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我的答应,爸妈没有意外。姐姐倒是愣了两秒,耳朵红了。
吃完饭,我去洗碗,姐姐姜书禾在堂屋终于忍不住问了,
"妈,羊雪看远洲哥哥看得比眼珠子还重,她怎么会轻易把这门婚事让给我?"
我妈轻笑,"现在崇尚婚姻自由,这门婚事怎么能说是她让给你的呢?"
她侧身瞥了一眼屋外,见我乖乖洗碗没注意这边,又摇头叹息道,
"你看看她那副样子,昨天去照相,别人还问我和她是不是姊妹。"
"我四十五,她不满二十七,简直丢死人了。"明天远洲来我们家,能看得上她才怪呢。"
"我这是在给她挽尊。"
姜书禾轻笑了一下,带着不遮掩的嘲讽,鄙夷和瞧不起。
我站在原地,双手被冰冷的水浸泡得刺痛。
盐碱地蛰皮肤,新的皮肉才长出来就会被腐蚀,
永远见红肉,碰到团棉花也刺痛。
我妈和我朝夕相处十三年,她很清楚我手的情况,可回城的碗筷还是让我洗,不舍得姜书禾做一点家务。
一到疆域,爸妈就因为水土不服,病倒在床上。我也头昏脑涨,上吐下泻。
村长给了我们几天假,我适应了,爸妈却迟迟没适应。
我只能代替爸妈,一个人做两份活。
荒原的土地板结坚硬,草根盘结交错,一锄头下去,震得虎口发麻了,也只留下一道浅痕。
第一天下工,我带了十几个血泡回家。
妈妈看到后的第一件事,是拿针把血泡挑破,"挑破好得快,今晚的碗我洗,明天可不能偷懒了。"
第二天破了的皮肉泡在盐水中,像万蚁啃噬,咬牙也没到坚持最后,一头栽倒痛晕过去。
醒来后,我妈喂我喝下一勺药,甩手又给了我一耳光,
"你喝的这药,是你姐冒着挨批的风险寄来的。""她被我们抛弃断亲,寄人篱下,心里还记挂着要为这个家出一份力。"
"你呢?才来干了几天活,就又是血泡又是晕倒,一点苦都吃不起!"
上一世直到死,我才知道这是我妈的激将法。姜书禾根本没有寄过药,甚至在我无数次写信求药时,都视若无睹。
因为我妈临出发前曾殷切教过她,疆域来的信一律不用管,她只管安心复习,一切有我这个妹妹照应。
他们心照不宣地把我当成血包,
当成姜书禾飞黄腾达路上的垫脚石。
爸爸站在一旁,一句话也没替我说。
只在我妈出门的时候,将半块窝头塞进我手里"你妈是老师,严厉惯了,别记恨她。"吃完了那半个窝头,家里又没了余粮。
我只能拿着镢头,流着血,咬着牙,一锄又一锄,挖出我们三人的口粮。
就在半年后,我以为爸妈终于适应环境,可以为我分担一些时,爸爸又从房梁上摔下来。
医生说摔伤了骨头,需要静养,身边离不开人照顾。
照顾的活没人和我商量,就交给了我妈。我毫无争辩的理由,只能继续咬牙坚持,白天翻地,修渠,堆积肥,晚上做饭,洗碗,收拾屋子。
十三年的垦荒,
挖了十三年的硬土,修了十三年的渠,扛起了十三年两个大人的活。
当照相老板指着我妈问她是不是我妹时,我脑子宕机几秒,怒火中烧,却转身看到镜子里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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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肤黝黑无光,像张粗粝的磨砂纸,
身材瘦小,两颊无肉,
衣服洗得发白,裤子上的补丁盖了一层又层。
和旁边的姜书禾站在一起,活像是两个世纪的人。
她扎着羊角辫,穿着最时髦的格子衬衫,手上抱着设计院的图纸,是个有文化的知识分子。
我顶着好干活方便洗的齐耳短发,身上挂着一件洗到发白,补了又补的粗布中衣,手上提着晚上要炒的青菜和猪肉,是个贫苦的农妇。
姜书禾轻笑一声,
"老板,您真会开玩笑,这是我妈,她可是我的亲妹妹呢。"
老板那不可思议的眼神像一记耳光,重重抽在我脸上。
皮开肉绽。
等我强忍想钻进地缝的自卑照相出来,已经不见我妈和姜书禾的身影。
回到家做好晚饭,母女俩才大包小包地回来。姐姐身上多了一件天蓝色,带蕾丝边的的确良,在暖黄的灯光下闪闪发光,刺的我双目生疼。
我妈说,"你姐皮肤白,穿蓝色好看,你又瘦又小,商场没合适你的衣服。"
我爸说,"书禾这些年寄人篱下,不容易,你这个当妹妹的要多让让她。"
我咬紧牙关,眼泪差点落出来。
十三年的付出,难道连件的确良也换不来吗?
而我的未婚夫顾远洲也在隔天见到我后,错愕,再也没有以前的温柔。
再从我爸的书房出来,他愧疚又疏远地说,"羊雪,我们退婚吧,算我对不起你。""书禾是大学生,我们有共同话题,三观也合,和她在一起我才会幸福。"
"你别怨她,感情的事情勉强不来。"
我听完笑出了眼泪。
她能有什么不容易?
她无忧无虑地念完八年学,毕业后就入了设计院,一辈子前途光明。
我累死累活十三年,身体垮了,相貌毁了,因为初中没毕业,连一些轻松点的岗位都排不上!
我倒希望当初寄人篱下的人是自己!
我被气地浑身发抖,姜书禾抱住我,温柔安慰,
"妹妹,你要怪就怪我,千万别怪远洲。""我们是真心相爱的,求你成全我们吧!"所有人都赞许的看着她,赞许她的善良,
在明知自己相貌文化远胜于我的前提下,
意照顾我这个失败者的情绪。
可没人注意到的是,姜书禾轻声在我耳边说的却是另一番话。
"妹妹,我跟你说件事儿。"
"其实十三年前我们都吃到了荷包蛋,只不过你是在饭桌上吃的,我是在厨房,妈妈说要不是这荷包蛋你一定得吃一个,两个就都是我的了。"
"而昨晚的面条里我有两个荷包蛋,你却一个都没有。"
原来,那碗鸡蛋面,与奖罚无关,只是爸妈彻头彻尾的偏心!
我目眦欲裂,她却紧紧勒住我,
"顾远洲给你写了信,全被我截获了,是我主动接近他,让他慢慢喜欢我。"
"早知道你从西北回来是这副德行,我都不用装,因为现在你根本不配和我比。"
说完,她踉跄退后两步,从楼梯上滚下去。
妈妈狠狠扇了我一耳光,"书禾要是出了事我不会放过你!"
爸爸痛心疾首,"就因为一个男人动手打自己的亲姐姐,你还是人吗!"
顾远洲满脸失望,"你姐说你性格大变我还不信,现在看来你姐还给了留了面子,你太恶毒了!"
我捂着脸,心里的仇恨变成虫子从心里钻进骨头,犹如凌迟。
要不是有我,爸妈不可能全须全尾地从西北回来。
要不是我,顾远洲在三岁就丢了命。
那天我掀翻了桌子,疯子一样控诉着满腔不公。
"妈!你只记得姜书禾爱吃花生,却不知道我对花生过敏,我过敏进医院十次,三次差点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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