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 | 本文系“光明社教育家”原创作者 | 熊颖琪
本学期伊始,辽宁省葫芦岛市一则“班主任退出班群”的通知,在全国范围内引发关注。这样的通知不止于葫芦岛市,在辽宁省内沈阳、鞍山等多个城市,家校群的成员也在新学期悄悄发生了变化。
变化的不仅是微信群里退出的班主任、上任的新群主、被邀请进群的学校领导,还有学校信息发布的渠道、内容,以及家校互动的方式。
然而时过仅三周有余,有IP标注为辽宁的网友在网上表示,部分学校班主任又被重新请回到家校群里。
班主任的“进”“退”背后,实则是一个更大的命题——家校的责任边界在哪里?老师和家长间如何互动才能更加高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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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校微信群的消息变少了
自2月底开始,辽宁省内多所中小学在家校微信群正式发出了“班主任退群”的通知。有的通知中明确,即日起班主任及任课老师退出家长微信群,不允许班主任和学生家长通过微信单独联系;从通知之日起,群内通知交由家委会家长负责;与此同时,教务处老师进群,配合微信群监管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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辽宁省葫芦岛市某学校发布的“班主任退群”通知内容 图源:社交平台
与官方通知不同,沈阳四年级小学生家长赵女士获悉此事,源于到校日在学校门口听见的家长闲聊。她告诉《教育家》新媒体,“当时我偶然听见其他家长说他们孩子班的班主任退群了,我打开微信才发现,我孩子班的班主任也不在群里了。具体什么时候退的,我不知道,也没人通知。”
随之发生的,是家校群消息内容的变化。赵女士说,过去由班主任在家校群里发布的各种收费通知,已经转移至另一个没有老师的家委会微信群,由家长发布相关信息。此前的家校群目前仅有副班主任在里面发布一些简单的学校通知。“据我了解,副班主任一般由刚毕业入校的应届生教师或者实习教师兼任。开学以来也就发过两次消息。”赵女士说。
对于这种变化,赵女士并未有太多焦虑,她觉得“孩子大了,学习的责任、与老师沟通的事情就应该放手让他们自己去做。”
并非所有家长都能适应这种变化。在辽宁鞍山,七年级学生的家长王女士是从孩子嘴里听说家校共育群将要发生变化的消息,“老师说,以后不在群里发通知了,但是对于原因没有更多说明。”在这之后,虽然班主任没有退群,但在群里基本保持静默状态。内容上,过去老师常发的作业通知,学生没带课本的温馨提示,分享的学生午餐照片、晨读内容、每日小结等信息全部消失了,一并消失的还有由各科课代表家长代为发布的学科知识重点;取而代之的只剩由指定家长发布自家孩子手抄的作业要求照片或是第二天的课程提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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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家校群内,各种通知的发布者已改为学生家长(受访者供图)
王女士很理解学校给老师减负的行为,但她也觉得过去群里发布的消息更细致,更有助于她全面了解孩子的学习状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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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群的班主任又回来了
在辽宁,班主任退群的尝试始于葫芦岛。今年2月底,当地多所小学发出通知,班主任和科任老师将集体退出班级群,改由校领导统一管理,并称这是“应上级文件的要求”,规范家校沟通。
葫芦岛市连山区一小学班主任刘老师回忆,本学期开学前夕,全校班主任被要求退出家校微信群。学校说明,微信群交由校方规范管理,让老师专注课堂教学。刘老师说,她退群后,群主改由家长代表担任。“我只用和家委会代表一对一沟通,确实减少了很大的工作量。”刘老师说。
王老师任教于葫芦岛市下辖县一小学,新学期上班第二天,他们在学校会议上收到了要求班主任退群的消息。老师们对这一减负新政充满期待,“终于不用时时刻刻盯着群了”,是大家最普遍的感受。
开学后,王老师把群主的位置交给了班长的妈妈,她在第一时间退出了家校微信群。此后,王老师会把各种要发的通知转给班长的妈妈,由其代发。不过她也觉得,信息转来转去,其实也未见得方便多少,还容易产生误会。但有一个明显的变化是,过去更依赖于在家校群查看作业的孩子们,现在已经开始养成在课堂上自己记录家庭作业的习惯了。
据了解,目前“班主任退群”的要求,并未在辽宁全省各级中小学完全推行。王老师了解到的情况是,在葫芦岛当地,所有班主任都已被要求退出家校群。而沈阳的家长赵女士打探了一圈,在沈阳,存在老师退群、老师不退群仅减少发言次数、维持原状不变等多种情形。
新的变化出现在3月20日,有IP定位为辽宁的老师在网络发布了一张通知截图。截图显示,为了方便家校沟通,请管理员将班主任拉回家长群。其中规定,家长群只发布学校通知,由班主任和群主共同管理班级群,各项通知由班主任下发。任何人不得通过家长群给学生布置作业,不得要求家长给学生批改作业。任课教师不加入家长群。
王老师有些疑惑,她也不知道刚刚“轻松”了几周,自己会不会再被拉回到微信群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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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人又爱又恨的家校微信群
随着2013年微信的大面积普及,各地家长微信群几乎同时应运而生,甚至有家校群从QQ群“整体搬迁”过来。
