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短篇历史小说,看完觉得好,请点赞!
一、
“时辰差不多了,是咱夜不收干活的时候了。”
老爹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被风沙磨过的粗石,打破了砖的寂静。
他缓缓站起身,抓起墙角那柄磨得发亮的腰刀,别在腰间,又拿起一张短弓,检查了一下箭壶——里面只剩十来支箭,每一支都磨得锋利。
陈石立刻跟着起身,动作轻捷利落,没有半分多余的拖沓。他跟着老爹做夜不收已经是第二个年头,今天是出远哨的日子,按边军规矩,他们要远出边外游巡,探查达子游骑的踪迹。而老爹每次都把出发时间选在天未亮之时,因为每一次出边耗时都长,早点出发可以尽可能保证在天黑之前入边,避免在边墙外过夜。
墩台里面的两名墩军凑过来帮忙,手忙脚乱地把软梯从墩台顶放下。“远哨?”其中一名抬起头,望着外面黑漆漆的风雪,脸上露出几分畏惧,“这黑灯瞎火的,风雪又这么大,万一撞上达子游骑,那可就……”
“墩军守边,哪有怕的道理。”老爹淡淡一句,语气里没有半分波澜,说完便顺着软梯爬了下去,身手依旧灵活,三两下就稳稳落在地上。接着便是最费劲的事——把马送下去。墩台下面不敢放马,夜里若是被达子人悄无声息牵走,便是塌天的大事,所以每次远哨前,老爹都会提前把马牵上台顶,出发时再慢慢放下去。
好在几人已有经验,早就做了一个超大的长形箩筐,让马匹站在上面,几人合力拉动绳索,慢慢将箩筐下放。两匹马早已习惯如此,安安静静地站在箩筐里,任由众人摆布。
两匹马安全落地后,陈石拍了拍手,也顺着软梯而下,动作比老爹更轻快,落地时几乎没发出声响。
这时,老爹吹了一声短促的口哨,一声清越的鹰唳在空中响起——那是老爹驯化的苍鹰,此刻正盘旋在墩台上空,是这鹰窝台最隐秘的一双眼睛,能探查数里之外的动静。
远哨的夜不收,本就是两人一组,一老一少,一凭经验,一凭机敏,是边地多年传下来的最稳妥的搭配。老爹带他,既是教他本事,也是把他当成墩台里最靠谱的后辈,慢慢托付重任。
“热水。”老爹吐出两个字。
陈石立刻拿起挂在马鞍上的羊皮水袋,轻轻扬了扬,示意水还热着,然后小心翼翼地放进皮囊里——但凡是冬天远出,老爹都要他带上滚烫的热水,说是关键时刻能救命,既能暖身,也能应急。
两人翻身上马,缓缓前行。没走多久,天边渐渐泛白,天快要亮了,雪却没有停的意思,只是地上的积雪不算厚,刚没过马蹄,不至于影响骑行。
陈石跟在老爹身后,微微压低身子,尽量贴着马背,马蹄踩在雪地上,轻得像猫走路。他的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转瞬被风吹散,而双眼却始终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不敢有半分松懈。风里夹杂着雪味、泥土味、枯草的涩味,还有一丝极淡、极难察觉的马臊气。
两人约莫走了一个时辰,终于抵达了边墙。
陈石望着那道蜿蜒崎岖的墙体,青砖斑驳,上面爬满了枯草,一直延绵至风雪的尽头,望不到边。他只知道这墙是弘治年间修的,是大明抵御达子铁骑的屏障,除此之外,便再不清楚更多底细。
两人熟练地靠近一处烽火台,守台的边军上前搜了身,又仔细验了勘合——那是夜不收出入边墙的凭证,缺一不可。验明无误后,边军放行,两人牵着马,一步步走出边墙。踏出边墙的那一刻,便意味着生死由天,全靠自己,无人庇护。
二、
