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车子抖了两下,像咽不下最后一口气,直接死在高架桥底下。
前面红灯。后面喇叭一片。热浪从柏油路往上翻,烫得人脸发紧。引擎盖下面“砰”地闷响一声,一股胶皮烧焦味顶了出来,呛得我喉咙发涩。
苏婉本来就在掉眼泪,这一下更乱了。她手忙脚乱去解安全带,指甲刮在塑料扣上,发出刺啦一声,听得人心烦。
“别动。”我按住她的手,“我下去看看。”
我推门下车。热气兜头砸下来。车头还在冒白烟,水箱已经炸了,绿油油的液体流了一地,顺着路边往下淌,像条脏蛇。
后面的车骂开了。
“会不会开车啊!”
“开个破面包还敢上高架!”
“赶紧滚!”
我没回头,抬手掀起引擎盖。铁皮烫得厉害,隔着抹布都烫手。果然,水管裂了,卡箍也松了。我弯腰去工具箱里翻胶带,手上都是机油味。
苏婉降下车窗,脸上的粉底已经被眼泪冲花了,声音哑得厉害:“还能走吗?”
“勉强。处理一下,撑个几公里。”
“几公里?”她盯着我,像听见了什么笑话,“林风,今天是我弟婚礼,不是你去跑货。你知不知道赵家的人已经快到了?妈刚才发了十几条语音,说我们必须在门口迎接。要是迟到,爸能当场翻脸。”
“那就翻。”我低头缠胶带,缠得很紧。
“你说得轻巧。”她忽然崩了,眼泪掉得更凶,“你什么时候不是这样?什么都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车烂了,无所谓。被人看不起,无所谓。被我家里人踩在脸上,还是无所谓。可我不是你,我会难堪,我会怕,我也会累。”
我动作停了一下。
风从桥下穿过来,带着沥青和尾气味。刺鼻。
“车里还有给老爷子的礼。”我说,“不能扔。”
“礼?”苏婉一把把副驾上的报纸包抓起来,“你说这个?你拿个报纸包的东西去参加婚礼,你是想让我死吗?”
那东西长条形,旧报纸缠了好几层,看着确实寒酸。放在今天这种场合,像是个笑话。
我看着她,声音不高:“那不是破烂。”
“那是什么?你说啊。”她盯着我,眼睛红得厉害,“三年了,你每次都说‘你信我’。可我信了你三年,换来什么?换来我爸见我就骂,我妈拿我当赔钱货,我弟结婚都嫌我去丢人。连我自己都快相信,他们说得对,我就是嫁错了人。”
她说完,忽然安静了。
只有后面的喇叭还在一下一下催命。
我把最后一圈胶带勒紧,盖上引擎盖,转身上车。发动机重新打火,咳嗽了几声,竟然活了。
“坐好。”我挂挡,车慢慢往前蹭,“先去酒店。”
苏婉没动。隔了几秒,她用粉扑拍着脸,手抖得拿不稳。
“林风。”她看着镜子,突然问,“如果今天我爸拿离婚协议出来,你签吗?”
