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实故事 | 一个“三面间谍”的传奇

民国末年，川西地区盗匪横行。

地理上认为龙泉山脉以西都算是川西地区，包括成都平原。但传统上都江堰、雅安、乐山往西进入连绵的高山才能算是川西，这一地区属于我国第二台地往川西高原、青藏高原过渡的横断山脉山前深丘陵地带，地形极度复杂多变，相对更为封闭，同时又是通江达海的四川盆地前往广袤的青藏高原的交通要道，极其容易孳生土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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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匪，四川话叫做“棒客”、“棒老二”，主打拦路抢劫、打家劫舍。盗贼则叫做“撬杆”，主要是溜门撬锁、偷鸡摸狗。

川西地区普通人家饱受盗匪祸害， 也算是形成了较为稳定的相处模式：一方面他们就是盗匪的土壤，不少穷人家子弟实在是吃不起饭了就去当土匪；另一方面他们也跟盗匪形成了某种相对平衡，不到万不得已土匪也不去祸害一般人家，只抢劫过路客商、土豪财主。

这是废话，穷人家你能勒出来几个铜板？

藤三在我老家一片也算是混出了头的土匪，年纪不大就上了山，据说他亲娘饿死在茅草堆里的时候他还有一口气，刚好有一伙土匪路过他家，他死死抱住一个土匪的裤腿不撒手。那个土匪也是苦出身，看他可怜给带上了山。

我去过藤三的家，令人意外的是至今他家房子都还在，说是“房子”其实连个屋顶都没有，是一个悬崖下面凹进去一块，他爹还在的时候用黄土“干打垒”起了三道土墙围了一块出来就算是“房子”了。因为在悬崖凹坑里，倒也淋不到雨，于是连屋顶都省了。

有意思的是，多少标梁画栋的房子都化作了尘土，他爹留下来的这三道土墙，因为这地方确实没人要，至今虽然倒塌了不少，却还支棱着，讲述着藤三的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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藤三入伙以后当了匪首的小厮，鞍前马后伺候着想来也是吃了不少的苦头，不过他这个人机警聪明、腿脚利索，土匪窝子里居然还识了点字，十四五岁的时候放他出去当了个“瞄头”。

瞄头，是土匪窝里非常特殊的人，实际上是眼线、卧底一类的工作，一般会拐弯抹角找个靠得住、有名望的人推荐，去山下集镇、码头这些地方找个饭馆客栈这种地方当伙计，主要负责打探消息的。藤三当瞄头的码头是青衣江边上一个不大不小的地方，从岷江来的货物会在这里换成陆路，然后前往川西那些高耸的大山里。

这种活，不是藤三这种人干不了。

一来，这种人必须要非常机灵，要会隐藏真实身份，要学会不经意间打探到可靠的消息，例如行商的路线、护镖的队伍，有没有“硬茬子”。小股土匪根本就弄不到这种机灵人，也就只好搞点埋伏、撞点运气，一不小心就会翻船。也只有藤三所在的土匪窝，成了一定的气候，才好安排这种工作，有的放矢，风险小收益大。

二来，这种人必须要忠心耿耿，要绝对忠诚，要面对各种诱惑都不反水。放出去当“瞄头”脱离了土匪窝，还能不能保持忠心是个巨大的考验，不是特别可靠的人是不敢就这么让他独自一个人出去的。

藤三这两样都满足，一个识文断字、机警聪明，年龄也刚好是去当学徒、伙计的年纪，能把他放在消息灵通的位置，另一个就是自打他娘断了气，他没有任何别的亲人，土匪窝子就是他的真正意义上的“家”。

这可能也是当初土匪们没有把他一刀攮死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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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今藤三他们的土匪窝还是个极其难以到达的地方，寨子在一个高山里的山窝凼中间，居然还给土匪们开出来几十亩地，也种一些粮食自己吃。除了山窝凼就是悬崖绝壁，山脚有个普通的小村子，到现在也算是通了公路了，只是即使是这个村子，要开车去也是个不容易的事情。