“每到这个季节,最是放松不得。”老爹率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冬天是达子最难熬的日子,草枯雪厚,牛羊冻死无数。今年天气比往年更冷,天晓得他们又死了多少牲畜,开了春,必定会来边墙内抢粮抢物。”他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沉重,“不是一个好年头啊。”
陈石听着,知道老爹这是在教他边地的生存经验,连忙点头,咬牙道:“这达子着实坏透了,若他们真敢来抢,我定要宰他一两个,给边民报仇。”
老爹听了,回头冷冷地盯了他一眼,语气严肃:“休要逞强。夜不收的本分是查探,不是厮杀,活着把情报带回去,比什么都强。”
两人正说着,空中忽然传来一阵鹰唳,那只苍鹰盘旋着俯冲下来,老爹戴着皮手套的手一伸,苍鹰稳稳落在他的小臂上,脑袋微微低垂,对着老爹发出几声短促的鸣叫。
老爹的眼神瞬间一沉,抬手做了个隐蔽的手势,示意陈石噤声、矮身。
两人立刻牵住马缰,弯腰矮身,迅速躲进旁边一道废弃的土沟里,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土沟里的积雪没过脚踝,寒意顺着裤脚往上钻,却没人敢动一下。
过了片刻,远处的草甸微微一动,几道黑影顺着草坡快速移动,快得像鬼魅,转瞬便消失在风雪中——是达子人的骑兵。
待达子骑兵走远,两人才慢慢探出头,远远望去,只见雪地里留下六串马蹄印,三三两两,显然是三人六马,是一达子小队。
达子骑兵出现在这里,绝非好事。老爹咬了咬牙,低声道:“备双马,看这马蹄印的方向,他们是要往百里以外去,不知又要搞什么鬼。”
两人没有贸然紧跟——夜不收的规矩,遇到敌踪,能避则避,任务是查探踪迹、传递情报,而非正面厮杀。他们大致记下达子骑兵的去向,便立刻调转马头,准备返回边墙。
可就在这时,风雪忽然变大,狂风卷着雪沫子,把天地间搅得一片混沌,能见度不足丈余。
突然间,老爹猛地抬手示意停下。风雪声虽大,却盖不住一阵急促的喘气声,断断续续,从前方不远处传来。
陈石立刻握紧了腰间的腰刀,眼神瞬间变得锐利。两人牵着马,慢慢向前挪动,脚步放得极轻,逐渐看清——前方十几步外的草堆里,似乎倒着一匹马。
老爹打了个手势,示意陈石从左侧包抄,自己则从右侧靠近,两人一左一右,悄无声息地摸了过去。
靠近了才看清,竟是一人一马倒在雪地里,都在大口喘着粗气,气息微弱。
那匹马眼看就不行了,四肢瘫软在雪地里,胸口剧烈起伏,进气多而出气少,显然是跑脱了力,再加上严寒,早已油尽灯枯。
而那男子,看上去二十岁左右,身上穿着一件极不合身的达子服饰,早已破破烂烂,沾满了雪水和泥土,浑身冻得瑟瑟发抖,嘴唇发紫,脸色苍白如纸,奄奄一息。老爹上前,伸手在他身上快速摸索了一遍,没有找到刀,也没有任何兵器,甚至连个水袋都没有。
老爹手一伸,陈石立刻会意,赶紧把羊皮水袋递了过去——水还烫手。老爹拧开袋口,小心翼翼地喂了男子两口。
两口热水下肚,男子的气息渐渐平稳了些,脸色也好看了几分。他缓缓睁开眼,看清眼前的两人穿着大明边军的服饰,立刻抓住老爹的裤脚,声音沙哑破碎,带着哭腔:“救……救命……别……别杀我……我有重要情报……重要情报,值……值不止五十两!”
老爹一听他说的是汉话,眼神一冷,反手抽出腰刀,架在男子的脖子上,沉声问道:“你是
男子吓得眼泪都掉了出来,连连点头,语无伦次:“是……是……小的……小的是从达子营里逃出来的……是大明人……有重要情报,真的值不止五十两!”