我看着前面堵成一线的车流,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一下。
“只要你不签。”我说,“谁来都没用。”
她没再说话,只是把脸扭向窗外。高架边的护栏一节一节往后退,反着刺眼的光。像很多年里,我们一起熬过的那些白天,硬,亮,不讲道理。
到酒店门口的时候,真正难看的事才开始。
门前的红地毯铺得很长,鲜花拱门、迎宾牌、香槟塔,弄得比明星走秀还夸张。门口停了一排豪车,红的黑的白的,亮得晃眼。我的五菱冒着淡淡白烟开过去,像只误闯进天鹅群里的落汤鸡。
保安直接横过来,把车拦停。
“哪来的?绕出去。”一个戴耳麦的保安敲我车窗,皱着眉看着车头那点白烟,“这边今天不让杂车停。”
“参加婚礼。”我说。
“请柬。”
“在家里人那儿。”苏婉赶紧接话,“我是新郎姐姐。”
保安盯着她看了两秒,又看看她身上那件旧礼服,鼻子里哼了一声:“小姐,这种理由今天我听过七次了。没请柬,不能进。再说了,这边是贵宾通道,你们这车——”
他没把后半句说完,可那眼神已经够难看了。
苏婉脸色白得像纸。她慌忙给弟弟打电话。
那边响了很久才接,声音又吵又冲:“干吗啊姐,我正忙着呢。”
“我们到门口了,被拦住了。”
“又怎么了?”苏强明显不耐烦,“不是让你们早点来吗?你非要跟那个废物一起磨蹭。”
苏婉咬着嘴唇,把手机递给保安。
保安听了两句,点头哈腰,挂了之后,脸上却还是那副看不起人的样子。
“苏少说了,让你们进去。不过正门不行,赵公子的车队马上就到,你们这车停这儿不好看。”他伸手往旁边一指,“走员工通道,后厨那边能进。”
那是一条窄路,墙角堆着杂物,地上湿乎乎的,空气里一股泔水和消毒水混在一起的味道。
苏婉盯着那边,眼圈一下又红了:“那是运垃圾的地方。”
“没办法。”保安耸肩,“要不你们就停外面自己走进去。”
我没说话,解开安全带下车,把钥匙拔了。
“你干什么?”保安一愣。
“不是嫌车碍眼吗?”我把钥匙往他手里一丢,“那我不挪了。你们自己看着办。”
“你他妈——”保安脸色一沉,手都抬起来了。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很重的引擎轰鸣。不是跑车那种尖叫,是低沉的、压着地皮过来的动静。
所有人都转头。
两辆黑色越野车冲着酒店正门直直开来,速度一点没减。临时路障“砰”地一声被撞开,栏杆翻出去好几米。门口一下乱了。有人尖叫,有人后退,还有人以为赵家的人到了,已经开始往前迎。
车没停在红毯中间,反倒一个甩尾,稳稳卡在我那辆破面包车两边。
车门开了。
下来四个穿黑衣的男人,个个身板笔直,戴着墨镜,一句话不说。
门口突然就静了。
苏强带着几个亲戚从里面跑出来,笑还挂在脸上,一见这架势,直接僵那儿了。
“这……谁啊?”他看着保安,“是不是这废物惹事了?”
我没理他,拉开副驾车门,把苏婉牵下来。
她手是凉的。人也僵。
“走。”我说。
“去哪?”
“从正门进。”
她抬头看我,像没听懂。可我已经牵着她,踩上了那条刚才他们不肯让我们碰的红毯。
高跟鞋踩在毯子上,陷进去一点。很软。也很假。
进了宴会厅,冷气迎面扑来,带着香水味、酒味、菜味,混成一种富贵又发闷的气息。灯亮得过分,照得每个人脸上的笑都像贴上去的。
礼金台设在门口旁边,负责登记的是堂弟苏文。他正数钱,验钞机哗啦啦响。听见动静,他抬头一看,嘴角当场歪了。
“哟,咱们家的贵客到了。”他声音很大,生怕别人听不见,“姐,姐夫,你们可算来了。我还以为你们今天拿不出礼,不来了呢。”
周围几桌都看过来。
苏婉脸色涨红,手伸进包里,想拿那两千块红包。我按住她。
我把那个报纸包放到桌上。
“礼金不随了。”我说,“礼在这儿。记一下,林风,送《江山万里图》一幅。”
苏文先是一愣,接着扑哧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
“你说什么图?”他故意掏掏耳朵,“我没听错吧?报纸包的?”
旁边有人也跟着笑。
“姐夫真逗。”
“这是从旧货市场淘的吧?”
