎的辛苦,比她想象的要难得多。她腰酸背痛,脚也肿了,走路都费劲。可她还是每天坚持看账本,处理生意上的事。
陆霆骁看不下去了。
“你能不能歇一歇?”他皱眉,“账本先放着,等生完了再看。”
“不行,”沈昭宁头也不抬,“这批丝绸月底就要交货,我得盯着。”
陆霆骁伸手把账本从她手里抽走。
“你——”
“沈昭宁,”他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把孩子平平安安地生下来。生意上的事,等你好了再说。”
沈昭宁看着他认真的表情,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陆霆骁,你是不是在紧张?”
“……谁紧张了?”
“你手心都是汗。”
陆霆骁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全是汗。他悄悄在衣摆上擦了擦,嘴硬道:“天热。”
“五月里天热什么?”
“……你管我。”
沈昭宁忍不住笑了,笑完又觉得心里暖暖的。
她想起怀第一胎时——不,她没有怀过裴衍之的孩子。裴衍之从来没有让她怀上过,不是因为她不能生,而是因为他根本不碰她。
新婚之夜,他敷衍了事。之后的日子,他借口读书辛苦,一个月才来她房里一两次。每次都是匆匆了事,像是在完成什么任务。
她当时以为是自己不够好,拼命地学规矩、学诗词,想让他多看她一眼。
可如今她才知道,不是她不够好,是他不配。
“想什么呢?”陆霆骁的声音把她拉了回来。
沈昭宁摇摇头,笑了:“在想,我运气真好。”
“什么?”
“嫁给你,运气真好。”
陆霆骁怔了一下,然后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是你应得的。”他说。
(16)
沈昭宁怀孕六个月时,出了一件事。
裴衍之升了官,从从六品的翰林院修撰,升到了正五品的侍讲学士。
按理说这是喜事,可裴衍之却高兴不起来。
因为他的升迁,靠的不是自己的政绩,而是柳家的关系。柳氏的父亲托了人,走了门路,才给他谋了这个缺。
裴衍之觉得耻辱。
他裴衍之读书二十载,寒窗苦读,金榜题名,到头来却要靠妻子的娘家来升官?
可他又不得不接受。因为他得罪了翰林院的掌院学士,再不做些门路,这辈子都别想出头。
裴夫人在一旁喜滋滋地说:“还是柳家有本事,不像那个沈氏,就知道拿银子砸人,俗气!”
裴衍之没有说话。
他忽然想起,当年他考中进士后,因为没有门路,被分到了一个清水衙门。是沈昭宁拿了一万两银子,四处打点,才帮他谋到了翰林院的差事。
那时候他也觉得“俗气”,可如今柳家做同样的事,他娘却说“有本事”。
为什么同样的事,沈昭宁做就是“俗气”,柳家做就是“有本事”?
因为他娘从来就没有看得起过沈昭宁。
因为他裴衍之,也从来没有看得起过她。
可如今,那个他看不起的女人,是镇国公夫人,肚子里还怀着双胎。她的丈夫是正一品的镇国公,手握十二万大军,连皇帝都要给三分面子。
而他裴衍之,靠着一个五品官的位置,还在沾沾自喜。
裴衍之忽然觉得很讽刺。
他端起酒杯,仰头灌了一口。
酒很烈,烧得喉咙发疼。
他忽然想起沈昭宁说过的一句话——“夫君,酒伤身,少喝些。”
那是他第一次升官时,她笑着劝他。他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说“妇道人家懂什么”。
如今他才知道,她什么都懂。
只是他不愿意听。
(17)
沈昭宁怀孕七个月时,长安城下了一场大雪。
她挺着巨大的肚子,站在廊下看雪。碧桃紧张地跟在她身后,生怕她摔了。
“夫人,回屋吧,外面冷。”
“再看一会儿。”沈昭宁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看着它在掌心融化。
她忽然想起去年的这个时候,她还在裴家那个小院里,一个人看着雪。
裴衍之在书房里读书,柳氏已经住进了西厢房。她站在院子里,听着西厢房传来的笑声,觉得自己像个外人。
那天她也伸手接了雪,雪化了,手心凉凉的。
如今她的手心是暖的。
因为陆霆骁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后,把一件大氅披在了她肩上,然后从背后环住了她。
“看什么呢?”