陈石在一旁听着,瞬间明白了。这人是从达子营地里逃回来的明朝人,他反复说“值五十两”,是因为边军有规矩,杀一个达子兵赏五十两——他这是怕两人把他当成达子人,一刀杀了邀功。
老爹盯着他看了片刻,确认他没有撒谎的迹象,才缓缓收了刀,沉声道:“此地不宜久留,绑了,快走。”
陈石立刻从马背上取下绳索,将男子捆了个结实,又小心翼翼地把他提上自己的马,横着丢在马上。随后,两人翻身上马,迅速向边墙方向疾驰而去。
老爹依旧走在后面,一手握缰,一手按刀,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以防有达子游骑折返。一老一少,两匹马,在漫天风雪中,朝着那道斑驳的边墙,快速奔去。
烽烟未起,寒意已彻骨。
大明九边的一场惊天风暴,便从这个寒夜,从这座鹰窝墩台,从两个不起眼的夜不收身上,悄然拉开了序幕。
两人在风雪中疾驰了将近一个时辰。
陈石能感觉到那走回人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是吓的,是冻的。尽管他用胖袄尽力替那人挡着风,但逼人寒气还是顺着衣缝往里钻。那人整个人趴在马背上,像一只脱力的死狗,只有喉咙里偶尔发出几声压抑的呻吟,证明他还活着。
雪越下越大了。
天地间一片混沌,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只有风卷着雪沫子往脸上砸。陈石眯着眼,尽力辨认前方的路——他跟着老爹走过这条路不下二十回,闭着眼都能摸回去,可今天这场雪下得太邪性,把所有的标记都埋了。
“别走偏。”老爹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压得很低,“跟着我马蹄印。”说完老爹就拍马走到前面。
陈石低头一看,老爹的马蹄在雪地里踩出一串浅浅的坑,刚踩出来就被雪盖住大半,若不仔细看,根本辨不清。他连忙催马跟上,两匹马一前一后,在风雪中艰难前行。
就在这时,空中传来一声鹰唳。
老爹猛地勒住马,抬手示意陈石停下。
陈石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知道老爹那只鹰的规矩——鹰在空中盘旋,若是发现猎物,会发出短促急切的叫声;若是发现人,尤其是骑马的人,叫声就会变得又长又厉。
刚才那一声,是后者。
“他们追上来了。”老爹的声音冷得像刀子。
陈石回头望去,风雪茫茫,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相信老爹,更相信那只鹰。
“走。”老爹一抖缰绳,马匹立刻加快了脚步,“不能让他们截住。”
两匹马几乎是在雪地里狂奔起来。陈石紧紧抓着缰绳,另一只手护着那人,生怕他被颠下去。那人被颠得七荤八素,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什么,陈石听不清,也没心思听。
身后远处,隐隐传来几声马嘶。
陈石的脊背一阵发凉。达子游骑的厉害,他听老爹说过无数遍——那些人从会走路就会骑马,能在马背上睡觉、吃饭、射箭,能在雪地里追着猎物跑三天三夜。若是被他们追上,他们三个,一个都活不了。
“快!”老爹几乎是吼出来的。
边墙的影子,终于在风雪中隐隐浮现。
那道青砖斑驳的长龙,此刻在陈石眼里比什么都亲切。他拼命催马,马也拼了命地跑,鼻孔里喷出大团大团的白气,蹄子刨起的雪沫溅得老高。
身后的马嘶声越来越近了。
可就在这时,陈石心里猛地一沉——勘合!
夜不收出关入关,必须有勘合凭证,这是朝廷定的死规矩。没有勘合,边墙守军绝不敢开门,万一放进来的不是夜不收,是冒充的达子奸细,谁也担不起这个罪。
可现在这情形,哪有时间停下来验勘合?