“估计三十块一幅。”
苏婉头垂得更低,指尖都在发抖。
“打开看看。”我说。
“我看个屁。”苏文嫌恶地拎起报纸包,像拎块脏抹布,顺手就扔进旁边杂物筐里,“这地方待会儿还要摆赵公子送的金佛,别拿垃圾占地儿。”
咚的一声。
那一下不重,可我太阳穴还是跳了一下。
我盯着那个筐,没说话。
“进去吧。”苏文笑得有点恶意,“晚了连厕所边的位置都没了。”
再往里走,亲戚们已经散在各桌聊天。大姨正跟人炫她女婿新买的车,二舅妈在说儿子马上要去海外。我们一进场,那片区域忽然像被风吹了一下,静了几秒。
大姨先开口:“婉儿,你这衣服怎么还是前年的?今天这个场合,你就穿这个来啊?”
“手头有点紧。”苏婉小声说。
“手头紧你离啊。”二舅妈接得飞快,边剥橘子边说,“那赵公子不是还惦记你吗?要我说,女人这辈子嫁错一次就够了,别死撑。跟着个修车的,图什么?”
一桌人笑。
那笑声不大,可特别扎耳朵。
我看着她们,忽然觉得这些年苏婉没疯,已经算命硬。
“让让。”我说。
大姨不让,反倒把椅子往前挪了一寸:“你跟谁说话呢?”
“好狗不挡路。”我说。
她脸当场绿了,腾地站起来:“你骂谁?”
还没等她闹开,厅里的广播响了。
“赵公子车队即将到达,请主家到门口迎接。”
一下子,全场都动了。
刚才还闲得长毛的一群人,瞬间像被上了发条,争着往门口去。苏震山走在最前面,西装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笑得满脸褶子,像要去接天王老子。
人一散,位置的问题就露出来了。
主桌写着“至亲”。大伯三叔姑姑都有位子,连苏文都留了名字。我们没有。
最后只剩下最角落一张小圆桌,挨着卫生间,也挨着上菜口。旁边堆着折叠椅和清洁桶,空气里一股若有若无的尿骚味和消毒水味。服务员来回穿梭,推车轮子碾过地毯,咕噜咕噜响。
苏婉站在那儿,脸都木了。
“这是给司机和保姆预备的吧。”她问我,声音轻得快散了。
我把折叠椅拉开:“坐吧。”
她没坐。
她盯着那桌子看了很久,像在努力吞掉什么。然后她突然问:“林风,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今天会这样?”
“知道个大概。”我说。
“那你为什么还来?”
“因为有些门,不亲自推开一次,你永远不知道里面站的是人还是鬼。”
她看着我,眼神复杂。正要开口,苏震山已经回来了。
他脸上那种接贵客的笑还没收完,一眼看见我们,立刻沉了。
“你们在这儿坐着干什么?”他快步走过来,一把拽住苏婉胳膊,“赶紧起来,等会儿赵公子到了,你站我旁边。”
“我站你旁边干吗?”苏婉疼得皱眉。
“你说干吗?”他压低声音,语气却更狠,“今天要不是为了你,我至于费这么大劲?赵家那边已经点头了,只要你肯回头,婚礼结束就谈。三千万,现款。先帮家里把眼前的窟窿堵上。”
苏婉人都僵了:“爸,你什么意思?”
苏震山从公文包里抽出几张纸,啪地摔在桌上。
离婚协议。
“签了。”他说,“你跟这个废物拖一天,苏家就多丢一天人。”
“你拿我换钱?”苏婉声音一下拔高了,“我是你女儿,不是货!”
“我这是救你!”他脸一横,“跟着他你能有什么日子?住破房,开破车,穿旧衣服。赵家有什么不好?人家以前看得上你,是你不识抬举。现在给你机会,你还端着?”
我看着那份协议,没动。
“还有你。”苏震山转头看我,眼神厌恶得像在看一滩脏水,“林风,你但凡还有一点脸,就自己签字。别耽误婉儿。你拿着我给你的五万块,爱去哪去哪。”
“五万?”我问。
“嫌少?”他冷笑,“你值多少钱,你自己心里没数?”