“看雪。”
“好看吗?”
“好看。”沈昭宁靠在他胸口,声音懒懒的,“去年的雪也是这样大。可我觉得今年的雪特别好看。”
“为什么?”
“因为今年的雪,是你陪我看的。”
陆霆骁没有说话,只是把她圈得更紧了一些。
他的下巴搁在她的发顶,目光越过院墙,看向远处的城楼。
去年的今天,他在北境打仗。漫天的大雪,冻死了三个斥候。他坐在营帐里,借着篝火的光,给她写了一封信。
那封信他没有寄出去。
因为他还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
那时候他只是听人说过,裴衍之的妻子泡的茶很好喝。他想着,等打完仗回长安,再去裴府讨一杯茶喝。
可等他回来,沈昭宁已经被休了。
他在街上看到她的第一眼,就认出了她——她是那个泡茶很好喝的女人。
她跪在裴府门口,膝盖下是冰冷的青石板。她没有哭,只是安安静静地跪着,像一棵被风吹弯了却不肯折断的竹子。
他当时就想,这个女人,不该跪在这里。
她应该站在最高处,让所有人都仰头看她。
后来他打听到她姓沈,是长安首富的女儿,嫁进裴家三年,因为没有容下妾室被休。
没有容下妾室。
陆霆骁当时就笑了。
他见过裴衍之的那个表妹柳氏,娇娇弱弱的一个女子,可眼神里全是算计。那样的女人进了门,沈昭宁在裴家还有活路吗?
她不是不容妾室。
她是在保护自己。
可裴衍之不懂。
或者说,他不想懂。
“在想什么?”沈昭宁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在想,”陆霆骁低头,嘴唇贴在她的耳边,“给孩子取什么名字。”
沈昭宁笑了:“你想好了?”
“嗯。如果是男孩,就叫陆昭。昭是你名字里的字。”他顿了顿,“如果是女孩,就叫陆宁。宁也是你名字里的字。”
沈昭宁愣了一下,然后红了眼眶。
“你怎么……都用我的字?”
“因为她们是你生的。没有你,就没有她们。”
沈昭宁咬着唇,把脸埋进他的胸口。
“陆霆骁,你怎么对我这么好?”
“因为你值得。”
这已经是他第三次说这句话了。
每一次,都让她想哭。
沈昭宁临产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
长安城里家家户户都在祭灶,鞭炮声从早响到晚。
她的肚子是从傍晚开始疼的。
起初是隐隐的坠痛,她没太在意,以为是吃坏了东西。可到了掌灯时分,疼痛越来越剧烈,一阵一阵的,像潮水一样涌来。
“碧桃——”她扶着桌沿,额头沁出冷汗,“去叫孙太医。”
碧桃一看她的脸色,吓得脸都白了,撒腿就跑。
陆霆骁正在书房里看军报,听到动静冲过来时,沈昭宁已经疼得站不住了。
“昭宁!”他一把扶住她,声音都变了调,“怎么了?”
“要……要生了……”沈昭宁咬着牙,脸色苍白如纸。
陆霆骁二话不说,把她打横抱起来,大步流星地朝产房走去。
他的手臂稳得像铁铸的,可沈昭宁能感觉到,他在发抖。
产房里,接生嬷嬷和丫鬟们忙成一团。陆霆骁被挡在了门外,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将军,您在外面等着吧,产房不吉利——”
“什么吉利不吉利,我——”他深吸一口气,硬生生把“我要进去”四个字咽了回去。
他不能进去。他进去了,接生嬷嬷们反而放不开手脚。
可他站在门外,听着里面传来的惨叫声,手心全是汗。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三个时辰。
沈昭宁的叫声越来越凄厉,中间夹杂着接生嬷嬷的声音——
“夫人,用力!”
“再用力!已经看到头了!”
“夫人——”
陆霆骁在外面听得心都要碎了。
他这辈子打过最硬的仗,都没有现在这么煎熬。
“将军,”侍卫小心翼翼地凑过来,“要不您去正厅等着?这里有消息了马上禀报——”
“滚。”
侍卫滚了。
又过了半个时辰,产房里忽然传来一声嘹亮的啼哭——
“哇——”
陆霆骁浑身一震。
然后,又是一声——
“哇——”
两个声音,一高一低,像是在吵架。
产房的门开了,接生嬷嬷满脸喜色地跑出来——
“将军!恭喜将军!是龙凤胎!少爷和小姐,母子平安!”
