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中午,排骨汤刚出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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锅盖一掀,白雾一下冲上来,顶到我脸上,热的,油的,带着一点姜味和葱段的甜。我拿勺子撇了层浮沫,关火,把砂锅端上桌。瓷碗碰到桌面,“咚”一声,乐乐在卧室里喊饿,周斌一边应他,一边趿着拖鞋出来。
家里很安静。就是那种普通日子的安静。阳台晒着两件校服似的小衣服,电视没开,窗外有人在楼下吵着卖西瓜。
我那时候还不知道,这顿饭后头,会撕开一个口子。越撕越大。大到后来,我想补,都不知道从哪儿下针。
乐乐揉着眼睛跑过来,趴到桌边,闻了一下,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妈,我饿了。”
“先等等。”我拿纸擦了擦手,“先给你姥姥打电话,问问她中午吃什么。咱们吃完过去一趟。”
周斌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他知道我这些年是什么习惯。哪怕自己忙得脚打后脑勺,周末也总想着回趟娘家。带点水果,带点牛奶,再给家里收拾一圈。母亲嘴上不一定高兴,但我还是会去。
我拨电话。
响了七八声才接。
“喂?”她那边很吵,像在饭店,杯盘碰撞,人声一层压一层。
“妈,中午想吃什么?我和周斌带乐乐过去。”
“不过来了,我们在外面吃。”
她那口气,不耐烦得跟我打扰了她什么好事似的。
我一愣:“在外面?和谁啊?”
“你舅,还有你表姐。”
她停了一下,像是顺手把筷子放下了,又像是在等我消化。然后,她很平常地说了一句。
“正好跟你说个事,那套老房子,我已经过户给你舅了。”
我手一滑,手机差点掉地下。
“什么?”
“过户了。”
“妈,你再说一遍?”
“我说,房子过户给你舅了。你表弟要结婚,女方催得紧,没房子怎么行?你舅为这个事愁得睡不着。我是他姐,我不管谁管?”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谁拿铁盆猛地罩在我头上,闷闷的,响得发麻。
“那房子不是你和我爸住了大半辈子攒下来的?当年还贷——”
“房子在我名下。”她把话截了,声音也硬了,“在我名下,就是我的。我想给谁给谁。”
我站在桌边,手指发冷。
“可我那三年工资——”
“你还好意思提?”她像是笑了一下,那笑我太熟了,轻飘飘的,专往人心窝里扎,“你住家里不花钱?吃家里的喝家里的,交点钱不是应该的?再说了,你一个嫁出去的闺女,盯着娘家房子干什么?”
我下意识看向沙发那边。
父亲刚从卧室出来,身上还是那件旧毛衣。他听不清电话里说了什么,只看见我脸色变了,站在那儿,手搭着沙发背,没动。
“爸知道吗?”我问。
“知道。你爸没意见。”
“他真没意见?”
“你什么意思?你觉得我骗你?”她那边像是有人劝了一句,她压低点声音,又很快顶上来,“行了,我们吃饭呢,先挂了。”
忙音直接冲进耳朵里。
我拿着手机站了半天。汤还冒着热气,香味一阵阵往上扑,可我闻着只觉得腻。
周斌走过来:“怎么了?”
我把手机放下,声音轻得我自己都快听不见了。
“我妈把那套老房子过户给我舅了。”
周斌先是没反应过来,过了两秒,才皱眉:“老房子?你爸妈现在住那套?”
“嗯。”
“给你舅了?”
“嗯。”
乐乐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已经坐上椅子了,拿勺子敲碗:“吃饭呀。”
我看着孩子,突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不是疼。是空。像有人把家里最里面那个抽屉拉开,把放了很多年的东西全掏走了。
我坐下,没动筷子。
那房子是三室一厅,九十年代买的。那时候单位分房取消了,家里东拼西凑付了首付,剩下的贷款,压得一家人喘不过气。我刚参加工作,工资两千八,母亲让我每个月交两千五,说先帮家里顶几年,等以后手头宽了,再算给我。
她说那话的时候,边择菜边说,很自然。
“你是家里人,帮一把怎么了?放心,妈记着呢,以后还你。”
我信了。
我那时是真信。
后来我要结婚,买房子缺首付,我提了一句那三年的钱。她把盆往水池里一放,回头看我,那眼神像我在跟她算计。
“一家人还什么还?你住家里那几年不要钱?嫁了人胳膊肘就往外拐了?”
