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十九年,也就是公元一七五四年,京城春意方盛,新科进士已经放榜数月。几名同年聚在一处酒楼,有人端杯打趣:“咱们这二甲三甲,将来谁能熬到三品?”一桌人一阵大笑,又都默默沉默下来。因为他们心里清楚,进士固然是“天子门生”,可进士之中,也还要再分三六九等。
有意思的是,很多人知道科举的辉煌,却并不太清楚:同样是进士,从一甲到三甲,从翰林到外放知县,命运究竟是怎么一步步分叉开的。明清两代的制度并不完全相同,不过到了清代,这套路数已经非常成熟,很适合拿来做一个整体的观察。
把视线从热闹的放榜那一刻往后挪几十年,会发现一个很扎眼的事实:出身相同、年龄相仿的一批人,被同一场殿试选中,却被制度分流成了四条截然不同的官场道路。新科进士一般授予什么官职,名次和出身又如何影响仕途,这里头门道不少。
一甲、二甲、三甲表面上只差一个名次,背后却是整个清代官僚体系的分层逻辑。简单说,新科进士的授官,大致可以被概括为四种类型:翰林出身走学官路线的,翰林出身但在六部院办事的,没进翰林却能留在部院的,以及直接外放到地方当知县的。每一条路,起点就已经写好了后半生的大概轮廓。
为了看得更清楚,不妨先从大家最熟悉的一甲说起,再顺着制度往下看,最后结合乾隆十九年那一科的具体人物,看一看这四种类型在现实当中是怎样展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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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状元榜眼探花:名次最耀眼,起点却并非实权
科举殿试,皇帝亲自钦点,排在最前面的叫一甲三名,也就是状元、榜眼、探花。这三个人,是全国士子心里最高的那块牌子。清代沿袭明制,一甲三名按例全部授翰林院官职:状元授修撰,榜眼、探花授编修,都是从七品、从六品的小京官,看起来品级并不算高。
别看官不大,含金量极高。一甲三名有一条特殊优待——不用参加后面的朝考,直接成为庶吉士,进入翰林院、詹事府那一圈核心文官的预备队。其他进士都得再挤一道独木桥,他们却已经提前锁定了“天子近臣”的资格。
不过,这个授官其实有点“象征意味”,更像是给一顶帽子。新科一甲也要照样进庶吉士馆,跟二甲、三甲中选出的庶吉士一起学习三年,等到所谓“散馆”之后,才能真正分配到具体岗位。也就是说,状元郎刚从殿试出来的时候,并没有立刻握到多少实权。
问题就来了:既然散馆之后大家一起重新分配,那一甲三名的优势是不是也就被抹平了?从清代一百多位状元的实际履历看,答案是否定的。一甲三名的名次光环和制度偏爱,贯穿在他们整个仕途中。
有人统计过,从顺治朝到宣统间,清代一百一十四名状元,有四十多人最后做到二品以上高官,四品以上的更是超过八十人。榜眼、探花稍次一些,官至四品以上的数量也相当可观。换句话说,一甲的平均官运,要明显高过普通进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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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条隐性的差别,很少有人会特意提起:一甲出身者,极少被外放做地方知县。即便仕途不顺,多半也能在京城或各部院谋得一个主事、员外郎之类的职务,起点一般都在六品左右。这样一来,哪怕升官速度慢一点,位置也不算太低。
算到年龄上,一般进士中式时多在二十多岁到三十出头。如果以二十五岁中状元,三十多岁当上四五品,到了四五十岁能进二品,这样的轨迹,在整个官僚系统里已经非常体面。不得不说,这就是名次带来的起跑优势。
不过,一甲也并非铁定飞黄腾达。有的人文名甚盛,却在翰林院里熬了一辈子,只在三四品徘徊。名次是一张好牌,怎么打,还要看本人性格、能力和际遇,只是大多数情况下,一甲三名确实高出别人一头。
二、朝考与庶吉士:名义都是进士,命运从这里开始分叉
一甲不用参加的朝考,是二甲、三甲进士必经的一道关。殿试排名定的是甲第和名次,朝考则是朝廷再选一遍“可造之才”,专门挑出可以送进翰林院、詹事府做庶吉士的人。
从整体情况看,二甲进士在朝考中更占便宜。原因很简单:殿试已经按卷面、文字、背景等综合因素排出了一道序列,二甲本身就比三甲更被看好。到了朝考,主考官心里往往有个尺度,同样水平的情况下,二甲更容易被选中,三甲多少带着一点“低一档”的心理印象。