陆霆骁愣在原地。
龙凤胎。
他有了一个儿子,一个女儿。
他有了沈昭宁给他生的儿子和女儿。
他猛地推开产房的门,大步走了进去。
产房里弥漫着血腥气,沈昭宁躺在床上,头发被汗水打湿了,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可她嘴角带着笑,怀里抱着两个小小的襁褓。
“陆霆骁,”她的声音虚弱得像一缕烟,“你看,是龙凤胎。”
陆霆骁走到床边,低头看着那两个小东西。
一个男孩,一个女孩。皱巴巴的小脸,闭着眼睛,嘴巴一张一合的,像两只小猫。
他的眼眶忽然红了。
这个在战场上流过无数血、却从没掉过一滴泪的男人,在看到自己孩子的那一刻,哭了。
他弯下腰,额头抵在沈昭宁的额头上,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谢谢你,昭宁。”
沈昭宁抬手,擦掉他脸上的泪。
“别哭,”她笑着说,“大喜的日子。”
陆霆骁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亲。
“好。不哭。”
他抬起头,看着那两个小东西,声音低低的——
“陆昭,陆宁。欢迎来到这个世界。”
龙凤胎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长安城。
镇国公夫人诞下龙凤胎——这是天大的祥瑞!皇帝龙颜大悦,亲自赐了一对长命锁,还封了两个孩子为“宁远县男”和“安平县君”。
满朝文武纷纷道贺,陆府的门槛都快被踏破了。
而裴府,则是一片死寂。
裴衍之坐在书房里,面前的纸上写了又撕,撕了又写。
他不知道自己想写什么。
他只是忽然想起,沈昭宁嫁给他三年,他从来没有给过她一个孩子。
不是她不能生。是他没有给。
他一个月才去她房里一两次,每次都是敷衍了事。他以为是她身体不好,如今才知道——是他不配。
龙凤胎。
陆霆骁一箭双雕,龙凤呈祥。
而他裴衍之,连个蛋都孵不出来。
柳氏进门快一年了,肚子还是平的。裴夫人急得不行,天天烧香拜佛,可一点用都没有。
“衍之,”裴夫人又来了,“你要不要纳个良妾?柳氏不行,换一个——”
“够了。”裴衍之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
裴夫人愣住了。她儿子从来没有这样跟她说过话。
“娘,”裴衍之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烦躁,“我和柳氏成亲还不到一年,您急什么?”
“可沈氏嫁进陆家才几个月就怀了双胎——”
“那是陆家的事,与我们无关。”
裴夫人被噎了一下,悻悻地走了。
裴衍之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打开抽屉,拿出了那方泛黄的绣帕。
鸳鸯还是歪歪扭扭的,像两只鸭子。
他的手指摩挲着那些粗糙的针脚,忽然觉得喉咙里堵得慌。
他想起沈昭宁递给他帕子时的表情——红着脸,带着期待,像一个小女孩把自己最喜欢的糖果送给喜欢的人。
他说:“确实不好。”
她笑了笑,把帕子收回去,说:“那我再绣一个更好的。”
后来她确实绣了更好的。她的绣工越来越好,绣出来的花鸟鱼虫栩栩如生。可他从来没有夸过她一句。
因为她绣得再好,在他眼里也是“商贾之女”的附庸风雅。
可如今,他想看也看不到了。
裴衍之把帕子攥在手里,用力到指节发白。
他终于承认了一件事——
他后悔了。
不是后悔休了她,而是后悔从来没有好好对待过她。
如果他当初对她好一点,哪怕只有一点点,她是不是就不会走?
如果他在她犹豫纳妾的时候,不是摔茶盏骂她善妒,而是耐心地听她说说心里话,她是不是就不会答应陆霆骁的求婚?
