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秦念。
婆婆七十大寿那天,我故意踩着开席的点,推开了云顶酒店“富贵厅”的门。
门一开,包厢里热气裹着酒味、菜味、香水味,一股脑扑到我脸上。红木圆桌转得很慢,桌布是暗金色的,灯打下来,亮得晃眼。婆婆穿着一身新唐装,坐在主位,胸前那串珍珠圆润得发白。志远坐在她手边,正端着酒杯笑,牙都露出来了。
然后,他看见我了。
笑僵在脸上。
包厢里一下就静了。有人筷子悬在半空,有人嘴里那口汤还没咽下去。小姑子慧敏先反应过来,脸上一阵白一阵红,像是没想到我真能找到这儿。
我笑着说:“妈,生日快乐啊。”
没人接话。
空气有点发黏,像汤面上那层没撇开的油。
我一步步往里走,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声音闷闷的。桌上菜已经上了一半,凉菜、热菜、海鲜、寿桃,摆得满满当当。我视线扫过去,最后停在圆桌中间。
是一道佛跳墙。
汤色金黄,鲍鱼、海参、花胶堆得很满,香味直往鼻子里钻。可真正让我站住的,不是那盆菜,是旁边整整齐齐摆着的九个分盅。
九个。
桌上坐着九个人。
不多,不少。
我站在那儿,忽然就不想笑了。
原来不是我多心。也不是每次都“临时决定”“地方小”“人太多”“你来了也没意思”。他们是算过的。谁该来,谁不该来,连一口汤都提前分好了。
没有我的那一份。
婆婆先开口,声音发虚:“你……你怎么来了?”
这话太熟了。八年里,我听过很多变着法儿的同一句话。你怎么来了。你来干吗。你别掺和。你去了也无聊。
我把礼盒放到她面前,笑了笑:“您过七十大寿,我这个当儿媳妇的,哪能不来。”
“妈不是说不办吗?”我又补了一句,声音不大,刚好全桌都能听见,“看来是我理解错了。”
志远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磨出刺耳的一声。他朝我走了一步,压着火:“秦念,你先出去。”
“为什么?”我看着他,“我没资格坐这儿?”
他喉结动了动,半天没说话。
姑姑出来打圆场:“哎呀,来了就坐,来了就坐,大家一家人……”
“一家人?”我把这三个字慢慢重复了一遍。
我看了眼那九个分盅,轻声说:“一家人不多不少,正好九个,是吧?”
没人说话。
我没坐。我站在那儿,感觉脚跟有点疼,应该是鞋跟太高了。可那点疼,比不上心口那种钝钝的发麻。
八年了。
我第一次这么清楚地看见自己的位置。
不是坐角落。不是帮忙拍照。不是晚点再补一张全家福。不是“下次记得叫你”。
是根本没有位置。
我忽然想起刚结婚那年。
也是初秋,风里有点干,傍晚的天灰扑扑的。我在厨房煮汤,砂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志远回来的时候,身上带着白酒味和烟味,外套一扔,往沙发上一靠,说他爸今天生日,回家吃了顿饭。
我当时愣了一下,问他:“爸过生日?怎么没叫我?”
他说得特别轻巧:“临时凑的。你去也不认识人,没意思。”
没意思。
那时候我还年轻,脸皮薄,很多话到嘴边又咽下去。我安慰自己,刚结婚嘛,可能不熟,可能家里人也没想到。谁家过日子不是慢慢磨合出来的?
结果第二年,婆婆生日。志远说不办。可我同事周一上班时,随口说了一句,周末在锦绣大酒店看见你老公了,像是谁家办喜事似的,热热闹闹一大桌。
我当场就懵了。
回去问他,他还是那套话:“后来是慧敏非要请,妈拗不过。就一桌。你去也没意思。”
后来每年都这样。
公公生日,不办。
婆婆生日,不办。
可朋友圈里,一桌一桌的菜,一张一张的合影,热闹得很。有人评论“这一家子真齐”,有人留言“老人有福气,儿孙都在”。
我一开始还觉得难堪。后来就不问了。
不问,不代表不记得。
我开始悄悄存图,截图,记日期,记酒店名字,记谁在场。说起来像有病,是吧?可一个人被晾久了,总得给自己留点证据,不然你连委屈都说不清,别人只会觉得你矫情。
“你说话啊。”我盯着志远,“这九个分盅,是酒店自己算出来的,还是你们家提前报的人数?”
