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传统文献与外国的著作中都有关于常满灯和类似于“常满灯”一类灯具的记录。对于该灯具的结构、运作原理及其所含的技术价值,人们却鲜有认知。“常满灯” 实物近日也出现在上海正在举办的展览中,一件是正在浦东美术馆展出的卢浮宫藏品——16世纪印度这款鹤形铜灯,另外是一组陈列于昆山千灯古镇千灯草堂内的常满灯实物。
最近来沪参加活动,喜出望外,在两处不同的场景,见到了两款不同年代的常满灯。
在中国传统文献里,常满灯的记录见于《西京杂记》:“长安巧匠丁缓者,为常满灯,五龙七凤,杂以芙蓉连藕之奇。”据其记录,汉代,有位名叫丁缓的巧匠,发明了这种似乎很神奇的灯具。我曾写有两篇文章《丁缓的常满灯》、《莫卧儿的常满灯》,介绍常满灯为真实存在的灯具以及相关的运作原理。大致是:
公元九世纪,在西亚的阿巴斯帝国,有巴努·穆萨·本·沙克尔三兄弟作为“顶流学者三人组”,编撰了一部阿拉伯文工学著作《奇巧器械之书》(以下简称“器书”),书中出具了三款常满灯的结构及运作过程。其中最简单的一款为95项:
“灯制,一旦注入之后即保持满盏、减少之后会随时补充。于是灯盏内始终满盛着油,不见减少,让看到的人以为灯焰没有消耗油。见图示,制作一根圆柱,顶部标为d。其上半截是一个空心球,亦即储油罐,用fsx来指代……d点开有孔洞,插入一支空心管dq,q端是封闭的,而d端为敞口。在管dq的腔里,再固定一支细(弯)管jb,由管dq的壁上穿出,形式如插图所标,其终端横伸到球腔里。这样,当油由d口注入,会穿过管dq,于管jb内上升,然后流到球罐fsx里。在球罐的侧畔固定一只正常样式的油灯ah,在灯的盏腔与球腔彼此接合的位置,一上一下开两个孔,孔e和孔z。由上方的孔e衔接一支细管el(向上斜举在球腔内部)。在灯盏内放一根粗灯芯。由d口注油,令其经管jb汇入球腔fsx。在如我们所愿注入适量油之后,打开孔z,油便会流进灯盏,直到淹没孔e——也可以不堵塞孔z,而是由其口接出一根上举的弯管。点燃灯芯,灯盏内的油便会慢慢燃烧,随着灯油消耗,孔e会露出油面,这时,空气经由管el进入球腔fsx,空气涌入多少,便会有多少(球腔内的)储油通过孔z涌出到盏碗里,直至孔e再次被埋没。如此,每当灯油将油消耗,孔e暴露,空气便能涌入储油罐,于是造成同等量的油流出,最终将孔e封住。就这样反复不止。”(据唐纳德· R. 希尔英译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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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尔重绘的95项常满灯结构示意图
根据这段文字,再参考原书出具的插图、当代研究专家希尔在英译本中重绘的插图,足以让我们明白,常满灯是利用气压原理,由附设在灯畔的储油罐间断地、有规律地向灯盏内补油。
这种带有魔术效果的灯具并非仅存在于书本里。在多个世纪,从南亚次大陆到伊比利亚半岛,上层社会都曾时兴常满灯。李约瑟爵士在《中国科学技术史》之《机械工程》一册中即提及,他在斯里兰卡考古调查所博物馆看到了几件常满灯实物,它们出土于德底伽摩塔的上层房间的废墟中,而该塔建于12世纪,因此这几件常满灯被认定是12世纪的文物。李约瑟介绍,那一组文物都是多灯头的悬灯,四周为放置灯芯的油碗,中间有一只大象作为储油罐,利用气压原理,当灯碗内的油因燃烧而下降,“气泡上升的时候”,“大象的生殖器就作为油管向油碗注油”。(汉译本252页,科学出版社1999年)。
美国艺术史家马克·泽布罗斯基(Mark Zebrowski)在《莫卧儿时代印度的金银铜器》(Gold,Silver and Bronze from Mughal India, Alexandria Press,UK,1997)一书里则写道,在印度的德干苏丹国和莫卧儿王朝,有一种悬吊式铜灯颇为流行,这类“油灯的铜油罐”往往塑成禽鸟形,“罐的内部有种结构,能让油从鸟儿的身体里流出,通过其腹部上的一只细窄、往往带棱面的流嘴,一滴一滴地掉入下方的一只三角形盘,盘内放着浸在油里的灯芯”,很显然正是常满灯。
该书还提及,在十二世纪的西班牙穆斯林王国,可能也存在着类似造型的常满灯,另外,1903年巴黎世界博览会上著名的伊斯兰艺术展上展出了一件常满灯具,标为“14世纪摩苏尔(位于今伊拉克)制品”(不过泽布罗斯基认为上述两件都是印度的物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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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3年巴黎世博会上展出的鸟形常满灯,与李约瑟看到的大象灯一样,是采用“器书”97项的形式
要说明的是,《奇巧器械之书》里对于这种灯具并无具体的定名。该书的英译者希尔在研究中也并未给那类灯具加以英文定名,只称为“自动补油的灯”(Lamp with automatic feed)。泽布罗斯基的行文中表述更为含糊。希尔和泽布罗斯基这两位现代学者丝毫不了解中国文献里的“常满灯”概念,所以一字不提。唯有李约瑟拥有跨文化、跨学科的知识和视野,辨认出在南亚见到的同款灯具就是《西京杂记》里提到的常满灯,于是在著作注释里提了一笔。仅仅那一笔,就显示出这位巨擘对世界文明史研究的贡献是何等非凡。
总之,由前述可知,历史上,南亚次大陆以及伊斯兰世界,确实存在着一类灯具拥有常满灯的结构和功能,因此我们一律以“常满灯”来定名。这些曾经在历史上摇曳灯焰的魔术灯实物分为两款类型,一种类型从动物腹部突出的流管向下滴油,类似“器书”中97项的简化版(这里不赘述);另一种则为95项的变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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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尔重绘图稿中的97项常满灯的自动补油装置