我没再提。
我总觉得,人心不能拿尺子量。亲情也不能回回摊开了算。可现在她倒是算得清楚。清楚到把房子给了弟弟,留给我一句“嫁出去的闺女”。
那顿饭,我一口没吃下去。
乐乐问我为什么不喝汤,我说不饿。周斌给我夹了一块排骨,我看着那块肉,突然胃里一阵翻腾,起身去洗手间干呕了半天。
镜子里,我脸白得吓人。
可我还是不知道,更难看的还在后头。
半个月后,母亲住院了。
不是我爸给我打的电话。也不是我弟。是周斌接的。那天我在公司改表格,眼睛都快盯花了,手机在桌角震个没完,我没空接,周斌替我回了一通,回来脸色就不对。
“周磊打来的。”他说,“你妈住院了,让你准备三万块。”
我接过电话,回拨过去。
那边接得很快,像专门等着。
“姐,你赶紧吧,医院催钱呢。”
“什么病?”
“摔了,腰椎压缩,医生说还得做进一步检查。”
“妈的钱呢?”
周磊顿了一下:“什么钱?”
“她不是把积蓄都交给表姐理财了吗?”
“那是投资,又不是现钱。再说了,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你是闺女,出点钱怎么了?”
我握着手机,居然有点想笑。
“她把房子给舅舅,把钱给表姐,生病了找我出钱。你觉得合理?”
“姐,你别这么说。妈平时对你——”
“对我怎么了?”
他一下卡住了。
那种卡住最扎人。因为不是没话说,是根本说不出来。你要他举例,他举不出一个。
“你到底出不出?”他恼了。
“出。”我说,“但钱我不打给你。我直接交医院。”
我请了假,赶去医院。
病房在老楼,走廊里一股消毒水味,地拖得半干,鞋底踩上去吱呀响。推门进去的时候,我先看见的不是母亲,是舅舅王建国。
他翘着腿坐在陪护椅上,手里拿个苹果,削得皮一圈一圈掉在垃圾桶旁边。表姐王丽坐另一边,低头刷手机,指甲涂得亮红。母亲靠在病床上,脸色有点灰,但精神头还行,一看见我,神情先是一松,紧接着又收住了。
像她不愿意让我看见她需要我。
“来了?”她说。
我把缴费单和水果放床头柜上:“我先交了两万,不够再补。”
她嗯了一声,眼睛却没落在我身上,反而看向我带来的袋子。
“买的什么?”
“苹果,香蕉,橙子。”
“你舅不爱吃这些。”她皱眉,“车厘子不是更好?”
我站着,忽然不知道说什么。
舅舅笑呵呵打圆场:“都行都行,孩子有心就行。”
说得多好听。跟他没拿房子似的。
王丽这时候抬了下头,冲母亲笑:“姑姑,你别操心这些。你那笔钱我放的项目这个月又涨了,回头等到账了,我再给你看收益。”
母亲眼睛一下亮了。
“还是小丽有本事。读过书就是不一样。”
我听着这句“读过书就是不一样”,心里猛地往下一沉。
我也读过书。可在她眼里,王丽读书是本事,我读书是没用。因为我读完书,还是个女儿。还是个要帮弟弟、帮娘家、最好别有自己盘算的女儿。
我站了一会儿,说:“妈,那我先回去,孩子还在家。”
“走吧。”她摆摆手,像送个路过的人。
我刚转身,她又叫住我。
“哎,等等。你下楼的时候顺便给你舅和你表姐买点饭带上来。楼下那家大的,别买错了。”
我背对着她,站住了。
那一瞬间,病房里很静。我甚至能听见输液管里液体滴下来的声音。
“让周磊买吧。”我说。
“你弟上班累,哪有空折腾这个。”
我回头看她。
她脸色发黄,嘴唇发白,可说这话的时候,神情居然很自然。好像我从城东跑到城西来,交了钱,看了人,再顺手给她弟弟和外甥女买顿饭,是再应该不过的事。
“我也上班。”我说。
“上班怎么了?我养你这么大,让你买顿饭都不行?”
