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就睡不是懒，是穷得点不起灯，是怕被狼叼走。

古人晚上不敢睁眼，不是因为困，是真的不敢。一到太阳下山，整个世界就变成一张没底的网，网里全是吃人的可能。点灯？一盏油灯烧掉半块肉的钱，蜡烛比全家三天口粮还贵。我翻过《宋会要辑稿》，里面写农户一年吃不到三斤肉，你让我晚上点灯？那不是照明，是把命往火里扔。

寇准家里厕所都通宵点大蜡烛，司马光直接骂他败家。不是抠门，是大部分人一辈子没见过几根真蜡烛。油灯冒的黑烟糊在墙上，一摸一手灰，那是省下来的口粮在烧。睡着了最省劲，不动不喘不饿，连呼吸都慢下来。这不是养生，是饿着肚子过日子的人，连醒着都得算着卡路里。

夜里上街？等于自首。汉代打五十鞭，唐时坊门一关，你站在街上就是犯人。杜甫写“黄昏始扣门”，不是他爱赶晚高峰，是进了坊门就出不来，天亮前根本不敢敲。明朝胡同口钉木栅栏，梆子一响，巡丁提刀出来查通行证。没证？拖去牢里当流民使唤。曹操拿五色棒打死自己叔叔的家奴，就为告诉所有人：规矩不是贴墙上好看的，是拿血写的。

黑天路上没有灯，也没有警察，只有狼、土匪和烂泥坑。《怀庆府志》记崇祯三年，狼从城外翻墙进来，咬死十七个小孩。那会儿村里小孩起名叫“狼剩”“狗叼”，不是说笑，是真活下来不容易。一下雨，土路变沼泽，摔一跤伤口发黑发臭，没青霉素，人就等死。所以家门一关，窗一堵，门栓横三道，这才算喘口气。

干一天农活，从天亮干到天黑，腰像被捶过八百遍。肌肉撕裂了，得靠深度睡眠一点点缝。《齐民要术》里写“夜卧不倦”，不是劝人早睡，是告诉你：不睡够，明天就扛不动犁。那时候感冒十个人死五个，发烧三天就咽气。睡好了，身体自己扛病。生孩子更难，十个娃活七个就算老天开恩，所以男人得养好肾气，女人得攒足气血——亥时上床不是迷信，是知道这会儿睡踏实了，下个月才有可能多添一张嘴。

电灯来了，工厂来了，大家突然被规定必须一觉睡满八小时。可考古发现，中世纪英国人普遍“头睡+二睡”，中间醒来两三个钟头，喝点茶，聊会儿天，看看孩子，再睡。半夜醒了不是病，是身体在提醒：你该起来透口气了。现在一睁眼就看手机，一醒不来就焦虑，倒把最自然的事给整成了任务。

我试过连着五天21点躺下，第三天就心慌。不是我不服古人的作息，是我的手机、我的房租、我的快递，全在黑天里活得好好的。他们的黑是断电，我的黑是满格WiFi。

古人天黑就睡，不是他们多懂养生，是他们没得选。

灯太贵，路太险，命太薄，觉太金贵。

现代人睡前刷短视频刷到两点，不是自由，是被光泡着忘了黑本来多沉。

有人说分段睡更健康，我信。可我没胆子半夜爬起来煮一壶茶，怕我妈敲门问：“你又不睡觉搞啥？”

我查过资料，明代一个铁匠，月入200文，蜡烛一根20文。他点一回灯，够买两斤麦子。

他睡得早，是因为睁着眼，比闭着眼更累。

他睡得沉，是因为梦里都得防着狼。

他睡得准时，是因为太阳一落，连影子都不归他管。

现在我家灯泡亮着，一小时花不了两毛钱。

但我爸昨晚又在沙发上睡着了，手机还放着短视频，声音调得老大。

他不是不想关，是关了灯，屋里太静，静得像回到没电的那年。

天黑就睡，真不是什么好习惯。

是活下来的人，用命写下的说明书。

写在油尽灯枯的灶台边，写在坊门轰然落锁的响声里，写在狼嚎传进土屋的半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