陈石正想喊,却见老爹他一扬手臂,那只苍鹰冲天而起,在风雪中发出三声短促而尖锐的啼鸣——朝边墙飞去。
陈石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不知道边墙上的人能不能听见,能不能看见。风雪太大了,鹰的影子都快被雪雾吞没了。
“走!”老爹一夹马腹,继续狂奔。
边墙越来越近。
陈石能看清墙上的砖缝了。
可那道小门,还紧紧闭着。
“开门!”老爹嘶声大喊,“夜不收回关!快开门!”
三、
边墙上有人影晃动。陈石看见墙头有人举起火把,在风雪中使劲晃了几下——那是回应!他们听见了!
然后,那道窄得只容一马勉强通过的小门,终于开了一条缝。
“进去!”老爹勒住马,让陈石先过。
老爹喘着粗气,也跟着进了门,一夹马腹,马匹挤进门来。紧接着是小门重新合上的巨响,木栓轰然落下,把风雪和追兵一起挡在了门外。
陈石从马上滚下来,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他扶着马鞍稳住身子,大口大口地喘气。这时他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黏糊糊地贴在身上,冷得刺骨。
“起来。”老爹走过来,一把将他拽起,“还没完。”
他指了指马背上那人。
陈石这才想起,马上还绑着一个。他赶紧去解绳索,那人的手已经被勒得发紫,整个人软得像一摊泥,若不是陈石扶着,早就瘫在地上了。
那个放他们进来的魁梧汉子开山堡百户沈旺,负责镇守此地,他带着几名士卒就在眼前,他跟老爹、陈石都是老熟人了,但还是伸出手来,拿了勘合。
办完勘合,老爹拱了拱手,喘匀了气,才指着那人开口说道:“此人是从达子逃回的走回人,有重要情报。”
沈旺的眼神立刻变了。他盯着那人看了片刻,又看看老爹和陈石,沉声道:“跟我来。”
老爹、陈石跟着沈旺往里走,而那走回人则由两名士卒扶着跟着后面,进了营房。
边墙的守军营地不大,就是在边墙内修了几间低矮的土房,之所以不在边城上的敌楼里面居住,是因为那里的风实在是太大,这一点陈石是深有体会——风大的时候,鹰窝墩台呼呼之声能让人整夜都无法入眠。
沈旺把他们带到一间屋里,屋里生着火炉,比外头暖和多了。
那走回人被放在火炉边的草堆上,浑身哆嗦,嘴唇发紫,眼睛半睁半闭,像是随时都会断气。
沈旺蹲下身,掰开那人的眼皮看了看,又摸了摸他的脉,回头对门口喊了一声:“拿碗热汤来,快点。”
不一会儿,一个年轻士卒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热汤进来。沈旺接过汤,扶起那人的头,把碗沿凑到他嘴边:“喝。”
那人像是闻到了汤味,猛地睁开眼睛,双手抓住碗,也不管烫不烫,咕咚咕咚就往嘴里灌。一碗汤下肚,他的脸色总算好看了些,呼吸也平稳了。
沈旺等他喝完,把碗往旁边一放,盯着他问:“叫什么?”
“邓……邓鱼河。”那人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哪里人?”
“乔水堡……乔水堡余丁。”
“怎么出去的?”