我拿起协议,扫了一眼。字写得挺全,甚至已经拟好了财产归属。净身出户。以后不得纠缠。像怕我赖上苏家一样。
我笑了一下。
苏震山被我笑毛了:“你笑什么?”
我当着他的面,把那几页纸慢慢撕了。
纸裂开的声音很轻,可周围几桌都听见了。
苏震山脸一下涨紫,扬手就扇过来。
我抬手,接住了。
他手腕很细,没什么力。我一捏,他立刻皱眉。
“林风!”他疼得声音都变了,“你要造反?”
“这三年,你骂我,我忍了。”我看着他,“你骂婉儿,也算了。今天你想把她卖了,这事不行。”
“你算什么东西——”
他话没说完,宴会厅大门被猛地推开。
不是赵家的人。
先进来的是两排穿黑色作战服的人,动作快得很,门口、侧门、消防通道,转眼就站住了。整个厅里原本还在议论的宾客,声音像被刀切断,一下没了。
连舞台上的背景音乐都停了。
苏震山先是一愣,随即眼睛发亮,整个人都活了:“来了,来了!这排场,肯定是赵家安排的!”
他甩开我的手,赶紧理理西装,快步往中间走,满脸堆笑。
“都别愣着!”他冲乐队喊,“奏乐啊!”
乐队懵了几秒,稀稀拉拉响起一段迎宾曲,调都不太齐。
然后,门口走进来两个人。
不是年轻公子哥。也不是商人。两个人都穿着深色制服,肩章冰冷,靴子踩在地上发出沉稳的声响。厅里这么多人,他们谁也没看,径直往里走。
苏震山已经迎上去,笑得脸都快裂了。
“长官,欢迎欢迎!我是——”
那人没搭理他,连步子都没停,只是微微侧身,直接绕开了。
苏震山的手悬在半空,像抽了一巴掌。
“长官,这边,这边是主桌。”他不死心,还在跟。
旁边的苏强也凑上去:“我是新郎,赵公子——”
另一人扫了他一眼。
就那一眼,苏强脸都白了,后面的话卡在嗓子里,再没出来。
全场都盯着。
盯着那两个人穿过中间,穿过主桌,穿过一张张堆着龙虾鲍鱼的桌子,最后停在了最角落,停在我和苏婉面前。
空气像冻住了。
我没起身。
只是看了看手表。
指针刚过十二点。
“你们晚了两分钟。”我说。
这句话一出,离得近的几桌人连呼吸都屏住了。
下一秒,走在前面的那个人站定,脚跟一磕,抬手敬礼,动作干净得像刀。
“报告总工。”他声音不大,却压得全场都听见了,“计划进入最终节点,请您批示。”
后面的人打开随身提箱,双手把文件递到我面前。
那一瞬间,整个宴会厅静得只剩下空调送风的声音。
苏婉猛地转头看我。她眼里不是惊喜,是纯粹的茫然,像突然站在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边上。
我站起来,接过文件,翻开。纸很厚,边角硬。上面的红印沉得厉害。
我拿起笔,在最后一页签下自己的名字。
林风。
不快,也不慢。
苏震山站在几米外,像活生生被钉在原地。他眼睛盯着我签字的手,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右手里那只原本准备敬酒的高脚杯突然一歪。
啪。
酒杯掉地上,碎了。
红酒溅了一地,也溅在他裤脚上。像血。
没人敢动。
连刚才笑得最欢的大姨,这会儿都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一句话说不出。
签完字,我把文件合上,递回去。那人收好,又敬了个礼,退到我身后。
苏婉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发飘:“你……到底是谁?”
