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电费账单看欧盟为何要重拾核能

本报驻比利时特派记者 牛瑞飞 本报驻德国特约记者 青 木 本报记者 刘帅颖

编者的话：现实困境让一些欧盟国家正努力重拾核能。3月19日，欧盟委员会正式通过2026-2027年欧洲原子能共同体（EURATOM）工作计划，拟投入约3.3亿欧元，重点支持核聚变、先进裂变技术以及核能相关技能体系建设。这一举措被欧盟视为“强化能源独立与竞争力”的关键一步。与此同时，中东地区局势紧张使得能源供应链再度承压，欧洲天然气与电力市场出现明显波动。“这场战争也是欧洲人的‘战争’。”德国媒体这样称。一场发生在数千公里之外的战争，直接传导到欧洲普通家庭的电费账单上。在能源安全与产业竞争力的双重压力下，欧洲正在重新审视其能源结构，并将“先进核能”重新置于战略中心。

“我们没参与战争，但每个月都在为它买单”

“我们没参与战争，但每个月都在为它买单。”近期，《环球时报》驻比利时特派记者不止一次听到欧洲人茶余饭后谈起这个话题。当前，中东局势紧张，霍尔木兹海峡航运风险上升、运输严重受阻。这条能源运输的关键通道承担着全球1/4以上的海运石油运输和约1/5的液化天然气运输。市场预期迅速反映在价格上——欧洲天然气价格短期内明显上涨，一些依赖天然气发电的欧洲国家的电价也随之波动。

据德国消费者门户网站Finanztip报道，目前新签订电力合同的用户需支付的平均电费为每千瓦时0.3168欧元（1千瓦时为1度电，1欧元约合8元人民币），3周内涨幅超过5%。家住汉堡附近的克劳迪娅一家四口对电价飙升颇感无奈。克劳迪娅给《环球时报》驻德国特约记者算了一笔账：像她家这样一个年用电量约3500千瓦时的普通德国家庭，在2022年2月俄乌冲突升级之前，全年电费约为800欧元，2022年当年的电费就超过了1000欧元。如果按当下的电价推算，她家今年的电费将超过1300欧元，比一个月的房租还高出不少。

不过，也要看到，并非所有欧盟国家都同步受到冲击。在法国、西班牙、葡萄牙等国，电价相对稳定，甚至呈下降趋势。这种差异源于各国能源结构的不同。欧盟国家的能源结构大致可分为三类：第一类是天然气依赖型，如意大利、罗马尼亚等，这类国家的电力系统对天然气高度依赖，对国际能源价格极为敏感；第二类是核电主导型，如法国，这类国家的核电能提供稳定电力，使其在能源价格波动中具备缓冲能力；第三类是可再生能源主导型，如西班牙、葡萄牙等，这些国家的风电、光伏、水电占比较高，可抵御短期冲击，但仍面临长期稳定性的问题。

截至2024年，欧盟能源对外依赖度仍在50%以上。俄乌冲突升级后，欧盟大幅减少对俄能源依赖，转而增加液化天然气进口。这并未消除风险，只是将风险转移，欧盟的能源价格依然深受外部地缘政治影响。欧盟不断被提醒——即便不在战场上，也无法置身事外。

用电规划成了欧洲人的“技术活”

如果说战争只是“触发器”，那么欧洲电价长期偏高则是更深层次的现实。欧盟统计局的数据显示，成员国中平均电价最高的是德国，每度电0.38欧元；第二高的是比利时，每度电0.36欧元；紧随其后的是丹麦和意大利，每度电分别为0.35欧元和0.33欧元。电价最低的3个欧盟国家是匈牙利（每度电0.10欧元）、马耳他（每度电0.12欧元）和保加利亚（每度电0.13欧元）。