病房里的空气像突然臭了。
我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她眼神都开始闪。
“妈,你养我这么大,我认。可你问过自己没有,你什么时候真正把我当过你的孩子?”
她脸一沉:“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点点头,“就是突然明白了。”
我没再看舅舅,也没看王丽,直接出了病房。
门一关,里面那点动静都隔住了。只有一句话,从门缝里挤出来,像针似的扎在我背上。
“养你有什么用!”
我站在走廊里,肩膀贴着冰凉的墙,眼睛酸得厉害,偏偏一滴泪都掉不下来。
有个推药车的护士经过,瞥了我一眼,大概是见多了,没停。
我慢慢往电梯口走。外头太阳很大,刺得人睁不开眼。我站在医院台阶上,像刚从一个闷罐子里钻出来,胸口还一抽一抽的。
手机响了一下。
周斌问:怎么样?
我回:钱交了。人也看了。
他很快回:晚上想吃什么?我做。
就这一句。
我盯着屏幕,眼泪一下掉下来。
我不是没人要。我知道。可人就是这样,明明手里握着热的,心里还是会被那个冷的地方硌一下。硌得你喘不上来气。
母亲出院后,我一个月没回去。
周磊给我打电话,我没接。发微信骂我白眼狼,我看了一眼,没回。后来他换号码打,我接了。
“姐,你真行。妈刚出院,你连个面都不露。”
“她不是有你们吗?”
“什么叫你们?我们是一家人!”
我听见这句,笑了。
“一家人?房子过户的时候想起我是一家人了吗?理财分钱的时候想起我是一家人了吗?”
他憋了半天,最后冒出一句:“那都是妈的决定。”
“对啊。既然都是她的决定,那现在也按她的决定走。她把东西给谁,就让谁管她。”
“你怎么这么狠?”
“我狠?”我声音都平了,“周磊,你上大学那四年,学费谁贴的你知道吗?你结婚的时候首付差八万,谁拿的你知道吗?你要是不知道,回去问问你妈。她清楚。”
电话那头一下静了。
“姐,那是……”
“那是什么?是我应该的是吗?”
他没再说。我挂了电话,顺手拉黑。
腊月二十九,父亲给我打电话。
他的声音比上回更老了。像一把旧扫帚,扫在地上,都是沙沙的。
“闺女,回来过年吧。”
我站在阳台晾衣服,北风很硬,吹得手背发疼。
“爸,我不回了。”
“你妈她就是那个脾气,你别往心里去。”
“爸。”我打断他,“我问你一句。你说实话。”
“你问。”
“当年我每个月往家交两千五,说是帮着还房贷,妈答应以后还我。你记得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得我以为信号断了。
“记得。”他终于说。
“后来为什么没还?”