需要钻一个让人心惊胆战的隧道，你们感受一下：

说是“摇摇欲坠”也不为过，只有一条车道，两个车会车都困难。出了隧道不远才是那个村子，就这个村子都算是非常偏僻的地方了。

村子后面山顶上就是土匪窝，几个山峰围成了一圈，凹下去就是他们寨子。我想爬上去看看，问过村里老人路，老人像看傻缺一样看了我半天，谁吃饱了撑的跑那种地方去？后来是个上山挖天麻的大哥带我去的，要路过一个叫做“秤杆口”的地方，是夹在两道绝壁中间的、只有一根秤杆长度那么宽的一条缝，如果不下雨、没有瀑布，手脚并用撑着两边的石头能够爬上这道悬崖，别的地方想上山那是真的门儿都没有。

上了山就是藤三的新“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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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稀还能看出一些开过荒的痕迹，有石头垒的田埂，房屋则早就坍塌了，一切都掩埋在杂草里很难找到。

谁能想到这个土匪窝子当年也算是黑道上鼎鼎大名的地方呢？这帮土匪最终的据点是这里，其实附近青衣江流域好多地方都有他们的窝点，甚至不少人家本身就受他们控制，藏有武器弹药和抢来的财物。藤三打探来的消息，也会通过装作赶集的乡民，带回这些窝点，土匪老大则根据这些信息安排抢劫，快来快去也算是来去如风。

黑道毕竟是黑道，有些黑道手段是见不得光的。

这些年搜集川西土匪的故事，了解到不少他们的手段，对人性的恶有一种全新的认识，怎么说呢？痛恨中夹着一丝怜悯，厌恶却有点无奈，以至于最终成了一种很恶心的感受。现在我极少把我自己带入到当事人的视角去，因为那样的话，多少有点儿扭曲自己的三观。

比如藤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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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人毫无疑问是个坏人，是个不择手段的人，却又有迹可循，你站在他的视角会理解他一切所作所为。

人世间一切生杀予夺，无非是图个名利财色。

藤三当“瞄头”的地方是一家饭馆，是码头上数得上的高档地方，整个码头三五家客栈、几家饭馆、一家青楼，也就数这一家最是清净雅洁，来这里吃饭的绝对不会是什么三教九流之辈，多是对环境有点儿挑剔的客人，诸如富商、教授一类的人物。当年抗战时期撤到四川的大学很多，藤三也算是亲眼见过很多鼎鼎大名的人物，就在他当瞄头的这家饭馆里。

这个饭馆的房子至今也还在，是个三进的院子，临街一面院子是饭馆后厨，第二进是仓库和火头灶头这些人的住处，藤三也是住在这里。第三进才是老板一家的住处。这种宅子在当年称得上是豪宅了，也不是一般人家敢想象的，老板自然有别的生意，在码头上还有股份，还经营着镇上的当铺，算是当地有头有脸的人物。

当初之所以选中了这家，也是因为他家生意多，鱼龙混杂各色人等难以一一仔细甄别，有个递话推荐的就行。当年这里经由长江、岷江再到青衣江千里迢迢运送的货物，包括洋泾浜舶来品，下行输出的烟土等“土特产”，一天往来众多，在那个年代你想要搞清楚每一个人的背景难于登天，这是他能藏下来的原因。抗战期间民国大员私底下也有不少的“生意”，四川本地军阀局势本来也混乱，这哪是饭馆老板这种一般富户能够掌握的，他也只是个普通的生意人。

藤三在这个环境里是如鱼得水，跟老板家里的火头灶头、码头管事、来往熟客打得火热。他年纪小，人也长得好看，从小土匪窝里练就的察言观色本事，平时端茶倒水、敬烟点火，伺候人是一把好手。十七八岁的年纪也看不出来什么江湖气，没什么人防备着他，自然谁那儿都能混一个脸熟。老板家也不把他当一回事，只当是个聪明机灵的伙计用，里里外外也没把他当外人。

一来二去，跟小姐搞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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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是“小姐”，其实是老板大老婆留下的女儿，后来大老婆死于难产又续了一弦，这个没出阁的女儿多多少少就有点冷落。不然藤三也不敢动这个心思，毕竟大老婆一房只有三个女儿没有儿子，续弦的老板娘却生了三个儿子，老板的指望肯定也不能放在她这个三女儿身上。

这就有了活动的可能。

平心而论，饶是如此这个三女儿也断然不可能落到他藤三的手里，他一个伙计想老板家的女儿，除非是古代书生的白日做梦，否则他们中间隔着的是阶级的鸿沟。

但藤三何许人也？

这是我佩服他的地方，如今十七八的孩子任事不懂只知道打手机游戏，那年头，像藤三这种人算得上是老江湖了，黑道上的把戏他已经掌握了不少。老板不待见亡妻的三个女儿，两个大的嫁了，这个小的本身也没怎么在意，管得自然就松。

