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邑守孙忠礼

安丘孙氏忠礼者，生于胶东之邑，长于潍水之滨。其始仕也，年二十有二，入安丘县署为刀笔吏，掌文牍、理刑名，兢兢然如履薄冰。当是时也，乡野之间，禾黍离离，百姓荷锄往来，忠礼每随上官巡行阡陌，见田父泥足而耕，辄叹曰：“生民之劳，甚矣！”由是知稼穑之艰，识闾阎之苦，此其初心未染时也。

越五载，擢为农官副使。安丘素称农桑之邑，然沟渠淤塞，岁收不丰。忠礼乃劝民疏浚，引汶水灌田，又教以新麦之法，三年间亩增三斗。乡人感之，有老农持鸡黍为谢，忠礼笑却之曰：“此吾职分内事耳。”其清俭若此。后转任安丘镇，以良吏迁长吏。时镇中豪强侵田，小民无告，忠礼杖笞讼庭，断案如神，旬月间积牍一空。夜则秉烛观书，尝谓僚属：“牧民者当如园丁，莠草不除，嘉禾不茂。”其志可知也。

岁丁丑，调守青州。青州者，古九州之遗，云门苍翠，阳溪潺潺，然街衢颓圮，故城萧然。忠礼登南门望见残垣，慨然曰：“东方名郡，岂可任其衰乎？”遂请于府，欲复古城旧观。或劝之曰：“此役费巨，且未见速效，恐累迁升。”忠礼正色曰：“功成不必在我，但求无愧于后人耳。”乃立匠作，募民夫，定方圆十二里为禁地，令曰：“檐角瓦当，一依古制；石板木牖，务存旧韵。”市人初疑，有富户欲易旧宅为商肆，持金饼夜谒，忠礼斥之曰：“青州千载文脉，岂容汝辈坏之！”竟不许。历时三载，古街渐复，青石漫道，酒旗招摇，游客接踵，遂成齐鲁胜景。昔之疑者，皆服其远见。

又兴水利、广植树、修学宫。尝于云门山下辟苗圃十万株，晨起亲验松柏根深否。属吏畏其严，以泥封浅根者蒙混，忠礼怒曰：“尔欺我犹可，岂敢欺山灵乎？”立黜其职。自是青州官吏莫敢怠事。更定“护城三约”：云驼之秀、古郡之韵、泉源之清，皆以民约成法，虽太守不得擅改。尝有贾人欲于水源地起楼榭，以珍玩赂其左右，忠礼闻之，集僚属于堂，掷金玉于阶曰：“吾头可断，此法不可废！”其刚正如此。

然位高日久，渐生骄矜。初，青州大治，忠礼每出行，百姓夹道献果饵，欣然受之，不复辞让。或有投其所好者，知其精翰墨，乃以澄心堂纸、李廷珪墨为赠，初犹踌躇，后竟安之若素。又于署中设画舫斋，日与门客挥毫，所书“厚德载物”四字遍悬州衙，市井传为笑谈。后迁潍坊，官拜巡察使，秩至正卿，权势愈炽，而初心渐泯。

方其掌郡时，凡营缮、度支、铨选诸务，皆自专之。有商贾欲得古城铺面者，或献古玩，或奉娇娥，忠礼阳斥之而阴纳之。尝有巨贾以家藏《淳化阁帖》献，忠礼把玩竟日，遂授以园林营缮之权，虚增工费数万计。又其门下多青州旧吏，每谒见，必嘱曰“某地工程可委”“某职空缺可补”，竟成朋党。或有犯颜直谏者，辄调之远郡，由是僚属噤声。

至乙巳秋，风宪司忽下符于门，忠礼方宴客于画舫，见缇骑至，色骤变，笔坠于地。未几，诏狱穷治其罪：私通关节、鬻爵卖官、受赇巨万，且于察院问讯时，藏罪证于书匣，焚账册于密室，其狡诈如此。当是时也，青州父老闻之，或拊掌称快，或掩面而泣。有老儒叹曰：“昔日修古城，诚善政也；今日毁名节，岂非‘功成不必在我’之语竟成谶乎？”

论曰：观孙氏之兴，犹春苗逢雨；其亡，若夏冰见晛。始以廉能起于簿书，终以贪墨败于鼎食。当其策马青州，禁豪强、护古迹、兴文教，俨然有循吏之风。然权柄自恣，渐失操守，所谓“靡不有初，鲜克有终”者。昔者修城种树，实利千秋，然以此自矜，遂视郡为私产，视民如刍狗，可叹也夫！今潍水汤汤，云门巍巍，古城犹在而守者已非，后人览此，岂不惕然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