他吸了口气,像嗓子里堵了东西。
“你妈说,女孩子早晚要嫁,钱放她身上才稳妥。再说……再说周磊还小,以后用钱的地方多。”
我闭上眼,手里的衣架轻轻碰在栏杆上。
“爸,你知道。你一直都知道。”
“闺女,爸没本事。”他声音发颤,“爸没护住你。”
我忽然就说不出话了。
有时候最伤人的不是争,不是骂,是承认。承认那些你早就知道、却一直不敢捅破的事,是真的。
“今年过年,我不过去了。”我说。
挂了电话,我在阳台站了很久,手都冻木了。周斌出来,把外套披我肩上,也没问发生了什么。
我转身抱住他,哭得像个孩子。
乐乐听见动静,跑过来抱我的腿,一直说“妈妈不哭”。
我把他抱起来,闻到他身上奶香和汗味混在一起,心口慢慢往回收了收。
除夕那天,我们没回任何一边老人家。婆婆公公过来了,带了鱼,带了饺子馅,还拎了一大袋我爱吃的橙子。婆婆进门就系围裙,边洗菜边数落周斌切肉切得太厚。公公在客厅陪乐乐贴窗花,贴歪了,爷俩笑成一团。
我坐在沙发上,突然有点发懵。
原来一个家热闹起来,是这样的。不是谁求谁,不是谁欠谁。就是很自然。锅里有响动,客厅有笑声,饭熟了有人喊一声,大家都往桌边去。
婆婆给我夹了个鸡腿:“多吃点,最近看你瘦了。”
那一瞬间,我差点又要哭。
我忍住了,笑着说:“妈,你也吃。”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哎。”
那一晚,窗外烟花一阵一阵炸开,玻璃都在轻轻震。乐乐趴在窗边,一会儿喊红色,一会儿喊蓝色。手机亮过一次,是父亲发来的微信。
他说:闺女,新年快乐。
我回:爸,新年快乐。
然后就把手机倒扣了。
可我以为不回去,就能把那头的事隔开。其实隔不开。血缘这东西,不是线,是雾。看不见,甩不掉。总会在某个你放松的时候,又漫上来。
大年初二,表姐王丽加我微信。
我本来不想通过,手指悬了一下,还是点了。
她的语音一过来,还是那股理直气壮的味儿。
“王芳,姑姑摔了一跤,现在起不来床了,你得回来照顾。”
我听完,没吭声。
她又发一条:“我和周磊都忙,舅舅那边也抽不开身,就你合适。你是亲女儿,不是你伺候谁伺候?”
我回她一句:房子给了谁,钱给了谁,就谁伺候。
她秒回:你这人怎么这么冷血?
我盯着屏幕,忽然觉得很累。不是生气,是累。
我回:我冷血?我当了三十五年闺女,直到现在才知道,原来自己只是个备用的。
发完,我直接拉黑。
没半小时,周磊又换号打来。
“姐,你非得这样是不是?”
“哪样?”
“妈都这样了,你还记仇?”
“是我记仇,还是你们记性太差?”我坐在沙发边,看着茶几上的橘子,“周磊,我问你,从小到大,妈给你夹过多少次菜?给我夹过多少次?你病了她整夜不睡守着,我发烧她让我自己喝热水。你说这是什么?你敢说你不知道?”
他没出声。
“你知道。你一直都知道。只是享受惯了,觉得理所当然。”
“姐,我没——”
“你有。”我说,“只是你不愿意认。”
那通电话最后怎么挂的,我都记不清了。只记得挂断以后,周斌正好回来,手里提着刚买的鱼,鞋都没换就问我:“他们又找你了?”
我嗯了一声。
“去吗?”
“不去。”
他点点头,像这事不用讨论。
我忍不住问他:“你会不会觉得我太绝?”
“不会。”他说,“你不是绝,你是终于不傻了。”
这话不好听。可我听完,心里反而松了一块。
日子往前走,像水一样。你不盯着它,它就自己流。
那一年,我照常上班,照常接送乐乐,照常在周末和周斌去超市抢打折鸡蛋。只是娘家像被我从生活里剪出去一截。不是完全没联系,是不再主动,不再幻想,不再抱着一分热去试那边冷不冷。
五月,幼儿园开亲子运动会。
操场上全是人,彩旗乱晃,喇叭放着老掉牙的儿歌。太阳晒得塑胶跑道发烫。我和周斌陪乐乐参加两人三足,孩子腿短,老绊,我俩一边扶一边笑,跑了个倒数第一。乐乐一点不难过,反而乐疯了,拿了参与奖的小奖牌,非要挂我脖子上。
“妈妈第一!”
我正弯腰抱他,抬头一看,操场外头的栅栏边站着个人。
是我爸。
他穿着旧衬衫,外头套了件薄夹克,手扶着栏杆,站得有点拘谨。风把他头发吹得更白了。
我一下愣住。
走过去的时候,他还往后退了半步,像怕我不高兴。
“爸,你怎么来了?”