但这也不是生死线,个别三甲进士照样能凭真本事挤进庶吉士之列。比如道光年间的曾国藩,就是三甲出身,却通过了朝考,被选为庶吉士,后来官至两江总督,成为晚清名臣。可这种情况,只能当作特例来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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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考的结果,把新科进士划成了两大阵营:进翰林的,和没进翰林的。清代有一个流行说法——“非翰林不入内阁”。这句话虽然有些夸张,却反映出一个普遍共识:想要走向中枢、谋求高位,翰林出身等于拿到了一张重要门票。
庶吉士三年期满散馆,又会再经过一次排序。成绩优等者,留在翰林院、詹事府,从检讨、编修做起,走的是纯粹的学官路线。这一条路,未来能做到翰林学士、内阁学士,甚至协办大学士、大学士,走到权力核心并非不可能。
成绩居中者,则多被派往六部等处担任主事、员外郎之类,属于行政文官,岗位更偏向实际事务办理。虽然这条路线理论上离内阁稍远,但因为熟悉部务,又有翰林院的金字招牌,升迁时往往比普通京官更被重视。
至于那批朝考未入翰林的二甲、三甲进士,大体只有两条路:一类被分到六部、都察院、通政司等衙门当主事、员外郎,另一类则直接外放任知县,成为地方基层官员。按清代的实际情况看,不进翰林而仍留京任职的,仕途上限一般在四品或五品之间,很难再有更高突破;外放知县的,就更难往上走了。
由此,清代新科进士的授官和分流,可以清楚划分出四种典型类型:
一是翰林出身,留在翰林、詹事府走学官路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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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是翰林出身,但在部院掌实务的行政官;
三是未入翰林,却能在六部、各衙门任职的京官;
四是非翰林出身,外放地方当知县的基层官员。
这四种类型,在乾隆十九年那一科进士身上有着非常清晰的体现。
三、甲戌科四种出路:同年同榜,仕途高下泾渭分明
乾隆十九年甲戌科,是清代中期一科颇有代表性的会试、殿试。这一年共录取进士二百四十一人,其中二甲七十名,三甲一百六十八名,一甲照例三名。著名大文士纪晓岚就在这一科中榜,时年三十多岁,属于二甲第四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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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晓岚朝考中选,被点为庶吉士,三年期满散馆后授翰林院编修。他走的,就是典型的“翰林出身、走学官路线”这一条。编修是从七品的小官,听上去不显眼,却是通向内阁的起步职位。
纪晓岚散馆后的前十来年,官场升迁其实并不算快。他先做编修,后来升左春坊左庶子,这个职位是四品,兼管翰林、国史等事务。到乾隆三十三年,也就是公元一七六八年,吏部按例要把他外放为都匀知府,这个调动已议准。
乾隆帝看了奏报,却改了主意。据史书所载,大意是认为纪晓岚长于学问,不宜做地方父母官,便加授四品衔,仍留京任左庶子,不让他外放。这一笔,还真能看出学官路线的特点:皇帝宁可压着一个合用的翰林在京里,也不轻易把他贬出核心圈子。
从中式进士算起,纪晓岚大约花了十四年时间,从七品编修升到四品庶子,这个速度在翰林院里说快不快,说慢也不算特别离谱。此后几十年,他先后主持四库馆修书事务,最后官至从一品协办大学士,兼礼部尚书,成为朝廷文臣中的一线人物。
同科之中,走“翰林出身但在部院办事”路线的,也有代表人物。二甲第二十五名王士棻,就是很典型的一位。他朝考得第三等,散馆后被派往刑部任主事,从六品。这一类官员平日忙的是案卷、律例,与诗文讲学的翰林比,多了一份庶务琐碎,少了几分文坛名气。
王士棻在主事一职上足足熬了九年,到乾隆三十一年(一七六六年),京察考评为一等,才升为刑部员外郎。三年后,又升刑部郎中,正五品。听上去一路稳当,可惜在郎中位置上一待就是十五年,人到花甲,官帽还没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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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四十九年,皇帝终于下旨,调王士棻为江苏按察使,三级大员,从二品的台谏之职。嘉庆元年(一七九六年),王士棻在任上去世,此时他的官职为刑部侍郎,正二品。用一生时间从六品做到二品,步子不快,却算稳稳立足于部院高层。
同一科里,还有一类人没进翰林,却留在部院做事。三甲第九名李昌昱,就是“非翰林出身在部院任职”的典型案例。他中进士后,并未入庶吉士之列,而是直接分发到工部做事,历任主事、员外郎、郎中,转来转去,总在工部这一条线上打转。
从官阶上说,主事是从六品,员外郎是从五品,郎中是正五品。李昌昱凭着几十年的苦熬,到正五品已经是部门中层骨干,可再往上一步,就很难了。他前后在京城做了三十年官,到乾隆晚年才被外放临江知府,从四品,这是他仕途的最高点。
