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生冤屈终昭雪！张玉环案，中国法治史上最漫长的冤案传奇

在中国法治进程的年轮里，从来没有哪一起冤案，像张玉环案这样，用近乎一生的代价，写尽了普通人在命运洪流里的绝境挣扎，也刻下了正义迟到却永不缺席的悲壮传奇。

9778天，整整27年。从26岁风华正茂的农家青年，到53岁两鬓染霜的花甲老人，张玉环把人生中最宝贵的年华，全部耗在了暗无天日的冤狱里。他是新中国成立以来，公开报道中被羁押时间最长的蒙冤者，他的故事，不是小说里的虚构桥段，而是一场横跨近30年，关于坚守、关于情义、关于法治纠错的真实史诗。

警方当年认定的“第一作案现场”，张玉环在张家村的老家老宅

一、赣北村庄的惊天血案，从天而降的杀身之祸

1993年，江西南昌进贤县的张家村，还是一个被稻田、水库和红砖墙包裹的普通赣北村庄。那年秋天，赣北的雨水格外多，一场突如其来的惨案，让这个世代安稳的小村庄，瞬间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慌。

10月24日，村里两个男童突然失踪了。6岁的张磊和4岁的张翔，前一天还在村口嬉笑打闹，转眼就没了踪影。全村人举着火把找了整整一夜，把村子周边的田埂、山林翻了个遍，都没有孩子的下落。

第二天中午，噩耗传来——两个孩子的遗体，在村子附近的下马塘水库里被打捞了上来。更让人毛骨悚然的是，法医鉴定结果显示，两个孩子根本不是意外溺水，而是被人用手掐、绳勒的方式窒息死亡后，抛尸水库的。

杀童抛尸，这在当年的乡村，是足以震动全县的惊天大案。警方迅速成立专案组，进驻张家村，整个村子被阴云笼罩，流言四起，人人自危。专案组顶着巨大的破案压力，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抓到真凶，给死者家属和全村人一个交代。

三天后，时年26岁的同村村民张玉环，被警方锁定为头号嫌疑人。

警方锁定他的理由，简单到令人窒息：第一，案发后张玉环两次到现场围观，神情“异常紧张”，手背上还有一道新鲜的伤痕，警方认定是孩子反抗时抓伤的；第二，抛尸所用的麻袋，警方称和张玉环家里的麻袋纤维“种类相同”；第三，张玉环拿不出案发时完整的、无懈可击的不在场证明。

1993年10月27日，正在田里干农活的张玉环，被警方带走调查。从他被推上警车的那一刻起，他的人生，被彻底拖入了长达27年的无间地狱。

二、全是漏洞的“铁案”，刑讯逼供出来的有罪供述

今天我们回头看这起被定案27年的“铁案”，会发现它从根上，就是一场基于有罪推定的荒唐闹剧。支撑起整个判决的，没有任何一份能直接锁定张玉环作案的客观物证，只有两份前后矛盾、漏洞百出的有罪供述。

而这两份供述，是张玉环在极致的肉体与精神折磨下，被逼着签下来的。

在后来的申诉材料和庭审中，张玉环无数次还原了当年的遭遇：被带走后，他被连续审讯六天六夜，不让睡觉，不让喝水，拳打脚踢是家常便饭，办案人员甚至放狼狗围着他撕咬，逼他承认杀人。在身体和精神的双重崩溃边缘，他只能按照办案人员的口述，一字一句写下了有罪供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可就连这份被逼出来的口供，都充满了无法自洽的致命矛盾。两份供述，在杀人地点、作案工具、作案过程、抛尸路线上，没有一处是一致的，甚至连勒死孩子的麻绳长度，都能说出两个完全不同的数字。