“我……路过。”他说完,自己都觉得这话假,又补了一句,“想看看乐乐。”
我把他带进来。乐乐一见他,倒挺亲,张嘴就喊姥爷。父亲蹲下去抱他,眼圈一下红了。
中午我们在外头随便找了个小馆子吃饭。
父亲没怎么动筷子,一直给乐乐夹菜。小孩吃得嘴巴油亮,还把自己碗里的丸子夹回给姥爷。父亲笑得脸上的褶子都深了。
快走的时候,他终于还是说了。
“你妈知道错了。”
我手里的杯子停了一下。
“你舅拿了房子以后,开始还算露面,后来房本一到手,人就没影了。你表姐说什么理财,其实根本不是稳妥东西,赔得一塌糊涂。你妈的钱……没了。”
我静静听着。
“她这两年身体也不好,腿一摔,老毛病都出来了。你弟媳妇有怨气,家里天天吵。你妈嘴上不说,夜里常哭。她总念叨你,说想见你,也想见乐乐。”
“爸。”我看着桌上的茶渍,“有些路,是她自己选的。”
“爸知道。”他搓着手,指节都白了,“可她到底是你妈。”
到底是你妈。
这句话我听了太多年。像个箍,箍在女儿头上。母亲可以偏,可以错,可以凉薄,可你不能算,不能躲,不能狠。因为她到底是你妈。
那我呢?我到底是谁女儿?
我没把这话问出来。问了也没用。
“等她真知道错在哪儿。”我说,“我会去。”
父亲听完,眼泪一下掉下来,忙低头去擦。那顿饭最后是我结的账。出饭店的时候,风把门口那块塑料帘吹得啪啪响,像谁在拍手,又像谁在催。
那天晚上,乐乐睡前问我:“妈妈,姥爷为什么哭?”
我给他掖被角,想了想。
“因为有些话,年轻的时候不说,老了就来不及了。”
他没懂,眨着眼睛看我。我摸摸他脑袋,关了灯。
后来,又过了一年多。
那天我加班,电脑屏幕亮得眼睛发涩,手机突然响了。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听见王丽的声音。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低,哑,还带着一点慌。
“王芳,你能来医院一趟吗?姑姑不行了。她一直叫你。”
我手停在鼠标上,半天没说话。
“地址发我。”
打车过去的路上,外头刚下过雨,路灯照在湿地上,一片一片发黄。司机一路都在听新闻,我一句没听进去。车窗上有水痕,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像眼泪。
病房比上次安静很多。
没有舅舅。没有热闹。只有周磊坐在角落,头低得快埋进膝盖里,王丽站在床边,脸色憔悴,嘴角都起皮了。
我妈躺在床上,瘦得不像她。
人老和病,真是两回事。老是慢慢塌。病是一下把你掏空。她脸上的肉都没了,眼窝深得像陷进去,头发白得发黄。她看见我,眼珠很费劲地转过来,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出声。
“芳……”
那只手从被子里伸出来,青筋一根根撑着皮,像干树枝。她想抓我。
我站在床边,没马上动。
她开始哭。不是嚎,是那种快没力气的人,喉咙里一点一点挤出来的哭声。听着比大哭还难受。
“妈错了……芳……妈错了……”
我看着她,脑子里很乱。小时候那些画面一张一张翻上来。
院子里晒太阳,她抱着周磊,喊我去倒水。
过年买新衣服,王丽一条红裙子,我捡她剩下的。
我考上学校,她皱眉,说读那么多书没用,早点挣钱才是真。
我结婚那天,她在饭桌边数红包,嘴里念叨着弟弟以后办事也要用钱。
还有医院里,她让我顺手给舅舅买饭。
这些事单拿出来,好像都不算什么。可堆在一起,就是一个人三十多年的命。轻和重,都在里头。
“妈对不起你……”她攥住我的手,力气居然还不小,“只有你……只有你是真心……”
这话来得太晚了。
晚到我连委屈都提不起来。只剩一种空。像你小时候特别想要的一颗糖,哭了很久也没人给,等你牙都快掉了,别人突然塞你手里。你看着它,只觉得荒唐。
我慢慢把手抽出来。
她眼里一下慌了。
“芳芳……”
“我给医院留了钱。”我说,“护工、病房,都安排了。你不用担心。”
“你别走……”她眼泪往鬓角流,“妈给你赔不是……你原谅妈……”
我看着她。
“我不是来原谅你的。”我说,“我是来见你最后一面的。”
她一下僵住。
那瞬间我也不知道自己残不残忍。可有些话,不说清楚,人这辈子就还是会被卷回去。回到那个总想再等等、再忍忍、再看看她会不会有一点点偏向你的地方。
不会了。
至少对我来说,不会了。
我转身往外走,身后她在叫我名字,声音破得厉害。王丽哭了,周磊也站了起来,可没人拦我。
走廊很长,灯有点白。我的鞋跟踩在地砖上,一声一声,特别清楚。电梯门合上的时候,我突然发现自己在抖。手抖,肩膀抖,连牙都在轻轻磕。
我靠着电梯壁,眼泪终于砸下来。
一个月后,父亲打电话来。
“你妈走了。”
我当时正在给客户回信息,办公室里空调吹得嗡嗡响。听见这四个字,我嗯了一声,电脑屏幕上的字突然全糊了。
“后天火化。”父亲说,“你来吗?”