如果他在她跪在门口的时候,走出来扶她一把,哪怕只是看她一眼——
可他没有。
他什么都没有做。
他只是一封休书,十六个字,就把她打发了。
如今,她已经是镇国公夫人,龙凤胎的母亲,长安城里人人称羡的贵妇人。
而他裴衍之,只是一个靠岳父升官的五品官,一个连孩子都生不出来的男人。
裴衍之闭上眼睛,眼角有一滴泪滑了下来。
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放走了沈昭宁。
三年后。
长安城的春天,杏花如云。
沈昭宁牵着两个孩子的手,走在朱雀大街上。陆昭三岁了,虎头虎脑的,像极了陆霆骁;陆宁扎着两个小揪揪,文文静静的,眉眼像她。
“娘,我要吃糖葫芦!”陆昭指着路边的小贩,眼睛亮晶晶的。
“娘,我也要。”陆宁小声说。
沈昭宁笑着买了三串,一人一串,自己也拿了一串。
她咬了一口糖葫芦,酸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
三年前的她,跪在裴府门口,膝盖下是冰冷的青石板,手里是一封休书。
那时候她以为自己的人生完了。
可如今——
“夫人。”
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沈昭宁回头,看见陆霆骁大步走来。他一身玄色锦袍,腰悬长剑,眉目间依旧是那股凛冽的杀伐之气,可看到她和孩子时,眼神立刻柔和了下来。
“爹!”陆昭扔了糖葫芦就扑过去,陆霆骁单手把他捞起来,架在脖子上。
陆宁也伸出小手:“爹,抱。”
陆霆骁另一只手把女儿抱起来,一左一右,像扛了两袋粮食。
“你们娘呢?”他问。
“娘在吃糖葫芦。”陆昭指了指。
陆霆骁看向沈昭宁,看到她嘴角沾着糖渍,忍不住笑了。
“多大的人了,还吃糖葫芦。”
“想吃就吃。”沈昭宁理直气壮。
陆霆骁摇了摇头,低头在她嘴角亲了一下,把糖渍舔掉了。
“甜吗?”他问。
沈昭宁的脸腾地红了。
“大街上呢!”
“怕什么?我亲自己老婆,犯法?”
两个孩子咯咯地笑。
沈昭宁瞪了他一眼,耳根却红透了。
一家四口走在长安街上,引来无数人侧目。镇国公陆霆骁,龙凤胎,其乐融融——这是长安城最美的风景。
人群的另一边,裴衍之独自走在街上。
他刚从上书房出来,一脸疲惫。柳氏还是没有怀孕,裴夫人天天念叨,家里鸡飞狗跳。
他不知不觉走到了朱雀大街,抬头时,正好看到了那一幕——
陆霆骁肩上扛着儿子,怀里抱着女儿,沈昭宁走在他身边,仰头跟他说着什么,嘴角带着笑。
阳光落在他们身上,像一幅画。
裴衍之停住了脚步。
他的目光落在沈昭宁身上——她比三年前更美了。不是那种刻意修饰的美,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从容和幸福。
她的眼睛是亮的,嘴角是翘的,整个人像是被阳光浸泡过。
她在裴家的三年,从来没有这样笑过。
裴衍之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不是沈昭宁不够好,是他裴衍之配不上她。
她值得一个把她捧在手心里的人,值得一个会为她系大氅、会陪她看雪、会在她生孩子时急得掉眼泪的人。
而那个人,不是他。
裴衍之转身,逆着人群走去。
他的背影有些佝偻,像一棵被虫蛀空了的树。
身后,沈昭宁的笑声随风飘来——
“陆霆骁!你把孩子放下来!别摔着了!”
“不会摔。我打仗的时候比这稳多了。”
“你放不放?”
“不放。”
“陆霆骁!”
“好好好,放放放……”
裴衍之越走越远,那些笑声也越来越远。
他知道,那笑声,这辈子都不会属于他了。
长安城的春天,杏花落了满地。
沈昭宁靠在陆霆骁肩上,看着两个孩子在前面追蝴蝶。
“陆霆骁。”
“嗯?”
“你说,人这一辈子,会不会有第二次机会?”
陆霆骁想了想,说:“会。但要看运气。”
沈昭宁笑了。
“那我运气真好。”
陆霆骁低头看她,目光温柔得像三月的风。
“是我运气好。”他说。
远处,陆昭追到了一只蝴蝶,兴奋地大喊:“娘!爹!我抓到了!”
陆宁跟在他后面,小短腿跑得飞快,忽然摔了一跤,哇地哭了出来。
沈昭宁和陆霆骁对视一眼,一起跑过去。
一个抱起女儿,一个接过儿子。
夕阳将四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织在一起,再也分不开。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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