更离谱的是，原审判决中所谓的“铁证”，没有一个能站得住脚：

- 所谓的“作案工具”麻袋和麻绳，根本无法与张玉环形成唯一关联，纤维鉴定只证明了“种类相同”，这种麻袋在当年的江西农村随处可见，根本不能证明就是张玉环家的；

- 他手背上的伤痕，只能证明“手抓可形成”，不具有任何排他性，张玉环自始至终说这是干农活被镰刀割伤的，还有同村村民可以作证，却被警方完全无视；

- 警方认定的第一作案现场，也就是张玉环的家里，现场勘查中没有提取到任何与案件相关的指纹、脚印、血迹，没有丝毫能证明这里发生过凶杀案的痕迹；

- 全案从头到尾，没有找到任何能指向张玉环作案的直接物证，所谓的凶器麻绳，从来没有被找到过。

就是这样一起千疮百孔、连基本证据链都凑不齐的案子，却一路走到了终审判决。1995年1月，南昌市中级人民法院一审判处张玉环死刑，缓期二年执行。江西高院以“事实不清、证据不足”为由发回重审，可谁也没想到，2001年11月，南昌中院重审后，依然维持了死缓判决，江西高院终审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这场冤案的盖子，就这样被死死地扣上了。

三、27年不死不休的坚守：不认罪、不减刑，清白比自由更重要

在监狱里的张玉环，成了所有人眼里的“异类”。

在监狱里，认罪悔罪是获得减刑的首要前提。无数管教劝他，狱友劝他，就连来探视的家人，也曾哭着劝他：“先认罪，减刑出去，我们再慢慢申诉好不好？”

可张玉环的回答，从来只有一句：“我没有杀人，我死都不会认这个罪。我认了，就算出去了，也是个杀人犯，我对不起死去的两个孩子，更对不起我的家人。我宁愿把牢底坐穿，也要等一个清白。”

为了这句清白，他放弃了一次又一次减刑的机会。在暗无天日的铁窗里，他硬生生扛了27年，9778个日夜。

一个没读过多少书的农民，在监狱里硬生生学会了认字，学会了写法律文书，学会了用法律武器为自己申诉。27年里，他每周都会写一封申诉信，前前后后写了上千封，寄给法院、检察院、信访部门，每一封信，都是他用歪歪扭扭的字，一笔一划写出来的，是他在无边黑暗里，唯一攥在手里的光。

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这场跨越27年的申诉长跑里，最动人、最传奇的，是他的前妻宋小女。

张玉环被抓的时候，宋小女才24岁，怀里抱着1岁的小儿子，身边牵着3岁的大儿子。丈夫成了“杀童犯”，整个村子的人都对她指指点点，两个孩子走到哪里，都被人骂“杀人犯的儿子”，扔石头欺负。一个没读过多少书、身患先天性心脏病和肾炎的农村女人，一夜之间，天塌了。

可她从来不信，那个对自己温柔、对孩子疼爱的丈夫，会做出杀人的事。她隔着看守所的铁栏，对哭着喊冤的张玉环说：“你放心，我一定会给你申诉，还你清白。我等你出来。”

为了养活两个孩子，为了有钱给张玉环申诉，她不得不外出打工，在杀鱼厂从凌晨4点干到深夜12点，双手被水泡得溃烂。后来，她的身体越来越差，被查出子宫肌瘤，后来又患上宫颈癌，实在无力独自拉扯两个孩子，只能选择改嫁。

改嫁前，她和现任丈夫约法三章，一条都不能少：第一，必须无条件对张玉环的两个儿子好；第二，不能阻拦她去探望张玉环的母亲，不能阻拦她给张玉环申诉；第三，等张玉环洗清冤屈出来，她要回到张玉环身边 。

27年里，她跑遍了南昌、北京的无数个部门，一次次被拒之门外，一次次哭着回来，却从来没有停下脚步。宫颈癌手术前，她躺在病床上，唯一的念头就是：我不能死，我死了，张玉环就没人帮他申诉了。