我没立刻答。
因为这问题,我其实想过很多次。想过有一天她知道了,会是什么反应。是哭,是怒,还是笑。我都猜过。就是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在厕所边,在她被亲爹逼着离婚的时候,让她看到。
我转身,去礼金台那边的杂物筐里,把那个报纸包捡了出来。
上面沾了点污渍。我用袖子慢慢擦了。
苏文站在旁边,腿都在抖:“姐……姐夫,我、我刚才不是故意——”
我没看他。
报纸一层层拆开,里面的卷轴露出来。旧绢面,边角发黄,可墨色沉静。刚一展开,懂行的人已经倒吸了口凉气。
“这画……”角落里有个老头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眼镜都扶不稳,“这不是那幅失踪多年的《江山万里图》吗?”
有人不懂,可一听“失踪多年”就先惊了。
那老头声音发颤:“这是真迹。真迹啊。”
真迹两个字一落地,厅里更静。
我把画卷慢慢收起来,说:“是奖励。”
就两个字。
可比解释什么都重。
苏震山像突然回过了神,踉跄着往前一步,嘴唇抖着,想说话,半天也没说出来。眼睛却一直死死盯着那幅画,像盯着一条已经游走的大鱼。
“爸。”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这么平静地叫他,“你刚才说,三千万能救苏家。可你知不知道,你扔进垃圾筐里的东西,远不止三千万。”
他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
“我……我不知道……”他说得很艰难,“林风,我真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事很多。”我看着他,“比如,谁一直在替你们家堵窟窿。比如,赵家为什么几次想动苏家,最后都只是雷声大。再比如,你以为我这三年在忍什么。”
他整个人都像被抽空了。
苏强从桌子底下爬出来,满头汗,第一反应不是羞愧,是怕。他看着我,试探着挤出一点笑:“姐夫,我刚才那些话都是开玩笑的,咱们一家人——”
“一家人?”我看着他。
他立刻不敢说了。
这时候,苏婉忽然伸手,抓住了我的袖子。
她抓得很紧。
“我们出去。”她说。
我看她一眼。她眼睛还是红的,可已经不再发抖。只是很累,像一根绷太久的弦,终于快断了。
我点点头。
我们往外走。人群自动让开。有人低头,有人赔笑,有人想说几句圆场的话,可一碰到我的视线,又都咽回去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阵乱声。
苏震山追了上来。
真的是追。脚步乱,喘得厉害,连西装扣子都崩开了一颗。
“林风,等等。”他声音像砂纸磨过,“你不能就这么走。婉儿……婉儿是我女儿,我刚才是气话。咱们坐下来谈,都是一家人,没必要闹这么大。”
我停了一下。
没回头。
“一家人这句话,你今天说晚了。”我说。
“那你想怎么样?”他急了,声音里终于露出一点真东西,不再只是装出来的和气,“你非要看苏家死是不是?公司账上已经撑不住了,银行催贷,赵家那边又盯着。今天这场婚礼,面子做出去了,可钱都是拆东墙补西墙借来的。你要真有本事,就不能拉一把吗?”
这句话出来,苏婉身子明显僵了一下。
我能感觉到。
她还是会疼。再怎么被伤,这终究是她爸。
我慢慢转过身。
“拉一把?”我问,“你拿女儿去换三千万的时候,想过拉她一把吗?你明知道赵家是什么人,还把她往那边推,你那时候怎么不觉得自己狠?”
苏震山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要的是钱。”我说,“还是面子?”
他眼神闪了闪。
这一下,答案其实已经有了。
我忽然明白,今天闹到这一步,和穷不穷、有没有本事关系没那么大。苏家最可怕的地方,不是缺钱,是所有人都把人当筹码。能换钱,换前途,换体面,就值;换不了,就是废物。
包括我。也包括苏婉。
苏婉这时候开口了。
她声音不大,但特别清楚。
“爸,我最后叫你一次爸。”她说,“这些年我总以为,只要我再忍一点,再孝顺一点,再争气一点,你总有一天会把我当女儿看。可原来不是。你看的是谁有用,谁能给你长脸。今天要是林风还是那个你嘴里的废物,你会不会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我塞进赵家的车?”