邓鱼河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又像是说不出口,最后只是低下头,肩膀一抽一抽地抖起来。
沈旺没催他。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对着外头的风雪看了片刻,才回头对老爹说:“你们俩先回去换身干的,别冻死在这儿。人留下,我审。”
老爹看着百户沈旺,没有说话,心里好像在盘算着一些事情。
陈石也没走。他虽然浑身湿透,冷得直打颤,但心里那根弦还绷着——这个是他和老爹冒死带回来的,不听到他说什么,他睡不着,赶紧说道:“人是小的们带回来的,要看个究竟。”沈旺并不是陈石的直接上司,加上其向来敢做敢为,此时直接说出了自己的真实想法。
沈旺狠狠盯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老爹这时开口了:“百户大人,邓鱼河说有重要军情,不可不察。”言下之意站在了陈石一边。
沈旺眼中的狠意更浓了一些。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火炉里的柴火噼啪作响。
邓鱼河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抬起头。他的眼神空洞洞的,像是在看眼前的火,又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我记不清是哪年了……”他开口,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只记得那天赶着两头驴,去清平堡买米。才走出十来里,就碰见二十多个达子……”
他说得很慢,断断续续,有时说着说着就停住,呆呆地望着火,半天不吭声。但陈石还是听懂了。
邓鱼河那年才十七岁,还是个半大孩子。他被掳走后,分给一个叫俺孩不儿忽答里的达子放马。那达子带着他过了黄河,在河东住了一年。第二年,又跟着四五万人的大营,踏着冰过了河,去了西套放牧。
“我学会了达子话。”邓鱼河他抬起头望着沈旺:“大人,但我是大明人。我爹是乔水堡的余丁邓聪,我叫邓鱼河,我记得。”
沈旺没接话,只是点了点头:“接着说。”
“前些日子,我主一家三个达子,杀了两个骆乾羊,装了一袋酪弹,带了两壶奶子,骑着六匹马,跟着大达子往西边去了。他们说,开春之后,要纠同套内的大势众达子,两路来抢,一路是俺答,一路是俺答之子辛爱。”
屋里一片死寂。
陈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像擂鼓。
邓鱼河继续说:“他们走了,我就偷了那匹牵马,跑了。”
“跑了几天?”
“五天五夜。”邓鱼河的声音发颤,“我不敢停,不敢睡,困了就掐自己,饿了就吃雪。我怕他们追上来。后来实在支撑不住,倒下来了,就遇到而为军爷,好心救了小民。”
沈旺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了几步,猛地停下来:“你说的,可是真的?”
“小的不敢撒谎!”邓鱼河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小的要是撒谎,天打雷劈!小的逃回来,就是想给大明的边军报信,让朝廷早做准备!小的……”
他忽然抬起头,望着沈旺,眼神里带着恐惧和乞求:“大人……小的不会被当成奸细杀了吧?小的真的是大明人,真的是……”
沈旺没理他,让两名士卒把邓鱼河扶出去了。
沈旺转头看向老爹:“你怎么看?”
老爹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他说的是真的。”
“你怎么知道?”
“我跑边墙三十年,达子人什么德行,我比谁都清楚。”老爹的声音沙哑,“冬天冻死牲口,开春就入边抢劫,这是老规矩了。但今年……”他顿了顿,“今年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往年冻死牲口,都是零散部落自己抢。今年是俺酋和辛酋两路……”老爹摇了摇头,“这是要大打了。”
沈旺的脸色变了。
他猛地转身,大步走到门口,对着外头喊:“来人!备纸笔!”
沈旺坐在桌前,铺开一张纸,提起笔,却半天没落下。他抬头看向陈石:“你叫陈石?”
陈石一愣,点点头。
“听说你眼神毒,心思细,还进过几年私塾。”沈旺说,“过来,帮我写。”
沈旺把笔递了过来:“我说,你写。字歪点不要紧,要紧的是把事情说清楚。”
陈石读过几年私塾,接过笔,也不怯场,很快就将沈旺的口述记了下来,一些口水话,还加了工,使文书看起来更规整,文书全文如下:
“开山堡百户沈旺呈,为走回人事。本月初二日,有夜不收刘九、陈石二人于辰时出边,酉时归,擒得走回人一名,邓鱼河。 供:年一十九岁,系乔水堡余丁邓聪男。两年前,失记月日期,赶驴二头,往清平堡籴米,出门约行十里,忽遇达子二十余骑,将鱼河并驴抢去虏营,分与达子俺孩不儿忽答里放马。于河冻了在河东,住了一年。二年,跟随达子约四五万,又踏冰复过河,西套里住牧。 鱼河省得番语。近日,有鱼河主儿一家三个达子,骑牵马六匹,跟大达子往西边去。听得伙内达子说:开春要纠同套内大势众达子来抢,一路俺答、一路辛酋。鱼河思想家乡,偷骑牵马一匹脱走,五昼夜到边,为鹰窝台夜不收刘久、陈石二人擒。 须至呈者。 嘉靖二十八年二月初二。”
沈旺接过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点了点头:“行,能用。”
他把纸折好,揣进怀里,对老爹和陈石说:“你们先回墩台歇着。我连夜去大同,把邓鱼河和这东西亲手交给大人。”
老爹拱了拱手:“辛苦百户大人。”
沈旺摆摆手,大步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盯了陈石一眼,然后带着几名士卒匆匆走了。
四、
事情办完了,陈石跟着老爹往外走,准备骑马回墩台。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朝沈旺营房的方向望了一眼,心里总觉着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老爹,”他压低声音,“邓鱼河交给沈百户,这事儿就算完了?”