“秦念,别闹。”他脸都沉了,“今天我妈生日。”
“所以呢?”我问,“她生日,我就得继续装傻?”
小姑子想伸手拉我,被我躲开了。
她小声说:“嫂子,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我转头看她,“你告诉我,哪样能解释八年十六次寿宴,次次都没我?”
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包厢里有小孩,被大人的脸色吓到了,筷子掉在地上,发出清脆一声。服务员在门口探了探头,又识趣地退了出去。
婆婆把茶杯往桌上一放,终于绷不住了:“你今天是成心来找事的?”
我看着她。她的眉毛画得很细,眼角有了明显的褶子,头发染得乌黑。她老了。可她看我的眼神,还是跟多年前一样,带着挑剔,带着防备,像我不是她儿媳妇,是上门讨债的。
我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妈,找事的是我,还是你们?”
“这些年,您哪次过寿没办酒?哪次不是全家都到?可每次跟我都说不办。您觉得我傻,还是觉得我该傻?”
婆婆脸色发僵:“人多嘴杂,你一个做晚辈的,在这儿掰扯这些,像话吗?”
“那您一个做长辈的,八年把儿媳妇挡在门外,就像话?”
她被我顶得一噎。
志远低声呵斥我:“差不多得了。”
“差不多?”我笑了,“你现在知道差不多了?”
我把包里的文件夹拿出来,啪一声放在桌上。
声音不大,但包厢里太静了,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你们不是一直说我敏感吗?”我把文件夹打开,“那今天咱们就掰开了说,到底是我敏感,还是你们做得太难看。”
第一页,是照片。
第二页,也是照片。
酒店包厢,家里客厅,农家乐包间,长桌短桌,大大小小的寿桃蛋糕。照片里永远有公婆,有志远,有慧敏,有小叔子,有亲戚,有孩子。
没有我。
我一页页翻过去,指尖有点凉。
“这张,结婚第一年,公公六十大寿。”
“这张,第二年,婆婆生日,锦绣大酒店。”
“这张,第三年,在老家家宴,表哥评论说一大家子真齐全。”
“这张,是孩子发高烧那次,公公生日。你们都在饭桌上,我在儿童医院急诊输液室。”
说到这儿,包厢里有个婶子吸了口凉气,像是头一回听见。
我抬头看志远:“你还记得吗?那天凌晨三点,我给你打电话,说孩子烧到快四十度。你说项目忙,回不来。结果第二天中午,你坐在你爸旁边敬酒。”
他眼神闪了闪:“那天……我不是故意……”
“你当然不是故意的。”我说,“你只是觉得这事没那么重要。孩子发烧不要紧,我一个人可以。老婆难过不要紧,过几天就好了。只有你爸妈的面子最重要,你们家那张桌子最重要。”
他脸色一寸寸白下去。
我又翻了一页。
“还有这一张。小叔子结婚,全家福里没有我。因为让我拿手机帮你们拍。”
姑姑的脸上挂不住了,勉强笑了一下:“哎呀,那不是顺手嘛,哪能说明什么。”
“什么都说明不了,是吧?”我点头,“那我再说一件。”
我看向婆婆。
“我坐月子的时候,我妈在这儿照顾我。您说身体不好,来医院看了半小时就走。三天后,慧敏发朋友圈,说谢谢妈妈这一个月帮忙照顾孩子。照片里,您抱着她儿子,笑得特别开心。”
婆婆一下子拍了桌子:“我照顾自己女儿,怎么了?”
“没怎么。”我说,“您照顾谁,都是您的自由。可您既然不愿意对我好,就别总在外头装得好像我不懂事,是我挑您理。”
桌上的人彻底不敢出声了。
有人低头夹菜,夹了半天没送到嘴里。有人捧着杯子喝水,一直喝。包厢里只剩中央空调的风声,呼呼的。
其实我来之前,不是没想过闹成这样。
我甚至在车里坐了十分钟,一遍遍问自己,真要进去吗?进去之后呢?撕破脸,离婚,孩子,房子,后头一堆烂摊子。你扛得住吗?