方便,是众多老师选择在微信群与家长互动的最关键原因之一。但除了显而易见的方便,老师们偏爱微信,还有其他一些理由。来自广东东莞一所学校高中部的教师田老师表示,相比于钉钉等打卡类软件,微信的生态更加贴近日常生活。她看到好的文章、好的教育方式或理念很希望和家长分享,此时微信是一个转发更加便捷的渠道。更重要的是,她能通过朋友圈甚至家长换的一个头像,了解到学生课堂外的真实生活状态,走进他们的内心。“钉钉是用来发通知的,微信是可以用来聊天的。”田老师觉得,在微信的语境里,大家的交流总能更放松、更真实。
然而,微信在给家校互动创造几乎零成本的便捷性同时,也因其内容过于庞杂、让时空界限变得模糊等问题遭到诟病,老师们在班级家长微信群经历种种辛苦、委屈并不罕见。
在葫芦岛,班主任退群后,令他们感到不安的压力来自教学内容之外的沟通——那些上级发下来要求孩子必看的视频打卡拍照任务还用不用做?退群后又该如何监管统计?王老师表示,在过去,这项工作需要对学生逐个进行检查,占据了她微信群工作的大部分时间。
除了打卡,老师们还应付着群里来自家长们千奇百怪的要求。
“最不敢漏看的,就是自己班级的家长群。最不敢看的,也是家长群。”来自浙江湖州一所小学的郑老师分享了他的经历:有家长曾在群里@老师,请他帮忙去学校传达室拿一下水杯、美术画笔、衣服。“我感觉老师就像个跑腿。”郑老师吐槽。他所在的学校,还曾有两个学生闹矛盾导致双方家长直接在微信群“开战”的情况。“年轻的老师压不住场,说什么都被怼,最后谁都不满意。”郑老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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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由AI生成
对微信群非常推崇的田老师也有自己的苦恼:过去,她经常在群里分享一些孩子们在学校里的照片。结果立马就会有家长在群里留言,“怎么这么热孩子还穿着外套?”“照片里怎么没有我们家孩子呀?”田老师说,她看到这些留言,心里会有很大压力,需要“立刻、马上在群里作出解释。”经历多次后,田老师减少了在群里分享类似照片的次数,她选择只给照片中孩子的家长单独发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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规则的建立
当“进群”被理解为“全面负责”,当“在线”被默认为“随时回应”,对班主任来说,家校群就不仅仅是信息过载的问题了,它更是责任的无限外溢。河北工程技术学院教师杨思宇认为,班主任的责任正在被无限放大,他们已不只是信息发布者角色,还在事实上承担着情绪缓冲、矛盾协调、风险化解等多重责任。久而久之,家校群便从一种便利工具,逐步演变为班主任工作压力的重要来源。
如何为班主任解压?在很多家校群中已经达成的共识是订立必要的沟通规则:双方发布信息的时间、内容,家长有无必要回复“收到”。大多数老师都认为,家校群里仅适合发布公共消息;若要单独咨询学生问题,建议在合适的时间私聊;而遇到紧急情况,电话是沟通的首选方式。
田老师认为,家长和教师的交流应该是平等的。这种平等,同样应该包括老师能表达出希望如何以更合适的方式接收家长的信息。她表示,她会在每学期开学的家长会上强调相关沟通规则,对于极少数在群内“过于活跃”的家长,她也会有针对性地在家访时坦诚表达自己的诉求。“从过往经验来看,出现类似情况的家长还是少数,只要将他们作为重点对象多进行几次沟通,家长大多数情况下是可以理解的。”田老师说。
规则之上,还得有必要的技术支持。
QQ群和钉钉群正在被不少学校作为家校微信群的替代品。它们的优势显而易见:因为没有微信在日常生活中更具普遍性地使用,所以家长在群内发消息的次数将大为减少;群内成员禁言功能也被在适当的时间段利用起来。
还有学校选择了企业微信群。深圳市龙华区科技学校副校长杨金锋讲述了他们使用这一软件的原因,“在企业微信群内,管理员有群关键词回复、撤回两分钟以上群成员发言、敏感词处理等普通微信群所不具备的功能。让老师和家长的沟通有了更多回旋的余地。”
为班主任解除家校沟通的后顾之忧,学校的支持必不可少。
四川省广安市武胜县双星学校校长黄伟认为,为班主任搭建更好的支持系统,是学校在家校沟通这件事上必须担起的责任。“学校领导加入群,可以及时发现问题提醒班主任、遇到急事协调处理;学校应提供必要的培训,提升班主任的家校沟通能力;可以在绩效考核中,把合理的沟通工作计入教师工作量。”他说。
与之类似的实践正在深圳市龙华区科技学校进行。
“班主任后援团”是杨金锋所在学校的一个大胆尝试。杨金锋说,良性的家校互动需要先形成共识、建立边界,然后是提升教师沟通艺术、建立保障机制。而班主任后援团、心理专家团正是有效的保障机制。
“当年轻班主任在与家长沟通出现障碍时,他可以向由年级组长、德育干部直至分管德育的校领导甚至校长组成的后援团求助。”杨金锋介绍,这个团队就是班主任的依靠,让他放心做这个工作。一旦出现教师求助的情况,领导会帮忙出主意,让教师先行处理,若是与家长协商未果,将逐级向上推进,最后由学校领导负责兜底。
心理专家团机制的设立则与教师和家长的特定心理状态有关。杨金锋说,如今的年轻教师多为90后、00后,自己都算不上太成熟,在处理问题时难免缺乏经验;而当下年轻的家长更容易焦虑,二者相加,矛盾难以完全避免。一旦出现问题,由各区心理教研员、兼职心理教研员以及法律顾问形成的专家团将共同出谋划策,提供援助。
杨金锋的感受是,相应的机制在这两年应用得更为频繁了一些,运行也更加成熟了。
伴随着班主任退出微信群或是在群里“静默”,辽宁家长们的心态也在变化。赵女士说,“大家都能理解老师的不易,孩子长大了,家长也不必包办过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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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 | 本文系“光明社教育家”原创作者 | 熊颖琪统筹 | 周彩丽 校对 | 齐丽涛《教育家》杂志投稿邮箱:gmjyjzz@126.com新媒体投稿邮箱:jyjzzxmt@126.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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