“你想怎样?”老爹头也没回。
“那是咱拿命换回来的人。”陈石闷声道,“沈百户连夜把人带走,咱连句囫囵话都没听着。万一——”
“没有万一。”老爹打断他,“夜不收的差事就是探、是拿,拿了交上去,剩下的不归咱管。”
两人说着话,已经骑马出了营地,往回墩台的路而行。风雪比来时小了些,但天已经黑透了,只有马蹄踩在雪地上的咯吱声。
陈石走在前面,老爹跟在后面。
走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突然,
“有埋伏——”老爹一声大喊。
陈石下意义拉马缰绳,但已经来不及了,一股大力从下袭来,他连人带马被掀翻在地,脑袋狠狠磕在冻硬的土地上,眼前一阵发黑。他下意识伸手去摸腰间的刀,手指刚碰到刀柄,就摸到了一团黏糊糊、湿漉漉的东西。
就在这时,周围忽然亮起了火把。
他低头一看。
那是一颗人头。
头发被剃成了达子人的模样,脸上的血迹还没干,嘴巴半张着,眼睛睁得老大,死不瞑目。
是邓鱼河。
陈石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浑身的血都凉了。他想喊,嗓子却像被人掐住了一样,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四五个火把将这一小片雪地照得通明。火光里,陈石看见沈旺从暗处走出来,手里提着那把磨得锃亮的腰刀,刀尖上还滴着血。他身后跟着七八个弓箭手,弓已经拉满,箭镞对准了老爹和陈石。
“沈百户……”老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依然沙哑,依然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早就知道的事,“你这是做什么?”
沈旺笑了。
那笑容在火光里显得格外狰狞:“刘九,你跑边墙多少年了?”
“三十年。”
“三十年,”沈旺点了点头,“那你应该比谁都懂事。边墙的事,看见了就当没看见,听见了就当没听见。可你今天……”
他低头看了看地上邓鱼河的脑袋,用脚尖踢了一下,那颗人头骨碌碌滚出去半尺远。
“你把这东西带回来,还逼着我写文书、报上去。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巡抚大人看了你的文书,会夸你一句忠心报国?”