苏震山看着她,脸上的肉在抽。
他没回答。
可沉默已经是回答。
苏婉笑了一下。特别轻,也特别难看。
“我知道了。”她说。
她说完这四个字,像把什么东西彻底放下了。不是原谅,也不是恨到头了,就是放下。放下一个一直不肯承认的真相。
我们继续往外走。
酒店门口,天已经擦黑了。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地面还有湿光。那辆五菱还停在原地,孤零零的,车头斜着,像刚打完一场败仗。
旁边那些黑色越野车安静等着。
一个穿制服的人快步过来,低声问我后续安排。
我看了那辆面包车一会儿,说:“车别动。”
那人愣了下:“是,您还有用?”
“嗯。”我说,“先留着。”
苏婉也看过去。
那车很旧,左后门还有一次蹭墙留下的白印。前挡风玻璃右下角,贴着她前年买的小兔子贴纸,边都卷起来了。车里估计还散着廉价香薰和机油混在一起的味儿,后备箱里常年放着工具箱、塑料袋,还有她嫌乱又总也收拾不完的旧伞。
它当然难看。
可它也载着我们在冬天的清晨去批发市场,在深夜的雨里回出租房,在医院门口守过她外婆一整夜。它抛锚过,也漏过风。可每一次坏了,都是我下车修,她坐在里面等。那点昏黄的车灯照出来,像很小很小的一个家。
“你早就准备今天了,是吗?”苏婉忽然问。
“准备过。”我说。
“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今天我真的签了字呢?”
我沉默了一下。
风吹过来,带着湿气。
“想过。”我说,“但我赌你不会。”
“万一呢?”
“那我也会把你带走。”
她盯着我,眼里有点讽刺,也有点悲凉:“你看,你还是这样。很多事你都替我做了决定。包括瞒着我。”
这句话不重,却比刚才那些责骂都更让我难受。
因为她说得对。
我不是完全无辜。我可以解释一千个理由,保密、危险、保护,可对她来说,最真实的感受就是:她被蒙在鼓里三年。她不是和我并肩走,她是在我安排好的路上,被推着往前走。
而这件事,不会因为我今天替她出了口气,就一下抹平。
“对不起。”我说。
她像没想到我会直接认,愣了愣。
“这三年,我最怕的不是他们羞辱我。”我看着她,“是有一天你知道以后,会这样看我。”
“那你还这么做。”
“因为我怕失去你。”我说,“也怕你因为我出事。”
她没接话。
门口很安静。远处还有婚礼司仪慌乱救场的声音,从没关严的大门缝里漏出来,忽远忽近,像一场滑稽戏还没演完。
过了很久,她才问:“现在呢?你还要继续骗我吗?”
“不会了。”
“真的?”
“真的。”
她看着我,像在判断这句话值多少钱。看了很久,她才慢慢移开眼。
“我现在不想跟你去什么京城,也不想进什么大房子。”她说,“我脑子很乱。我爸刚刚那样,我妈还在里面,苏家那堆烂事也还没完。你让我一下子像没事人一样跟你走,我做不到。”
我心里沉了一下。
但我点头:“好。”
她像松了口气,又像更累了。
“我想自己待几天。”她说,“你别找人跟着我,也别替我安排。行吗?”
“安全方面——”
“林风。”她打断我,“你看,又来了。”
我闭嘴了。
晚风有点凉。她抱了抱胳膊。我脱下外套递过去,她这次没拒绝。
她穿上,衣服上还带着我的体温。
“那你呢?”她问。
“我得走。”我说,“那边确实有事。”
“很重要?”
“重要。”
“比我呢?”
这话一出来,我们两个都安静了。
有些问题不能细想。细想就都输了。
“不是一个东西。”我说。
她笑了一下,笑得很淡:“你还是这么会答。”
“我不会答。”我说,“我只是一直在学,怎么两边都不失去。可现在看,好像也没学会。”
她没再追问。
一辆出租车从远处慢慢开过来,在酒店门口减速。她抬手拦下。
我皱眉:“坐这个?”
