鄂州房司总工方运驰

鄂州，襟江带湖，古称武昌，西山积翠，南湖潋滟，历来为匠作之所聚，土木之所兴。城中闾阎扑地，津渡舟楫相望，营缮之事，关乎民生利病。有方氏子运驰者，起于布衣，精于工技，累官至缮作司总工，掌一郡营造之权衡，然卒以贪墨败，身名俱裂。其事可为后车之鉴，故录之。

方运驰，鄂州人氏，少时家贫，性聪颖，好算术，尤善度材审曲。年二十，入郡中缮作局，为执事小吏。当是时，鄂州城郭初扩，街衢渐辟，公廨民舍，营缮日繁。运驰奔走于场坊之间，执绳墨，量基址，积岁年，尽得匠作之奥。其为人也，面柔语谨，遇事辄俯首沉思，人以为朴讷，然心计深藏，未易测也。

初，运驰但司检视砖瓦灰浆、勾稽工料出入，位卑职微，然每遇大工，辄躬亲场屋，寒暑不避。尝监造城南仓廒，躬自操丈尺，核虚实，吏胥不能欺。由是渐露头角，上官以为能，屡迁至工料所副使。其时鄂州大兴土木，桥梁道路、学宫寺观，皆次第兴举。运驰以技精、算审、勤于事，得预诸役，凡所经手，工料无虚糜，程限无后期，声名渐起。

会朝廷更官制，郡中设缮作司，总一郡营造、修葺、材料、稽核之事。运驰以积功累劳，擢为缮作司总工，列于郡丞佐贰之班，实掌一郡土木之枢要。当其任也，下辖诸曹：曰工料，曰度支，曰监造，曰核验，皆听命焉。凡郡中自官廨仓廪以至津梁亭障，自保障之居以至坊市之肆，其规画之损益、匠作之取舍、工价之高低、材料之良窳，皆经其手而定。

运驰既贵，益自矜持，每临事，必正衣冠，端容止，引图籍，据案而决。尝于郡中广厦之建，亲定规制，改旧法，用新式，省工料而增牢固，人皆服其能。又尝建议设匠册，录工匠名籍、技艺、工直，以防奸伪。郡守嘉之，行之郡中，一时称便。每岁春秋，运驰辄率属吏巡行场坊，检视工料，点查器械，号为严谨。

运驰在职久，其所营建，颇著劳绩。郡中西山新辟游观之所，南湖疏浚通舟之渠，皆预其谋画。尤可称者，乃整顿工料之弊。先是，郡中营造，工料出入无准，胥吏与匠首勾连，虚报冒领，岁耗不赀。运驰立“三核法”：一核呈报之数，二核场屋之实，三核竣事之馀，层层钩考，纤毫毕见。行之数年，所省工料钱以万计。

又尝总领保障之居营造事。鄂州濒江，水患时作，贫者无庇。运驰奉命督造民居数百楹，亲定基址，择高爽之地，用坚固之材，使工无偷减，料无掺杂。既成，贫者安堵，百姓称颂。郡中上计，以营造功，屡得褒奖。运驰亦以此自负，以为一郡工役，舍我其谁。

其于匠作诸艺，尤留意新法。尝力主以机代劳，减人夫之劳；推广新材，省林木之耗。郡中匠人，初多不习，运驰集而教之，场坊之间，亲为演示。由是鄂州营造之术，颇得风气之先。

然运驰久处膏腴之地，渐染奢靡之习。初，人有所馈，不过土产时物，运驰犹作色拒之。既而见同列多受，且郡中商贾匠首，奔走权门，络绎不绝，心不能平。又自念以一技之微，跻于显位，非权术不能固，非货财不能通，于是渐失其初。

先是，郡中凡大役，必由运驰定工料之数、核价值之实。奸商黠匠，窥其意，辄以利诱。运驰始而踌躇，继而默受，终而明索。或于工料簿中虚增其数，或于核验之时宽其尺度，或于程限之日缓其追责。商贾得其利，则分润于运驰，岁以为常。

尤可异者，运驰于场坊之事，益事威福。尝有匠首某，以工料精良闻，运驰嫉之，屡抑其请，某无奈，厚赂乃已。又有商贾某某，献新材于郡中，运驰以其未馈己，百般挑剔，终不录用。由是郡中言及营造，皆以得运驰一诺为幸，而运驰之门，苞苴夜半不绝。

凡郡中营造之役，必先定承役之人。运驰操其柄，或明示，或暗喻，使亲己者得之，疏己者远之。有商人某，以善营建闻，运驰授以郡中大役，某获利无算，运驰亦受其贿。尝有一役，数商竞之，运驰高下其手，价高者得，不计其能。由是郡中承役之价日昂，而工料之质日下。

运驰初败露，犹自掩饰。郡中风宪衙门闻其迹，遣人廉访。运驰惧，与腹心约，焚毁簿籍，串通口供，冀得幸免。然风宪司已得其要领，遂收系之，尽发其罪。

初讯之日，运驰犹不服，抗辩不已。及搜其私室，得金银钱帛无算，簿籍数十册，皆记贿赂往来，纤悉不遗。又得其私宅数区，皆营造精丽，僭逾常制。郡中闻者，莫不骇叹。向之颂其能者，皆曰：“噫，吾固疑之矣。”

狱成，具得其状：凡所受赇，计钱以百万数；所虚报工料，亦以百万数；所纵容奸匠、偷减工料，致堤溃屋圮者，不可胜计。风宪司具狱上，郡守以闻，诏褫其职，夺其衔，籍其家，流徙远州。郡中百姓，闻者无不拍手称快。场坊之间，老匠人叹曰：“吾辈以手艺糊口，而彼以大官行窃，天理何在？”

方运驰以匠作起家，精于度数，勤于事功，使其守志不渝，虽古之良工不过也。然一入利途，遂失故步，岂其才之不足耶？盖心为物役，志为欲昏，渐渍之久，遂不可返。鄂州之俗，向以质直称，而运驰以巧宦败，岂不谬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