他蹲下身,盯着老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巡抚大人只认人头。你报上去一个走回人,说他有军情,大人信不信两说。可我交上去一颗达子人头,那就是实打实的五十两赏银,实打实的军功。”
陈石终于明白了。
邓鱼河从来没有被送去大同。沈旺在营房里就把他杀了,剃成达子的发式,割下脑袋,准备当成达子人头往上交。而他和老爹——这两个亲眼见过邓鱼河、知道他是走回人的人——就成了沈旺的眼中钉。
“你方才在营房里不走,”沈旺站起身,看着陈石,“非要看个究竟。年轻人,好奇心太重,是要死人的。”
陈石挣扎着要爬起来,刚撑起半个身子,就听见弓弦响。
第一支箭射穿了老爹的左肩。
老爹闷哼一声,身子晃了晃,却没有倒下。他踉跄着往前冲了两步,用身体挡在陈石前面,右手抽出腰刀,对着沈旺的方向挥了一下,但那动作已经明显慢了,失了准头。
“快走!”老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翻墙——跑——”
第二支箭、第三支箭几乎同时射到。
一支穿透了老爹的右肋,另一支钉在他的大腿上。血从箭杆旁边涌出来,在雪地上洇开一大片,冒着热气。老爹的双腿一软,单膝跪在地上,但他仍然没有倒下,一只手撑着地,另一只手死死握着刀,挡在陈石面前。
“跑!”他吼了一声,喉咙里涌出一口血沫。
陈石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他想冲上去,想扶起老爹,想跟沈旺拼命——可他什么都做不了。他的手在地上胡乱摸索,连刀都找不着。
沈旺走到老爹面前,低头看着他。
“刘九,你是个好夜不收,”沈旺的声音里居然带着几分惋惜,“可惜了。”
他一脚踢飞老爹手里的刀,然后转身从一名弓箭手手里接过弓,搭上箭,退后几步。
“这是边墙的规矩。”沈旺说。
弓弦响。
这一箭从老爹的前胸穿进去,箭头从后背透出来,带着碎肉和血沫。老爹的身体猛地一震,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胸口露出的箭杆,又抬头看了看陈石,嘴巴张了张,像是想说什么,却只吐出一口血。
他的眼神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释然。
好像在说:你看,我就说这地方不是什么好地方。
然后他倒下了,面朝下扑在雪地里,血从身下慢慢渗出来,把一大片白雪染成了暗红色。
陈石连滚带爬地扑到老爹身边,伸手去扶,触手却是一片温热黏湿。老爹的身体还在微微抽搐,但已经没有了呼吸。
“老爹……老爹!”陈石的声音嘶哑得不像人声。
他抬起头,看见沈旺正朝他走来,刀尖朝下,像宰牲口一样提着。
陈石没有跑。
他跪在老爹的血泊里,双手攥着雪地上的泥沙,指甲嵌进冻土里,指节发白。他瞪着沈旺,眼眶里没有泪,只有血丝。
沈旺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眼神毒,”沈旺说,“第一次见你,我就知道你这双眼睛迟早要坏事。”
他举起刀。
陈石没有闭眼。他盯着沈旺,盯着那把刀,盯着刀身上映出的火把的光。他要把这一切都记住——记住这张脸,记住这个夜晚,记住这把刀。
刀落下来的时候,陈石忽然笑了。
他想起老爹说的话:夜不收的本分是查探,不是厮杀,活着把情报带回去,比什么都强。
可他没有机会了。
刀尖从胸口刺入,穿过肋骨之间的缝隙,从后背穿出。陈石感觉自己的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一股温热的东西涌上来,堵住喉咙。他低头看了看胸口的刀,又抬头看了看沈旺,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含混的气音。
然后他倒下了。
倒在老爹身边,倒在邓鱼河那颗死不瞑目的脑袋旁边,倒在这道他守了两年、以为能挡住一切的边墙下面。
雪还在下。
沈旺从陈石的胸口拔出刀,在尸体的衣服上擦干净血迹,站起身,对着身后的士卒挥了挥手。
五、
若干年后,后人在明朝档案里发现了这样一份记载:
宣府镇守备司功次册节录 一、开山堡百户沈旺 本月出边巡哨,遇达子游骑六人,亲率步卒奋勇斩首三级,夺马三匹、弓矢器械若干。验系真达子首级,依例每级赏银五十两,该给赏银一百五十两。其本人升授千户职衔,仍管开山堡事,候缺推补。 一、鹰窝台阵亡军士二名 刘九,年五十二岁,大同府山阴县人,充鹰窝台夜不收,嘉靖正德十二年到防。 陈石,年十九岁,大同府府山阴县人,充鹰窝台夜不收,嘉靖二十六年到防。 右各查无虚冒,合行给赏。 宣府镇守备司 嘉靖二十八年二月十九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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