《环球时报》记者在比利时工作生活了6年多，对当地高昂的电价深有感触。比利时实行分时电价制度，低谷电价约是高峰电价的70%至80%。对于许多家庭来说，合理安排用电时间意味着每年可节省数百欧元。比如，布鲁塞尔家庭的洗衣机、洗碗机、烘干机都要尽量在夜间低谷电价时段运行，电动汽车充电更要严格避开高峰电价时段。此外，频繁更换能源合同也是近些年的新趋势。由于不同供应商的合同之间存在价格差异，不少家庭经常通过比价平台寻找更便宜的合同，一年内更换一两次供应商已很常见，在价格波动大时更换频率甚至更高。不少当地人都跟记者抱怨过：“换合同真的费心费力，但为了省钱，也只好如此。”

当下，欧洲还出现一股出版“省电书”的热潮。《环球时报》特约记者在电商平台亚马逊上进行简单搜索后，看到了数百本相关书籍，其中一些书甚至登上当地的畅销书榜。比如德国的《节能须知：来自节能专员的讲解与技巧》就登上德国《明镜》周刊畅销书榜单。由此可见，用电规划已经是欧洲人的一门“技术活”。

在电价压力下，屋顶光伏系统和储能设备在欧洲加速普及。家住德国慕尼黑的工程师托斯滕告诉记者，他家装了一套中国生产的光伏发电系统，每年能产约1万度的电，满足家庭日常用电绰绰有余。托斯滕笑着说“感谢中国”，因为有物美价廉的中国太阳能板，才让他有了自己的发电系统。

此外，中国的储能设备也受到欧洲人欢迎。《环球时报》记者的一位比利时朋友去年为自家的太阳能板装配了中国生产的储能设备。她说：“夏天太阳能产电多用不了，冬天家里用电需求大的时候，太阳能产电又不够。如今有了储能设备，这些顾虑都没有了。”一些没有太阳能板的家庭也在购买中国的储能设备。一位比利时居民告诉记者：“我会用储能设备把低谷电价的电存起来，等白天高峰电价时使用。”

“欧洲复兴核能是形势所迫”

欧洲也曾有过大规模使用核电的时代。欧洲原子能共同体于1958年正式成立，1967年成为欧洲共同体的一部分，但同时仍独立运作。20世纪后半叶，欧洲一度是全球核电最密集的地区之一。

1986年的切尔诺贝利核电站事故被普遍视为激起欧洲反核情绪的重要转折点，2011年的日本福岛核事故更强化了部分欧盟国家有关“核电不完全可控”的认知。其中，德国的反应尤为迅速。德国时任政府立即决定加速“弃核”，并制定明确时间表，在2023年关闭了最后3座核电站。这一决策在当时被视为欧洲能源转型的标志性一步，其他一些欧盟国家也开始讨论“弃核”，把未来寄托在风能、太阳能等可再生能源上，比如瑞士2017年投票决定逐步淘汰核电，意大利举行公投并完全放弃核能，奥地利的一座核电站从未使用过。

不过，也有一些欧盟国家坚持发展核电。截至2024年，欧盟27个国家中共有12个国家仍在进行核能发电，包括法国、瑞典、西班牙、芬兰等。当前，法国是欧盟核电体系中的重要支柱，其核电发电量占本国发电量的60%至70%，占欧盟核发电总量的55%至60%。

1990年，欧洲约有1/3的电力来自核能，而这一比例如今降到了15%。“欧洲背弃（核能）这种可负担、可靠且低排放的电力来源是一个错误。”欧盟委员会主席冯德莱恩日前在一次核能活动上发表演讲时这样说道。

北京外国语大学欧盟与区域发展研究中心主任崔洪建接受《环球时报》记者采访时说，欧洲正把绿色转型的理想化目标逐渐朝着务实方向调整。此前，受德国、北欧国家等影响，欧盟曾将核能排除在清洁能源之外，视其为“终将被放弃的能源”。但现实是，能源安全的重要性已经逐步超越能源转型，成为当前欧洲最迫切的需求。