这种轨迹在非翰林出身的进士里非常常见:有朝廷功名,能留京办事,终身官阶在五品上下徘徊。如果性格稳重,不惹事,晚年外放一个知府,算是为一生仕途画上一个不算难看的句号。
另一条最辛苦的路线,就是那些“非翰林出身的外放知县”。同科三甲第四名任增,就是这样的命运。他中进士后,分发为南和知县,主管一县钱粮、刑狱、民事,直接与百姓打交道。知县是正七品,名义上叫“父母官”,现实中却是最忙、最难升的基层岗位。
史料对任增的评价不低,说他政绩不错,颇得民心。而每一次大计、考察过后,他也确实得到调动,只是从小县调到稍大的县,再从中县调到更重要一点的地方,品级却始终停留在正七品。几十年下来,他从没有跨入上一阶的知州、知府序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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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增去世后,一样还是“南和知县”身份,他的同年纪晓岚为他撰写墓志,称他“意气豪爽,胸怀坦白”,酒后议论风生,光明磊落。字里行间不难看出一种惋惜:同年同榜,纪晓岚已经是协办大学士,任增却一生困于知县的小小衙门。
从这一科的几个代表人物就可以看出那四种类型的差距。纪晓岚是翰林出身、走学官路线,最终迈入最高决策层;王士棻是翰林出身、在部院任职,循规蹈矩地爬到了侍郎;李昌昱是非翰林却留京办事,官至知府;任增则是非翰林、外放知县,一生不过七品。这四种路线,几乎把清代进士的主要命运类型,勾勒得一清二楚。
四、名次与出身:制度的框架之内,还有哪些微妙差别
说到这里,还差一个问题:一甲、二甲、三甲除了起点不同之外,在后续仕途中还有什么细微但关键的区别?以及,出身门第、个人性格对这四类分流,又会起到怎样的作用?
在清代的官场文化中,一甲本身就带着一种天然的荣耀。状元、榜眼、探花身份写在履历上,本身就是一块招牌,见到皇帝奏对时,内阁、军机的诸大臣,对他们的眼光往往要多停留几分。对于赏识人才的皇帝来说,这种名次,就像一张有力的推荐信。
二甲中的前几名,有时也能获得类似的待遇,尤其是那些文名在民间流传甚广者。可是到了三甲,特别是靠后几名,名次的光环基本就已经消散,更多要靠个人后天经营。不得不说,这一层潜在的心理差别,在很多调任、擢升上,会悄悄发挥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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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身门第也是隐性变量。清代虽不再明文强调“出身”,但满汉身份、宗室勋戚关系、地方大族背景,都可能在关键节点推一把或压一把。比如一些出身书香门第的进士,家族中已有做过知府、布政使的前辈,上司在考量提拔时,会自然觉得“这人容易用得住”。相反,毫无门路的寒士,即便才学不差,要向上爬就更费力。
不过,从制度整体架构看,决定新科进士授官类型的根基,仍然是名次和朝考成绩。名次高,容易进入翰林,朝考优,又能在翰林内部继续排在前头,学官路线、部院路线、外放路线等几条分支,由此依次展开。每一层考试,既是选拔,也是筛落。
有意思的是,即便是仕途不甚顺利的进士,也很少完全跌出官场系统。一个终身知县,放在整个帝国的视野下,或许显得渺小,但在一县之内,他仍然是最高行政长官,主握吏、户、刑、礼诸权。这一点,从任增这样的例子里能看得很清楚:既没有惊涛骇浪,也称不上沉沦无闻,更多是一种稳定但有限的存在。
从另外一个角度看,这四类进士的官职安排,背后隐含的是朝廷对人才的分类使用:最出众的一层,集中在皇帝身边和中枢机构,参与典章制度、史书修纂;次一层,在六部等处经办实务;再下一层,则担起地方基层治理。进士身份,是进入这个系统的通行证,而名次和出身,则决定了能被安排到哪一块位置上。
不得不承认,这样的设计既有一定的合理性,也带着浓厚的时代局限。科举以经义、制艺衡量士子的才学,却很难准确预判一个人治理地方、处理刑狱、协调上下的实际能力。所以才会出现有人诗文一流,做知县却手忙脚乱;也有人只是三甲末尾,却在地方治理上颇有手段。
不过,清代两百多年间,大体就是沿着这套路数运行下去。新科进士走出贡院的那一刻,名次已经写定,出身也无法改变,朝考与否、翰林与否,便成了他们仕途的第一道分水岭。之后是几十年的岁月,有人拾级而上,有人在原地打转,有人悄然退场,局面千差万别,而起点的那几行文字,却始终刻在档案上,不会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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