也不是什么大户人家，也不是书香门第，就一个民国末年的饭店老板家而已没有那么多的规矩，有时候甚至会让她去烧火摘菜，藤三有的是机会接近。两人到底是怎么走到一起的我就不知道了，总不过是年轻人那些眉目传情花前月下的事情。

到底是年轻人，私定终身那确实是要当真的事情，哪怕是藤三这个小土匪“瞄头”。

情窦初开又是情投意合之下，两个年轻人就动了天长日久的念头。

但是这简直是个不可能的事情，藤三拿什么去娶老板家小姐？这句话哪怕是说出口，那都是一顿棍棒打出去的结果。

不得不佩服藤三的手段，这人也是真的狠得下心。

他跟土匪头子一合计，把小姐给“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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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匪绑票在当年是个很常见的事情，我知道的也写过的就好几个，甚至有去县城女中公然抢劫女学生的，走在青石板大街上穿着旗袍撑着油纸伞，正好符合广大民国爱好者“小家碧玉”幻想的女学生，就那么给人一棍子闷晕捆了塞在麻袋里跟猪崽一样运出城弄山上，跟家里要赎金，也不是什么稀罕事情。

这里面讲究很多，一种是讲究个“不破身”，什么上了山遭到蹂躏也是要看情况的，真有钱人家的小姐断不至于如此下场，反而土匪会千方百计让主人家知道自家女儿完好无损，这样赎金才会高。另一种就是讲究只劫少爷不绑小姐，小姐劫上山多少名声受损很难嫁出去，少爷则没有这个顾虑，才好狮子大开口。

藤三聪明就聪明在这儿。

他递出去的点子，明眼看就是要绑少爷。

老板家老二一个儿子只有七八岁的样子，三女儿打小也要帮后娘照顾孩子，这个弟弟自然跟她混得特别熟，每天下午都要姐姐带着去青衣江边上玩耍。按理说这种码头他们家自己都有股份，饭馆也就在边上，哪个土匪那么大胆子？但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何况本来这场戏就是藤三跟小姐合计出来的事情，就在小姐带着二少爷在江边上玩耍的功夫，藤三一伙儿就给绑了。姐弟两个一起被绑上的船，藤三“拼死”抢下了少爷，独独“绑走”了他的心上人。

老板一家被吓得浑身哆嗦，万幸之下哪里想得到琢磨“恩人”藤三的卧底身份，千恩万谢还来不及呢，至于家里本来就不受重视的拖油瓶，绑了也就绑了呗。小少爷这时候话都还说不利索，来往经过他哪里讲得清楚？“瞄头”藤三一个小伙计俨然摇身一变成了座上宾，再没人怀疑他怎么那么巧刚好那时候就在码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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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无非就是些讨要赎金的过程了，许多土匪故事里都有细节也就不再赘述，总之就是有黑白两道通吃的人物出来请“讲茶”，苦主和土匪的代表谈判定下赎金和交人的方式，钱人两讫。

这种时候藤三当然不可能出面。

那时候证明被绑票的小姐身子清白也并不复杂，一般就是找一户大山里的老实人家，最好是没有儿子的老两口，把交人的地点定在这家。由黑白两道通吃的人物作保，赎金交了以后苦主自己去这户人家接人，一看女儿完好也就放了心。这个老实人家被土匪威胁哪里敢有个怠慢，村里人也会给作证，再加上保人作证、保甲长证明，对于被绑小姐出嫁也有个人证。

当然，流言蜚语是免不了的。

解放前小姐被绑毫无疑问是个毁灭性打击，本来能够通婚的富户之间多半是要避嫌的，想嫁个好人家不大可能，倒是很容易便宜了藤三这个“恩人”。

藤三就是这么搞到他老婆的，明媒正娶、名正言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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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有白水东流去，哪得青山夕照来？