“嗯。”她说,“总比你的保密车队让我自在。”
司机探头问走不走。她说走。
拉开车门前,她回头看了我一眼:“那幅画,真是奖励你的?”
“真是。”
“那你今天拿来,不怕被毁了?”
“怕。”我说,“但有些东西,只有放到最脏的地方,才能看清谁脏。”
她怔了一下,没说话。
上车前,她又问我:“面包车怎么办?”
“修。”我说。
“还修?”
“修。”我笑了笑,“也许以后用不上了。但我想留着。”
她点点头,坐进车里。
车窗降下来一半。她脸藏在阴影里,只露出一点下巴和嘴角。
“林风。”
“嗯。”
“今天你站起来那一刻,我其实挺解气的。真的。”她说,“可我也是真的怕你。”
我喉咙发紧,半天只说出一个字:“好。”
“不是说你坏。”她看着前方,轻声说,“是我突然发现,我一点也不了解你。一个人不了解另一个人,是没法立刻继续爱的。至少我不行。”
我站在原地,没动。
出租车缓缓开走。尾灯在湿地上拉出两道红线,很快又被夜色吃掉。
我一个人站在酒店门口。
身后还是热闹,是乱,是哭是求,是苏家那场没收住的戏。面前是夜路,是风,是那辆停在边上、车头还带着白烟痕迹的旧面包车。
我走过去,拉开车门。
里面那股熟悉的味道一下涌出来。机油味,旧座套晒过太阳后的味道,廉价香薰早就淡了,只剩一点甜腻的尾巴。副驾上掉着她的粉扑,后座有个超市塑料袋,里面还装着上午买的苹果。两个压坏了。
我坐进驾驶座,手搭在方向盘上,忽然很想抽根烟。可我戒了很多年,身上没有。
手机响了。
那边催我出发,语气急,没留余地。
我说:“知道了。”
挂断后,我把额头抵在方向盘上,闭了闭眼。
玻璃外面,酒店灯火通明,像一座刚刚褪了皮的空壳。玻璃里面,车厢狭小,闷,安静。很多年前我第一次开这辆车时,没想过它会载我到今天。也没想过,最难修的不是发动机,不是水箱,是人心里那道裂缝。
裂了,能不能补上?
谁知道。
我发动车子。发动机还是咳了两声,像个倔老头,最后慢慢稳下来。车灯亮起,照见前面一小块湿路。很窄,很普通,不像那些越野车的大灯那么霸道。
我把车往前挪了一点,又停下。
后视镜里,酒店门口的红毯还在,湿了,皱了,被人踩得乱七八糟。像个笑话。也像一场旧日子,终于被踩烂了。
风从没关严的车窗吹进来,带着夜里潮湿的凉意。
我突然想起高架桥下,苏婉问我的那句话。
如果她真签了呢?
其实我没说实话。
我不是赌她不会。我是赌自己来得及。
可人这一生,哪有那么多来得及。
我挂上挡,缓缓驶离酒店。黑色车队在后面跟着,保持着克制的距离,像一群沉默的影子。
路过路口时,我看见前面有一辆出租车正在等红灯。车尾有一道浅浅的剐蹭痕,看着有点眼熟。我下意识踩了下刹车,又松开。
红灯转绿。
那辆车先走了,汇进夜色里。
我没追上去。也没有鸣笛。
只是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看着它消失。
有时候,人和人之间最难的,不是分开,是明明还想往前,却都得先停一下。喘口气。看看伤。看看对方。也看看自己。
前面路灯一盏一盏亮过去。
我握着方向盘,闻着车里那点旧机油和残留的香薰味,突然觉得,这味道其实也没那么难闻。
至少是真的。
而真的东西,往往不体面,不好看,甚至有点狼狈。可它留得住。
夜深了。城市像一块巨大的黑玻璃,映着零零碎碎的灯。我开着这辆破面包车,慢慢汇入车流。
不知道是去奔赴什么,也不知道会失去什么。
只知道前方还有路。
车灯照着。
风还在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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