说不怕,是假的。
可我更怕一直这样下去。
怕儿子以后也学会这种冷眼旁观。怕自己到了四十岁、五十岁,还在为一张饭桌上的位置内耗。怕有一天照镜子,发现自己活成了一个只会忍的女人,连哭都不敢大声。
我受够了。
“你到底想怎么样?”志远问我,声音发哑。
这个问题,真可笑。
八年了,他第一次这样认真地问我想怎么样。
我把文件夹合上,从里面抽出另一份文件,放到他面前。
“离婚。”
这两个字一出来,桌上像是被人丢了个闷雷。
小姑子“啊”了一声,手里的勺子磕在碗沿上。婆婆腾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撞,发出刺啦一声。
“你敢!”
“我为什么不敢?”我反问。
她胸口起伏得厉害,脸都涨红了:“你拿离婚威胁谁?你一个带孩子的女人,离了我儿子,你以为你能过得多好?”
我看着她,心里竟然一点都不意外。
到这份上,她还是觉得我离不开她儿子。
“那就不劳您操心了。”我说。
志远伸手去拿那份协议,手指都在抖。他翻了两页,眉头越皱越紧:“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挺早了。”我说,“不是今天一时冲动。”
“房子卖了平分,孩子归你,我按月给抚养费……”他念到这儿,抬头看我,“你都想好了?”
“想了很久。”
“秦念。”他嗓子有点哑,“你认真的?”
“嗯。”
他看着我,像头一回认识我。
也是。以前的我,不是这样的。
以前的我会顾全,会忍,会在别人下不来台的时候先给台阶。我甚至想过,等他们年纪再大一点,也许态度会软下来;等孩子大一点,也许这个家就会像个家。
可人不是等出来的。
冷不是一天变冷的,心也不是一天死的。
婆婆还在那儿骂,说我心狠,说我不懂事,说我故意挑她寿宴找晦气。公公从头到尾没怎么说话,只是一直皱着眉抽烟,屋里烟味越来越重。
他以前也这样。很多事他都知道,可他不说。他不是主谋,但他永远站在旁边默认。就像一堵墙,不打你,也不替你挡风。
这种人,其实更让人无力。
包厢里乱成一团的时候,门又开了。
一个男人走进来,穿白衬衫,提着公文包,额头微微出汗,像是刚从别的地方赶过来。
他看了我一眼:“秦女士,不好意思,堵车了。”
是我找的律师。
这回,连姑姑都愣住了。
志远盯着我,脸上一点血色都没了:“你连律师都带来了?”
“对。”我说,“我不是来发疯的。我是来结束这件事的。”
律师很客气,跟在座的人点了点头,然后把另外几份材料递给我,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楚。
“财产情况我已经核对过了。共同存款、房产折价、孩子近几年的主要照护记录,还有您保留的聊天记录、照片、消费凭证,都整理在这里。如果对方不同意协议离婚,我们就走诉讼。”
“孩子这边,您长期照护的证据是充分的。”
他说得平静,像在念一份普通文件。
可每一句,落在这桌人耳朵里都很重。
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不是心疼我。至少不全是。
他们更多是觉得丢人。寿宴上,儿媳妇闹到请律师,当着亲戚面提离婚,这比少摆两桌酒、少收几份礼丢脸多了。
我太懂他们了。
志远咬着牙,声音发紧:“你就这么恨我?”
我怔了一下。
恨吗?
好像也不是。
最难过的时候,我恨过。恨他装傻,恨他和稀泥,恨他每次都站在“算了吧”那边。可真到了今天,站在这儿,看见他脸上的慌,我反而没什么劲儿了。
比恨更可怕的,是不在乎了。
“我不恨你。”我说,“我只是终于不想再陪你过这种日子了。”
他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挤出一句:“为了这么点事,至于吗?”
