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刷术，永远无法取代抄写员

STORY

1482 年 1 月，德国莱茵兰，一个叫约翰内斯的 20 岁年轻人在从海德堡大学回家的路上遇到暴风雪，不得不折返到附近的施庞海姆修道院避难

修道院的副院长很快注意到这个年轻人的学识。约翰内斯留了下来，八天后穿上了修士服。同年 12 月 8 日，宣誓入会

1494 年在美因茨印刷的《论抄写员的赞美》原版书影

第二年，修道院选举新院长。约翰内斯当选。他是院里最年轻的修士，还没有被授予神职。他 21 岁

后来人们用他的出生地特里特海姆给他取了拉丁化的名字：Trithemius

48 本书

Trithemius 接手的修道院很破败，纪律涣散，修士们既不爱读书也不爱祈祷。院里一共 48 本书，称不上一座图书馆

这位年轻院长上任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重建藏书。到他 1506 年离开施庞海姆的时候，修道院的藏书已经超过 2000 册，其中包括拉丁文、希腊文、希伯来文等五种语言的文献。这座修道院的图书馆成了当时欧洲最著名的藏书地之一，各地学者慕名来访

从 48 本到 2000 册，二十年

这个扩张速度在手抄时代几乎不可能。之所以能做到，是因为他大量购入了印刷书籍

古登堡在 1450 年前后发明活字印刷术之后，书籍的生产成本和流通速度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Trithemius 充分利用了这个变化

他自己也是印刷术的受益者。在 15 世纪，他个人名下就有超过 30 种印刷出版物。他写历史、写神学、写密码学、写修道院编年史，几乎所有作品都交给了印刷商

「说这种话的人，只是在掩饰自己的懒惰」

1492 年，Trithemius 写了一篇文章，篇名叫《De Laude Scriptorum》

翻译过来就是：论抄写员的赞美

这篇文章的写作对象是他修道院里的修士们。它要回应一个问题，一个在当时的修道院里越来越常听到的问题：

「印刷术已经让这么多书问世了，我们还费劲手抄做什么？」

Trithemius 的回答很坚定：说这种话的人，只是在掩饰自己的懒惰

Brothers, no one should think or say “Why do I have to wear myself out writing by hand, when the art of printing has brought so many books to light, so that we can cheaply put together a great library?” Truly, whoever says this is trying to conceal his own sloth.

兄弟们，没有人应该这样想，也没有人应该这样说：「印刷术带来了如此多的书，我们可以便宜地组建一座图书馆，我为什么还要手抄累死自己？」说这种话的人，只是在掩饰自己的懒惰

这句话只是开头。接下来他从四个维度展开了一套完整的论证，从材料的物理属性一直讲到修士的灵魂修行，层层递进，滴水不漏

关于耐久性

The printed book is a thing of paper and in a short time will decay entirely. But the scribe commending letters to parchment extends his own and the letters’ lifespan for ages.

印刷品是纸做的东西，用不了多久就会彻底腐坏。抄写员把文字托付给羊皮纸，能让文字和自己的生命延续千年

纸质书能撑两百年就不错了，他说

关于品质

Printed books will never equal scribed books, especially because the spelling and ornamentation of some printed books is often neglected. Copying requires greater diligence.

印刷书永远比不上手抄书，因为印刷商常常忽略拼写和装饰。抄写需要更大的用心

关于精神价值

他用了整整一个章节来论证，抄写员的虔诚甚至高于传教士

Greater is the piety of the scribe than that of the preacher; the preacher’s warning perishes with time, but the scribe’s pronouncements will last for many years. The preacher can merely speak to those present, while the scribe preaches even to the future. The sermon once heard goes to nothing, while what is read is not diminished even by a thousand readings.

传教士的训诫随时间消逝，抄写员的文字却能留存多年。传教士只能对在场的人讲话，抄写员连未来的人也能教化。讲道的话听完就没了，但被抄写下来的文字，读一千遍也不会减损

关于修行本身

Sitting in silence and solitude he involves himself joyfully with writing, and by his good works he calls the contemplative toward the glory of God. What we write we imprint more forcefully on our minds, because we take our time reading and writing.

静默独坐，沉浸在抄写之中，人不会被虚妄和不洁的念头打扰，不会说闲话，不会被疯狂的流言玷污。我们抄写的东西，会更深刻地铭刻在心上，因为我们花了时间去读和写

他把抄写定义为一种修行，一种不可被任何外部手段替代的、人与文字之间的亲密关系

美因茨，1494

1494 年，这篇论证手抄优越性的文章出版了，印刷出版的

印刷商是 Peter von Friedberg，地点在美因茨。四十多年前，古登堡就是在这座城市里造出了西方第一台活字印刷机

这本鼓吹手抄、批评印刷的书，被送进了印刷机，在古登堡的城市里，用古登堡发明的技术，印成了铅字

Sponheim 修道院所在的莱茵兰地区

只印了一版

这本书在 15 世纪只印了一版。没有重印，没有再版，据记载，销量很一般

也许是因为论点太过逆潮流。也许是因为，当一个人一边用新技术把自己的图书馆从 48 本扩充到 2000 册，一边论证旧技术的不可替代性时，读者多少能感觉到什么

但 Trithemius 并没有觉得自己矛盾。在他看来，使用印刷术和捍卫手抄的神圣性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前者是工具，后者是信仰。工具可以用，但信仰不能丢

手抄的价值在于抄写这个行为本身，在于人的参与、人的虔诚、人与文字之间那种缓慢而亲密的关系

他在第七章写道：

He who ceases the work of a scribe because of printing is not a true friend of Scripture, because heeding no more than the present he takes no care to educate posterity. But we, dearest brothers, heeding the reward of this sacred labor we will not cease our work, even if we have many thousands of printed volumes.

谁要是因为印刷术而停止抄写，那他就不是经文真正的朋友。他只顾眼前，全然不关心教化后人。但我们，亲爱的兄弟们，看重的是这份神圣劳动的回报，即使我们有成千上万卷印刷书，也绝不会停下手中的笔

1506 年，因为与修士们长期的分歧，Trithemius 辞去了施庞海姆院长的职务。他去了维尔茨堡的圣雅各修道院，在那里度过了最后十年。1516 年去世，享年 54 岁

他辞职后，继任者很快处理掉了他花二十年收集的大量藏书

而这位院长花二十年收集的那些藏书，都是印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