去年底,浦东美术馆携手卢浮宫博物馆推出《图案的奇迹:卢浮宫印度、伊朗与奥斯曼的艺术杰作》大展,朋友便趁我来沪,邀我一同前往。在大展的印度展厅,赫然展示了一件基本完整的铜常满灯具(只缺挂链),与1903年巴黎博览会上展出的那件在形制上基本一致。
浦东美术馆展出的这件卢浮宫藏品,由两部分组成:上部分为一只长颈禽鸟,带有方形基座,下部分为油灯的灯盏。灯盏的形式包括一只方形盘,在尺寸上正好可以让铜鸟的方形基座落入其中。由方盘伸出灯头,灯头分成三瓣,犹如一朵三瓣的花朵,只要在每一瓣内放一条灯捻,点燃后便是三朵灯焰。禽鸟的基座与方形底盘以活轴相连,可以沿着轴心翻转
展览对于这件常满灯的结构未作任何说明,其《看展手册》里如此介绍:
“16世纪印度这款鹤形铜灯,造型取鹤的吉祥寓意(象征长寿、神圣),契合印度宗教与民俗的图腾文化。核心作宗教祭祀灯,用于庙宇供神、仪式照明;也作贵族家居陈设灯,铜质耐烧且造型独特,兼具实用照明与装饰象征双重作用。”
根据我在以前的文章的推测,其形制与运作原理应该如下:
铜鹤的内部是空腔,为储油罐,并且做成倒灌壶的形式。空腔(即倒灌壶)的开口位于方形基座的底面,那一道开口通向一根竖管,而那条竖管插立在鹤腔内(即倒灌壶的内管)。这样,把鹤的头向下倒置,通过基座的开口灌入油,再把灯盏的方盘盖合到基座上。然后,把灯体翻转,形成鹤头向上的状态。
可以看到,灯盏的方盘与灯头之间为拱形孔道,由此进一步推测,铜鹤基座朝向这一侧的壁面上开有一上一下两个小洞,即“器书”95项的孔z和孔e。灯具翻转为鹤头向上的正常状态之后,把灯盘内灌满油,淹没孔z和孔e,然后点燃灯捻。灯油在燃烧中消耗,导致油面逐渐降低,最终露出孔e,于是,空气进入孔e,形成气泡上升,在鹤腔内部产生气压,随之,腔内的油通过孔z流进灯盘,对灯盘形成补油的效果。在点灯的过程中,此一循环反复产生,灯盘内不断有油补充,在古人那里,就仿佛灯盘的油始终都是满的,不需要临时由人去向灯盘里注油,于是认为其灯盘“常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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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案的奇迹》展出的卢浮宫藏印度莫卧儿时代铜常满灯 (作者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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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灯的底座同灯盘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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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灯的底座同灯盘部分
然而粗略地推测到底不可靠,因此特别希望展览主办方与合作方一起发力,把该盏常满灯的内部结构和运作过程介绍给观众,让我们能够窥得这种古老而诗意的灯具的奥秘。
不管怎样,亲眼看到莫卧儿时期的常满灯实物,于我是意外之喜。喜上加喜的是,几天后,我前往昆山千灯古镇,在镇上的千灯草堂,再次看到了一组常满灯实物。
千灯草堂为中国历代灯具博物馆,一面展柜里安放着一只“清代背箱式长流灯”、一只“锡制背箱式长流灯”、一只“锡制背箱式挂灯”、一只“锡铜合制背箱式油灯”,这四只灯的保存状况不一,但很明显拥有同样的形制和结构,所以属于同一个类型,其运作方式也必然一致。可以看出,这一组灯具虽然采用了简洁的造型,但在基本形式上与前述鹤型常满灯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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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灯草堂展出的常满灯具(前排三件以及第二排右一)
其中,“锡制背箱式挂灯”保存状况较好,可以看到,灯盘深处,“背箱”即立式储油箱的底部,有一只锥形筒状小嘴,由其位置来看,很可能是“器书”95项的孔e,一旦灯盘内的油面降低,让小嘴顶头的孔口露出在空气里,空气便会通过孔口涌入背箱内,然后在背箱底部的某处孔口流出油补充到灯盘里(从目前的展柜状况看不到类似设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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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灯草堂的锡制背箱式挂灯(作者摄)
“锡铜合制背箱式油灯”保存状况稍差,在灯盘深处,背箱底部,似乎左右相对各有一只锥形筒状小嘴,应该即是“器书”95款的孔e和孔z。
遗憾的是,同样见不到对于这组灯具内部结构的介绍。我们只是从其形态,推定它们为一组常满灯实物。非常希望千灯草堂能够利用藏品优势,将这组灯具的结构与使用原理予以研究,并介绍给观众,让公众了解,它们究竟是不是常满灯?如果确是常满灯,那么它们的内部存在着什么秘密,是如何向背箱内灌入油的,又是如何向灯盘内注油的?