我笑了。
到了现在,他还觉得是“这么点事”。
“对你来说,这么点事。对我来说,是八年。”
“是八年都进不了门,八年都坐不上桌,八年都要靠别人朋友圈才知道自己丈夫在给父母过寿。”
“是我给你们家买了礼物、包了红包、逢年过节从不空手,你们转头就能说‘她来不来都一样’。”
“也是我在医院抱着发烧的孩子坐一整夜,第二天还要看着你在寿宴上笑。”
我说到最后,嗓子有点涩。
“你问我至于吗?”
“志远,一个女人如果连这种事都能一忍再忍,那她后头什么都能忍。可我不想再那样了。”
他说不出话了。
小姑子突然哭了起来。她边哭边说:“嫂子,不是你想的那样,妈就是嘴硬,她其实……”
“她其实什么?”我问。
慧敏哽住了。
“她其实从来没真心接受过我,对吧?”
慧敏低下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你别怪她,”她小声说,“她一直觉得……觉得哥本来能找个条件更好的。”
包厢里一下更静了。
有些话,大家都知道,只是从来没人说出来。
我点了点头,心里反而松了一下。
原来如此。
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对。不是我不够勤快,不够懂事,不够讨喜。只是从一开始,她就看不上我。看不上我的家境,看不上我爸妈给的彩礼,看不上我这种安安稳稳上班、挣不了大钱的普通人。
所以我做什么都没用。
我突然想起结婚那天。婚宴散场,后台灯光昏黄,地上都是踩烂的花瓣和礼炮碎片。婆婆站在门口,看着我妈递过去的红包,脸上挂着笑,嘴里却说:“现在娶媳妇真省心。”
当时我听见了,装没听见。
后来很多年,我都在替那一句话找补。
现在不用了。
人家说什么,就是什么。
“你满意了吗?”婆婆盯着我,眼里全是怨气,“今天你把我脸丢尽了,你就舒坦了?”
我看着她,忽然有点疲惫。
“不是我要丢您的脸。”我说,“是您从来没给过我脸。”
我把红包放到她面前。
“寿礼我还是带了,八千八百八十八。您收不收随意。”
“玉镯也带了,本来想送您。现在想想,算了,太贵,浪费。”
“至于您儿子,”我停了一下,“我也不想要了。”
婆婆脸一抽,像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
我转身往外走。
志远追出来,在走廊上拉住我。
云顶酒店的走廊很长,地毯厚,灯光冷。包厢门一关,里面的喧闹隔了一层,显得更闷。
“别这样。”他说。
我低头看了眼他的手。
这双手,我以前很熟。谈恋爱时,他牵过我过马路,冬天会把我的手塞进他羽绒服口袋。刚结婚那阵子,我们也有过好的时候。夜里窝在出租房的小沙发上吃水果看电视,他从背后抱住我,下巴搁在我肩膀上,说以后会让我过好日子。
人为什么会变?
还是说,他一直都是这样,只是那时候我没看清。
“放手。”我说。
“秦念,我改。”他眼圈有点红,“这次我真的改。”
“你改什么?”我问他,“改得了你妈,还是改得了你自己?”
“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家里有事我先顾着你和孩子。逢年过节我都带你回去。你不想回去,我们就不过去……”
“你早干吗去了?”
他被我问得一愣。
我把他的手一点点掰开。
“志远,人不是非得等到要失去的时候,才知道珍惜。”
“你现在这样,不是舍不得我。你是舍不得今天这场难看,舍不得别人说你连老婆都留不住。”
他脸上闪过一点狼狈。
我知道我说中了。
他也许有那么一点舍不得我。可那点舍不得,太晚了,也太浅了。浅到经不起他爸妈一个眼神,经不起一顿饭局,经不起一句“别让她来”。
“孩子怎么办?”他问。
“按协议。”
“你真忍心让孩子单亲?”
“单不单亲,不是今天才决定的。”我看着他,“这些年,你在这个家里,像个爸爸吗?”