“欧洲重拾核能主要源于地缘政治与能源市场的多重冲击。”复旦大学中欧关系研究中心主任简军波对《环球时报》记者分析说，俄乌冲突升级前，全球能源市场已经出现波动。冲突爆发后能源短缺加剧，德国等部分国家关闭核电站进一步加大供应压力。当前中东局势导致能源市场震荡，欧洲绿色转型尚未完成，对中国绿色设备进口的顾虑也限制了解困之道。最关键的是，欧洲能源短缺已引发一系列经济与社会问题，包括德国工业产能不足、成本上升、竞争力下降等。德国绿党曾长期持反核立场，随着该党的下台以及政治影响力减弱，德国的核能政策环境进一步松动。

德国柏林能源政策研究学者克洛维特对《环球时报》特约记者表示：“欧洲复兴核能是形势所迫。法国正大力推进6座新一代EPR2反应堆建设，并正在考察另外8个项目；比利时正努力延长现有反应堆的运行寿命；意大利正起草法案以解除其核能禁令；就连长期因担忧地震而对核能持谨慎态度的希腊也在展开公开讨论。瑞典和芬兰等国从未淘汰核能，保加利亚、荷兰、罗马尼亚、斯洛伐克等国也支持核能扩张。而另一方面，奥地利、丹麦、西班牙等国目前仍拒绝核能。德国则态度暧昧，总理默茨曾批评德国退出核电是‘错误’，但最近又称逐步淘汰核能‘不可逆转’。”

欧盟的态度同样发生了转变——核能被重新纳入绿色投资分类讨论范围，并逐步被视为实现碳中和的重要工具之一。欧盟高层曾表示，削弱核能在一定程度上削弱了欧洲能源体系的稳定性，完全依赖可再生能源和外部天然气不足以支撑一个工业化大陆的能源安全。

重拾核能面临三重挑战

3月19日通过的欧洲原子能共同体（EURATOM）工作计划标志着欧盟核能复兴的制度化。欧盟所谓的“先进核能”包括两大技术：一是核聚变技术，欧盟计划投资于核聚变研究，希望实现清洁、几乎无限的能源供给；二是先进裂变技术，尤其小型模块化反应堆（SMR）和先进模块化反应堆（AMR）被视为下一代核能技术的核心。与传统核电站相比，SMR体积更小，建设周期更短，安全性更高，并可灵活应用于工业供热、数据中心等场景。欧盟希望在2030年代初实现首批SMR投运。

‍尽管方向明确，但欧盟重拾核能并非坦途。首先，核电站建设时间长且成本高昂，例如芬兰奥尔基洛托3号反应堆的建设，由于结构和材料缺陷等原因，成本从最初的30亿欧元不断飙升，已超过110亿欧元，最初预计的4年建设期也延长至18年。其次，放射性废物如何处理、如何让公众接受核能作为可靠能源，都尚未解决。此外，尽管SMR潜力巨大，但其商业化规模应用尚未得到验证。截至2026年初，欧盟尚未颁发任何SMR建设许可证。

崔洪建接受《环球时报》记者采访时分析说，欧盟重拾核能，面临三重挑战：一是各成员国差异大。欧盟各成员国能源结构差异在扩大、绿色能源转型进程不同、对核能接受程度也各异，达成共识并非易事，且欧盟层面初期的财政支持也较为谨慎。二是可能加剧内部竞争。当下法国是在核电方面领先的欧盟成员国，若核能在欧盟能源结构中重要性上升，不排除德国等具备核技术、但曾经受“弃核”政策限制的国家加入竞争，加剧欧盟内部博弈。三是易受外部影响。未来如果中东战事平息，国际能源供应恢复正常，欧洲内部复兴核能的动力恐难持续，加之美国不断施压欧盟购买更多美国能源，这些因素都可能削弱欧洲持续发展核能的意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