“来。”
葬礼很简单。
母亲的遗像选的是她年轻时那张,穿碎花衬衫,头发烫得蓬蓬的,笑得有点得意。那件衬衫,是我工作第一年攒钱给她买的。她那时穿着去参加亲戚婚宴,回来还挺高兴,说大家都夸好看。
我站在遗像前,忽然想,她其实也不是从头到尾都没有高兴过。只是她的高兴,很少是冲着我来的。
亲戚来了几个,说些场面话。舅舅没来。王丽来了,站在最边上,不敢看我。周磊忙前忙后,脸灰扑扑的,整个人像塌了一截。
仪式结束后,我往外走,王丽追上来。
“王芳。”
我停下。
她抿了半天嘴,才开口:“姑姑的钱,是我弄没的。我那时候真以为能赚……后来窟窿越来越大,不敢说,就一直拖。房子……房子后来也被我爸拿去周转,结果也没了。”
她说这些的时候,脸都是白的。
“我对不起她。也对不起你。”
我看着她。其实这时候,说什么都显得晚。
“姑姑最后那阵子,老说想吃你做的红烧肉。”她低声说,“我给她炖过两次,都做不好。她吃了一口,就不吃了。”
我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她吃到了吗?”我问。
王丽摇头,眼泪掉下来。
我突然觉得很荒唐。真的荒唐。
她偏心了一辈子,护了一辈子,最后想吃的,偏偏是那个她最亏待的女儿做的一口家常菜。
“王丽,”我说,“她疼了你那么多年。到头来,一碗红烧肉你都不会做。”
她低下头,哭得说不出话。
我没再看她,转身走了。
回去的路上,周斌开车,车里很安静。乐乐在后座睡着了,小脸靠着安全座椅,嘴微微张着。夕阳从车窗照进来,把他睫毛都照成金色。
周斌伸手握了握我。
“难受吗?”
我看着前面的路,隔了很久,才说:“不算难受。就是觉得……空了。”
像屋子里有个角落,常年堆着些旧东西。你平时嫌它碍事,嫌它脏,真等哪天全搬走了,又觉得那里空得发慌。
又过了两年。
我和周斌换了套大一点的房子。乐乐上小学了,会自己背书包,也会偷偷把零花钱攒在文具盒里,说长大给我买金手镯。父亲腿脚一年不如一年,我每周去看他一次,带点菜,帮着收拾收拾。周磊那边,我没完全断。逢年过节也会给孩子红包,父亲生病他忙不过来时,我也会去医院搭把手。
不是突然圣母心了。只是日子往前推,人慢慢会知道,断不是一下就断干净的。尤其亲人。你可以不亲,不近,但很多时候,也做不到真看着不管。
清明那天,我一个人去了墓地。
风很轻,天有点阴。白菊放下去的时候,花瓣上还带着水珠。墓碑上的照片被擦得很干净,母亲还是那个笑,隔着石头和年月看我。
“妈。”我蹲下来,“我来看你了。”
四周很静。远处有人烧纸,火星子一闪一闪的。
“乐乐上小学了。周斌升职了。我们换了房子,厨房大了不少。我现在炖排骨,味道比以前还好。”
我说着说着,自己都笑了下。
“爸身体不算太好,但精神头还行。我每周都去。周磊那边,也就那样,日子凑合过。王丽听说去了外地,具体我也不清楚。”
风吹过来,把墓前那束菊花吹得轻轻摇。
我伸手碰了碰碑上的照片。
“我现在,不恨你了。”
这话我以前说不出口。那时候说原谅,像是在替自己受的那些委屈画句号。可那些事不是一句原谅就能没的。现在我敢说,是因为它们还在,但不再老是冒出来咬我。
“就是有时候还会想。”我低声说,“如果小时候,你能抱抱我,多看我一眼,该多好。”
说完这句,我眼泪还是掉了。
你看,人真的很奇怪。哪怕长大了,结婚了,有自己的孩子了,心里最深那个地方,还是会住着小时候的自己。那个孩子其实要得不多。就是一个拥抱,一句偏心向她的话,一碗先夹给她的排骨。
可她没等到。
我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土。
“我走了。明年再来看你。”
墓地门口,周斌和乐乐在等我。
乐乐见我出来,跑过来抓我手:“妈妈,你哭了?”