他彻底说不出话了。
律师站在旁边,很安静,没催我,也没劝。我挺感激他。他不是那种会在人崩的时候不停讲道理的人。他只是站在那儿,让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在面对这些。
我进电梯前,回头看了一眼。
志远站在走廊尽头,肩膀塌着。婆婆也出来了,扶着门框,脸色很差。她看我的眼神里,不止是恨,还有一点说不清的慌。
也许她终于意识到,有些人不是永远都能被她拿捏。
电梯门缓缓合上。
像一张嘴,慢慢把这一家人吞回去。
我下到一楼,酒店大厅里人来人往。有人在办婚宴,有人在接客,前台后面摆着一大束假花,香味有点廉价。我走出去,太阳刺得眼睛发酸。
风吹过来,我突然闻到身上香水后调的木质味,混着一点酒店门口的车尾气。
很怪,但很真实。
手机响个不停。
志远,婆婆,慧敏,甚至几个平时压根不联系的亲戚,都开始给我打电话发消息。有人劝我冷静,有人说家丑不可外扬,有人说老人过寿,你这么做太伤阴德。
我看一条删一条。
后来,晓雯的电话来了。
她问:“你出来了?”
“出来了。”
“怎么样?”
我站在酒店门口,望着停车场出口那截发白的柏油路,说:“像把卡了八年的刺,硬生生拔出来了。”
“疼吗?”
“疼。”
“爽吗?”
我笑了一下:“也爽。”
那天下午,我去接孩子。
他在晓雯家玩得满头汗,手里还捏着一辆小汽车。看见我,就扑过来抱我的腿,仰着脸问:“妈妈,你今天怎么打扮得这么漂亮?”
我蹲下来,抱住他。
孩子身上有奶味、汗味,还有刚吃过小饼干的甜味。那一瞬间,我鼻子一酸,差点没绷住。
“因为妈妈今天去做一件很重要的事了。”我说。
“做完了吗?”
“做完了。”
“那你高兴吗?”
我看着他,点点头:“高兴。”
他信了,咧嘴笑,把那辆小汽车塞进我手里:“送你。”
我攥着那辆小车,塑料外壳都被他捂热了。
有些决定,真不是为了争一口气。
是为了以后。
为了让孩子知道,他妈妈不是谁都可以随便欺负的人。也为了让他以后明白,一个家如果总让一个人受委屈,那它就不是家。
后面的事,比我想的麻烦,也比我想的快。
志远起初不同意离婚,过了几天又开始找我,堵公司门口,堵小区门口,喝多了给我发语音,一遍遍说他错了,说他妈也后悔了,说以后都听我的。
他说得挺动情。
如果是两年前,也许我会心软。
可我现在听这些话,只觉得累。
他妈后来也来过一次,站在我租的小区门口,穿得很体面,拎着一袋水果。她一看见我,先掉眼泪,说自己年纪大了,脾气不好,让我别跟老人一般见识。
她居然还说:“你回来吧。以后过生日,肯定叫你。”
我当时看着她,差点笑出来。
八年都没给过的位置,现在肯给了。是因为想通了吗?未必。多半只是怕别人戳脊梁骨,怕儿子真离了婚,怕孙子以后跟她不亲。
可我不是捡破烂的。
别人不要了、用旧了、踩烂了,再想着递给我,我还得感恩戴德接着?
我没接她那袋水果。
我只说了一句:“妈,太晚了。”
她站在那儿,脸一点点垮下去。
风吹得塑料袋哗啦响。
后来我们还是走了程序。
房子卖掉,钱平分。孩子归我。志远有探视权,也得按月给抚养费。他签字那天,手抖得厉害。签完,坐在那儿半天没动,突然问我:“你真的一点都不留恋了?”
我当时想了想,说:“有。”
他眼睛亮了一下。
可我后半句是:“我留恋的是以前我以为会有的那个家。不是现在这个。”
他就不说话了。
离婚证拿到手那天,天有点阴。我从民政局出来,台阶上站了一会儿。门口有对年轻小夫妻来办结婚,女孩穿一条白裙子,笑得眼睛弯弯的。男孩替她拎包,手一直护着她背后,怕她踩空。
我看着他们,忽然有点恍惚。
我也不是生下来就这么硬的。
谁刚结婚的时候,不是带着盼头进去的?