须知,这组灯具牵连到若干问题。首先,在我国,自《西京杂记》之后,历代文献中似乎不再有常满灯的记载。对这一现象,有一项理由似可解释,那就是从唐代起,蜡烛变得成熟和发达,成为上层社会照夜的主要手段。随着蜡烛成为日常使用品,内插蜡烛的灯笼便获得惊人的发展,中国传统灯笼制作一枝独秀,是其他任何文明都无法想象的手工业行当。相比之下,油灯仅为中下层满足基本照明需要,可是,常满灯属于豪华灯具,中下层使用不起,唐宋以来的上层社会又转而使用蜡烛和灯笼,没有对油灯的使用需求,也就不会资助和鼓励常满灯的制作。于是制灯业的用心全在与蜡烛相配的灯笼上,这或许是常满灯在中国失宠的原因。
实际上,有线索显示,常满装置在古代中国一直存在,只不过更多地用于制作趣味酒具。如《旧唐书·李敬玄传》记载:“时怀州刺史李文暕将调率金银,造常满樽以献,百姓甚弊之……元素抗辞固执,文暕乃损其制度,以家财营之。”初唐时,怀州刺史李文暕想要让民间集资,做成黄金和白银的“常满樽”——常满形式的大酒壶,进献给朝廷。但其属下李元素坚决反对,最后李文暕只好自己出钱去做那套酒具,而且把常满樽的样式、体积、装饰纹样等各方面都予以降级,没有最初预设的那么奢侈。这是史书中明确地记载了常满酒壶。
然而,千灯草堂的这组灯具显示,在清代,人们曾经使用常满灯具,那组灯具的材质和造型都颇质朴,显然是普通中等人家的日常灯具。那么,是否在中国的民间一直有常满灯的使用,只是不受上层社会重视,因而不见文人记载?从这组灯具的外形来看,似乎采用了近代西方风格的造型,那么,也许,它们是近代从西方传入的灯具形式?那就意味着,欧洲在历史上的某个时间段传入了常满灯,并且在近代形成了日常应用,如果是这样,则常满灯所显示的文明交流就很值得追索。
另外,关于常满灯的发展轨迹,还有一项重要的因素需要重视。如本文插图所示,“器书”里出具的常满灯在内部结构上颇为复杂,因为要解决内部与外部隔绝空气流通的问题,避免灌油口同出油口形成连通器。
然而,以《图案的奇迹》展出的铜鹤常满灯为代表,那些南亚以及伊斯兰世界的常满灯实物显示,人们想到了一个巧妙办法,即,把储油壶做成倒灌壶的形式,如此,当灯具为正常角度时,让灌油口沉浸在灯盘的油面之下,这就一举将灌油口置于密封状态,不会有漏气之虞。须知,有迹象表明,倒灌壶是我国人民的发明,且在中国传统生活中一直得到应用。因此,很可能的情况之一为,在往昔的某个时代,我国的巧匠把常满灯改为倒灌形式,这种形式后来传入印度次大陆和西亚,甚至流行到伊比利亚半岛。另一种可能的情况则为,在我国人民发明倒灌壶之后,印度等地巧匠将其运用到常满灯上,由此铸造出一只只动物造型铜灯。
总之,无论《图案的奇迹》上的那只铜鹤灯,还是千灯草堂的那组锡灯,都提示我们,应该沿着李约瑟爵士开辟的道路继续前进。同时也提示我们,博物馆在举办展览的时候,不应仅聚焦于“发现美”,把文明的涵义狭隘地局限于“艺术”、“人文”。我们更不应该出现谬误的印象,以为“手作的匠人精神”与科学、技术对立,仿佛匠人的技巧里不包含科学道理。我们应该认识到,人类历代创造活动中的“科学性”和“技术性”标记着现代科学的来时长路。搞清文物中的技术因素,同样是历史叙事和公众教育的重要部分。没有不建立在技术上的美感,没有不建立在技术上的艺术,更没有不建立在技术上的文明。
来源:孟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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