“风大。”我笑着说。
“那姥姥看见你来了吗?”
我往回看了一眼。
“应该看见了吧。”
晚上回家,我炖了排骨汤。
还是周六。还是中午。砂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姜味、肉味、葱花味,慢慢把整个屋子填满。乐乐在客厅写作业,周斌在旁边看他,时不时笑一声。阳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落在桌面上,落在碗沿上,亮得发暖。
手机响了,是父亲。
“闺女,晚上带乐乐过来吃饭吧,爸炖了鸡。”
“行。”我说,“一会儿过去。”
挂了电话,我继续切菜。
乐乐跑进来,趴在门框上问我:“妈妈,姥姥在天上能闻到排骨汤吗?”
我刀停了一下。
“也许能吧。”
“那她知道你做得最好吃吗?”
我把切好的青菜拢到一边,笑了笑。
“可能知道。”
“那她以前为什么不多吃一点?”
孩子问得太直,直得我一下不知道怎么回。
锅里的汤还在滚,白气一阵阵往上冒,模糊了窗上的光。那画面,跟很多年前那个中午,几乎一模一样。
只是那时,我端着汤,心里是一片乱。
现在,我端着汤,心里还是有旧疤,有空处,有说不清的遗憾。可我也有眼前这个家。有丈夫,有孩子,有还来得及照顾的父亲,有我自己一点一点攒回来的安稳。
人不是把过去放下了,才会往前走。
很多时候,是一边背着,一边走。
我盛好汤,冲客厅喊了一声。
“吃饭了。”
乐乐立刻把笔一扔,蹬蹬蹬跑过来。周斌跟在后面,伸手接我手里的碗:“小心烫。”
三个人坐下,筷子碰碗,汤勺碰瓷,窗外有人在楼下喊卖西瓜,风吹得阳台上的衣服轻轻晃。都是普通声音。也是最实在的声音。
乐乐夹了一块排骨,烫得直哈气,还不忘冲我笑。
“妈妈,等我长大了,也给你炖排骨汤。”
我看着他,眼眶微微一热。
“好。”
周斌给我盛了碗汤,放到我手边。
“发什么呆呢?”
我端起来,喝了一口。
汤很热。很香。
我抬头看了眼窗外。天很淡,云很轻,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可我知道,不是没发生,是都过去了。又没完全过去。
也许人这一生,跟父母之间,从来都不是简单的爱和恨。总有亏欠,有偏心,有迟来的后悔,也有来不及说完的话。谁也不是纯粹的好人,谁也不是彻底的坏人。只是有人醒得早,有人醒得晚。有人等了一辈子,也只等来一句太迟的“对不起”。
而我能做的,不过是把这锅汤炖好,把眼前的人顾好。至于墓碑那头的人,会不会闻见,会不会后悔,会不会在另一个地方终于看清我,我不知道。
我也不想再追着要答案了。
砂锅里还有热气,一阵一阵升起来,撞到窗玻璃上,又慢慢散开。像那年,像现在。像很多话,最后都化成了一屋子看得见、摸不着的白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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