这份跨越半生的承诺，这个普通女人用一辈子守住的情义，成了张玉环在监狱里，撑下去的最大底气。

图：张玉环与宋小女年轻时的合影，那时的他们，对未来满是憧憬

四、迟到27年的无罪判决，正义虽迟但终不缺席

转机，在黑暗的尽头，终于一点点到来。

2017年，长期为蒙冤者平反的律师王飞、尚满庆介入了张玉环案。当他们看完厚厚的案卷，当场就得出了结论：这是一起彻头彻尾的冤案，没有任何一份有效证据，能证明张玉环杀了人。

律师团队开始重新梳理证据，走访当年的证人，复核所有的鉴定材料，一点点把当年被无视的漏洞、被掩盖的真相，全部挖了出来。2018年6月，江西高院正式对张玉环案立案复查；2019年3月，江西高院作出再审决定，这起被尘封了20多年的案子，终于迎来了重见天日的机会。

2020年7月9日，江西高院公开开庭再审张玉环案。法庭上，辩护律师一条条列出了原审判决的致命漏洞，明确提出本案没有任何直接物证，有罪供述系刑讯逼供所得，依法应当宣告张玉环无罪。更让人动容的是，出庭的江西省检察院检察官，也当庭发表意见：本案事实不清、证据不足，建议法院依法改判张玉环无罪 。

2020年8月4日，注定要被写进中国法治史的一天。江西省高级人民法院的法庭上，审判长当庭宣读判决：撤销原审裁判，原审被告人张玉环，无罪。

当“无罪”两个字从法官口中念出的时候，53岁的张玉环，当庭失声痛哭，浑身颤抖，几乎站不稳。26岁入狱，53岁重获自由，9778天的冤狱，他终于等来了这句迟到了27年的清白。

走出法院的那一刻，张玉环手里紧紧攥着无罪判决书，看着外面的世界，恍如隔世。27年过去，村子变了，世界变了，他连智能手机都不会用，连红绿灯都不会看，他错过了两个儿子的成长，错过了母亲的离世，错过了人生中本该拥有的一切。

法院门口，宋小女看着朝自己走来的张玉环，激动得浑身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当场晕厥过去。她等了27年的拥抱，最终化作了一双紧紧握在一起的手。她笑着说，我把儿子还给你了，我的任务完成了。

2020年10月30日，江西高院依法作出国家赔偿决定，向张玉环支付赔偿金共计4960521.5元，其中包括人身自由赔偿金3390521.5元，精神损害抚慰金157万元 。这笔钱，创下了当时国内冤错案国家赔偿的最高纪录，可再多的钱，也换不回他被毁掉的27年人生。

图：重获自由后的张玉环，半生冤狱，早已在他脸上刻满了沧桑

五、27年冤案背后，是刻进每个人心里的法治警钟

张玉环案早已尘埃落定，但它留下的警钟，直到今天，依然在我们耳边长鸣。这起跨越27年的冤案，给我们这个时代，给每一个人，都上了最沉重、也最深刻的三堂课。

第一堂课，是给所有司法从业者的：疑罪从无，是司法公正的生命线，更是不可逾越的人命红线。

张玉环案的悲剧根源，就是当年根深蒂固的“有罪推定”“疑罪从有”的办案逻辑。为了尽快破案，办案机关先入为主地认定张玉环就是凶手，为了印证这个结论，不惜刑讯逼供，无视无罪证据，用一份漏洞百出的口供，就定了一个年轻人的死罪。

我们必须永远记住，刑事司法，关乎一个人的自由、生命，关乎一个家庭的全部命运。一次不公正的判决，比十次犯罪的危害还要大——犯罪污染的是水流，而不公正的判决，污染的是整个水源。只有牢牢守住“证据为王”“疑罪从无”的底线，彻底摒弃刑讯逼供，才能从根源上杜绝冤案的发生，才能让每一个普通人，都能在司法案件中感受到公平正义。

第二堂课，是给每一个普通人的：身处绝境永不放弃，是普通人对抗命运最强大的武器。

27年的冤狱，9778个日夜，无数次申诉被驳回，无数次陷入绝望，换做任何一个人，可能早就崩溃了，认命了。可张玉环没有，他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