只不过有的人运气好,盼头能落地。有的人运气差,盼着盼着,就把自己盼没了。
好在,我还来得及把自己捡回来。
搬家之后,我没再看那个存了八年照片的相册。
有一天晚上,收拾东西,翻出来了。我坐在地板上,一张张看过去。每张照片都很热闹,灯光暖,菜色好,人也笑得满面红光。看久了,我却闻不到一点人情味。
最后我把相册合上,塞进柜子最底层。
没扔。
也不想再看了。
有些东西留着,不是为了回头,是为了提醒自己,别再走回去。
再后来,听说婆婆身体差了些。不是大病,就是总这里不舒服那里不痛快。慧敏偶尔会给我发孩子照片,想缓和关系。我回得不多,也没拉黑她。她不是主犯,可她也从来没真正站在我这边。人和人的账,没法算得那么干净。
志远来见孩子的时候,还是会买玩具,买零食,蹲在地上陪他拼积木。孩子挺黏他,每次他走,都问一句爸爸什么时候再来。
我不会在孩子面前说他坏话。
他不是个好丈夫,但他未必不能学着做个像样的父亲。至于能做到多少,那是他的事。
有一回送孩子下楼,正好下雨。志远没带伞,站在单元门口,头发都打湿了。他接过孩子,抬头看了我一眼,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低声说:“你最近还好吗?”
“挺好。”
“那就好。”
雨点砸在地上,溅起一点泥。我忽然闻到一股潮湿的土腥味,跟很多年前秋天的傍晚有点像。那时候他也是这样,在楼下等我下班,手里提着一袋烤红薯,笑着朝我招手。
人真怪。
明明都过去了,可某个味道一冒出来,记忆还是会轻轻碰你一下。
只是也就一下。
我没再多说,转身上楼。
到家后,窗外雨越下越密。孩子的小汽车还放在玄关柜上,轮子磨得花了。我把它扶正,顺手把窗关小一点。
玻璃上全是雨珠,外头的路灯被晕开,一团一团地黄。
我忽然想起那天寿宴上的九个分盅,想起那股浓厚的佛跳墙香味,想起门一推开时,所有人同时看过来的眼神。
有些画面,大概一辈子都忘不了。
可忘不了,不等于走不出来。
后来有亲戚私下里说,我那天太狠了,不该在老人寿宴上发作。也有人说,我做得对,再忍下去人都废了。还有人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谁家不是这么过来的。
我听了都不争。
日子是我自己过,不是别人替我熬。
对错这东西,真要掰扯,也掰扯不清。婆婆有她的偏见和算计,志远有他的软弱和逃避,我也有我的执拗、记仇、翻旧账。我不是什么完人。我只是被逼到那一步,终于不想再退了。
有时候半夜醒来,我也会想,如果那天我没去呢?
也许一切还能维持表面的太平。志远继续两头哄,我继续装不知道,逢年过节买礼物,孩子慢慢长大,日子像一块发潮的布,沉沉搭在身上。
那样也能过。
只是会越过越像死水。
而现在呢?
现在也不见得多轻松。一个人带孩子,上班,下班,辅导作业,交水电,修灯泡,半夜孩子咳嗽还得自己抱去医院。遇上难的时候,我也会想,身边要是有个人搭把手就好了。
可再难,我心里是敞的。
至少回家开门那一下,不会再闻到一种自己是外人的味道。
窗外雨慢慢小了。
楼下有人打着伞走过,伞骨被风掀了一下,又按回去。厨房里还飘着晚上没散尽的葱姜味。孩子在卧室睡熟了,呼吸一下一下,很匀。
我站在窗边,手里捏着那辆旧旧的小汽车。
玻璃上映出我的脸,有点疲惫,但还算平静。
我知道,故事没法像电视剧那样干净利落地收尾。没有谁遭了报应,也没有谁突然醒悟成了好人。人性这东西,本来就糊着一层灰。谁都不白,谁也没全黑。
婆婆也许至今都觉得,是我毁了她的寿宴,毁了她儿子的家。
志远也许是真的后悔,也许只是后悔得不够早。
而我呢。
我赢了吗?
不好说。
我只是终于坐回了自己那张桌子。桌上菜不算多,汤也不见得多名贵,但至少,碗筷是留给我的。
雨停的时候,窗上还挂着零零碎碎的水珠。
像那天佛跳墙分盅边缘的汤光。
亮了一下。
然后慢慢冷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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