我注意到藤三，是我外公讲的故事，藤三是他出生入死的战友。藤三最终是死在了抗美援朝战场上，志愿军烈士，就死在我外公的怀里。

藤三死在美国人的炸弹下面，当时他跟着我外公往前线送弹药，美军的飞机就来了，他们一起往一个破庙里面躲。好死不死一颗炸弹刚好就落在破庙顶上，庙子的大梁塌了下来。我外公一头钻供桌下面没被砸到，藤三就没有那么幸运了，大梁连着瓦片兜头砸在身上把高高大大一个小伙子砸成了小小一团，我外公去把他拖出来的时候满口都是血，身子软得跟面条一样，眼看是不行了。

藤三最后说了四个字：

“巧云，巧云……”

藤三的“叛变点水”就是因为老板家的小姐，他的心上人。

50年解放军进军川西剿匪，路过藤三当“瞄头”的小镇，还在忙活着到处刷标语“发动群众”呢，藤三就跑去跪在了一个解放军干部面前，把土匪窝子一切情况包括“秤杆口”的情况吐了个一干二净。这股土匪本来也算是挺有势力的，在解放军面前连太阳下的露珠都不如，一时三刻消散得一干二净。

藤三这一回算是当了个“三面间谍”，他先是假传解放军物资运输的消息，赚得土匪倾巢而出，一支解放军小分队乘机爬“秤杆口”上去把老窝端得清洁溜溜，等出门“发财”的土匪主力回来，迎接他们的已经是劈头盖脸的机枪和迫击炮了。

藤三的“巧云”，实际确实被土匪头子糟蹋过。

对于这个女人我知之甚少，也很难去完整构建她的心路历程，是怎么从情窦初开的少女，到藤三的心上人；又怎么遭受的凌虐，委曲求全跟藤三在一起；如何憋不住跟藤三吐露真相，两人选择了忍辱偷生；最终促使藤三弃暗投明，背叛了他当做“家庭”的土匪窝。

但我知道的是，藤三牺牲在朝鲜的消息传回来以后，这个女人苦笑着投河自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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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投河的那个渡口如今早已人迹罕至，连河岸地形都改变了不少，河岸边是前几年房地产业兴盛的时候大面积种植的园林观赏树木，不景气以后这些苗木都卖不出去只好任它自然生长，结果就成了一大片荒草萋萋的树林。这一段河岸也不是什么要紧地方，树林里面又阴森森的，自然而然埋藏了一个不为人知的故事，一个女子的一生、一切、一念、一心。

野渡无人舟自横。

我去这个渡口的时候就只有这条破船还在这里，据外公说，巧云很可能就是这里投的河，她跟藤三弃暗投明之后分的土地就在这附近，她要跳河也只能是这里。藤三还在饭馆里当伙计的时候就认识我外公，那时候我外公是码头上的力工，两人年纪一样很熟悉。抗美援朝战争爆发以后征兵，两人又是一起去应征，分在同一个连队，牺牲的时候能托付的只有我外公。

他谈起这段往事，会长长的叹一口气，把铜烟嘴的斑竹烟杆横抓在手里用力攥紧，横放在膝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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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时候我总是会想起那个风雨飘摇的年代，以及那个年代里挣扎求生的人们，例如藤三、巧云这种身不由己的人。人，是一个文明的主体，而不是那些坛坛罐罐，或者白纸黑字，那些东西仅仅是凝练下来的只言片语，而不是全部。

我无数次想要去重构藤三和巧云的心路历程，却总是陷入一种深深的无奈里，不敢放开了去想。当巧云遭受蹂躏的时候，当藤三得知土匪背叛在先的时候，当他回想自己“所托非人”的时候，当他幡然醒悟却又不得不忍辱偷生的时候，当他终于抓住机会弃暗投明的时候，当巧云决定以死殉情的时候，他们的内心里是怎么样的一番挣扎和苦楚、隐忍与希望、毅然与决绝。

藤三算不算“良家子”？我说不清楚，“良家子”就是个价值观的概念而已，不同的价值观体系之下谁是良家子、谁不是，注定是一场扯皮的事情。

不过我知道的是，浩如烟海的历史里，都是一个个具体个人的喜怒哀乐，像一条河里的水滴，汇成了河当然有个“流向”，但当它只是个水滴的时候，它就仅仅是个水滴。

我把它掬起来，加上松烟和一点点胶，磨成了墨，写成了字，供你看到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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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龙牙是一名曾在西藏戍边数十年的退伍军人，他热爱文学和写作，对时政问题、社会新闻有着独到的见解。欢迎关注公众号“龙牙的一座山”、小号“黄科长锐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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