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张震
春日窗外,暖阳,杏花初绽,跳跃的小麻雀。坐下来,信手拿起了这本书。
这本书的名字叫《浮来先生诗集》,作者是明代著名的山左诗人公鼒。公鼒,字敬与,号浮来,山东蒙阴人。他诗风崇真尚情,晓畅明快,才情奔轶,在创作上反对复古拟古文风,曾主盟历下诗社,与王象春、李若讷等人倡树大雅齐风,“重开诗世界,一洗俗肝肠”,成晚明文坛之盛况。公鼒生于隆庆三年(1569年),卒于万历四十七年(1619年),天不假年,让人悲叹。仔细研读他的《浮来先生诗集》,有相当部分诗作感慨年老衰老、岁月流年,一句“不堪回首英雄老,自把吴钩拭泪痕”又让人吁叹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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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典礼》有个说法:“人生十年曰幼,学。二十曰弱,冠。三十曰壮,有室。四十曰强,而仕。五十曰艾,服官政。六十曰耆,指使。七十曰老,……”郑玄把“艾”释为“老也”,由此我们大体可以知道,七十岁以上算老人,五十以上勉强可以算,但五十岁以前怎么说也不能视为老人的。
公鼒虽是饱读诗书的文人,却不是这样按部就班来认定自己的人生阶段的。他在《癸卯东莞遇杨郭二字话旧》这样写到:“见尔欲飞动,相看愁已忘。十年同削迹,今夜偶连床。老至忧儿女,家贫愧稻粱。生平惟二仲,切莫问暄凉。”诗的大意是,遇见多年没有见面的老朋友非常高兴,为有这样的知己非常知足。诗中的“二仲”用的是汉代隐士蒋诩与羊仲、裘仲的典故,引为少有的知己朋友。题中的“东莞”,指的是诗人家乡蒙阴的邻县沂水。“癸卯”,指癸卯年,即万历三十一年(1603年),公鼒时年才三十五岁,自言“老至”也确实早了些。《自述》诗说:“老骨日支离,百病攒四体。不弃官裳殊,厌生理客至。……”五十虚岁时就自称“老骨”,自言百病扰身,吃不香睡不宁,决心不再恋栈“冷儒官”,学习许由“归桑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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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送安孝廉游平阳》:“……眼中吾老矣,何事不销魂。”离别伤感,不觉感慨自己已经“老矣”。《冬日同襄儿止宿经汶山家》:“……扪虮围炉火,呼儿共酒尊。蔽裘真个冷,垂老在山村。”他和儿子夜宿山村,如王猛扪虮谈天畅饮,本是豪情满怀,却突然以“垂老”收尾,个中悲凉无处倾诉,只得叫苦“蔽裘”真冷。《除夕》:“屈指浮生四九余,满床惟有读残书。穷来白发羞干禄,春到青山定卜居。……”除夕是个让人最有时间感的日子,他屈指而算已经四十九岁,满头白发,百无一用,还是回山村老家的好。《九日登城楼》:“十年垂老万山中,此日登高独御风。每到良辰伤岁晚,肯将华发泛穷途。……”重阳菊花,登高望远,本是一个把酒话桑麻的佳节,于他却是又一次被时间刺疼。岁月蹉跎,似水流年,他于是又一次感慨“垂老”。他有二首《纪事》诗,在《纪事(二)》诗里叹息:“请缨吾已老,三叹洛阳贫。”再看《纪事(一)》有一句“近闻全庆战”,由此推知该诗应作于万历二十四年,这年他仅二十八岁,何以言称“吾已老”呢?
公鼒的未老言老从何说起呢?“老”不仅是年龄指标,也是心理指标,他这种“老”感,是与其人生经历密切相关的。他出生在“五世进士,父子翰林”的读书世家,父亲公家臣二十八岁中山东乡试第二名,三十八岁进士及第,选庶吉士入翰林院,后任翰林编修、南京户部主事,“宏文博物,懿行作人”,去世后崇祀乡贤。兄长公鼐中万历二十九年进士,入翰林院授编修,后仕至礼部侍郎,曾任东宫讲官,是明代理学名臣。他“秉性颖异,九岁能吟,太史公爱之甚”。
他的兄长公鼐在《弟读书城南寺,过之(三)》诗中说:“梦中亲许是仙才,羡尔蓬山次第开。方外风流相䞾主,居人争道小苏才”,公鼒少有文名,可比小苏,乡里称道。县志记载:“少与兄宗伯公齐名。博学工书,文章雄浑瞻雅,以经济自负。”他的第一次挫折来得早些,万历十八年“秋试诸省,得首拔,主者以功令泥经旨,置弗录”,时年二十二岁,首战失利。但是他以“所校制义”及诗句“落叶满寒波”为时人叹服,家乡的知名学者争相推毂。随后几年比较顺利,万历二十五年得中举人,主考钱、沈两公称道他:“文章可以观经济,吾且以明世大业卜子也。”其后,第二次挫折即来,万历二十六年会试不第,时年三十岁。接下来的第三次挫折算是一个挫折群,五次会试不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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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哭亡姊(二)》诗中说 :“十年六次走京尘,也为浮名也为亲。”十年只是概说,准确而言应是十六年,明制三年一比,最后一次在万历四十一年,时年四十五岁。这样的挫折,对一个读书人而言,是非常残酷的,毕竟,“一朝看尽长安花”是古代读书人最美的梦想。这样的挫折,对一位少有盛名、才华横溢的书香世家子弟来言,更是心痛难以言说。所以他在一次又一次的希望、破灭、再希望、再破灭的人生历程中,感到疲惫不堪,心累已极,老年心境自生。诗为心声,也就有了这些未老言老的诗句。
他不仅是一位科考求仕的读书人,也不仅是一位世代书香的读书人,更是一位胸有大志、情怀家国的读书人。他作《青州歌》 :“十岁理文字,十五学负戈。家人问生产,辽东行破倭。”诗中的少年行何尝不是自己的心声呢。他在中书任时“ 尝与政府议时事,受福唐相公知,福唐语人曰:‘公舍人经济满腔,能决大事、剖大凝,以其为文士者,浅之乎!窥舍人已。’”福唐,指时任内阁首辅叶向高,叶向高向以正直秉公、善裁大事著称,此评价应该不是虚夸之言。据载,“敬与有大负,志不在考工,欲疏辽事,逆经臣之必败,乃著《辽概》一书。
辽情大概,一览灼知,惜无採而见之行者。”意思是,公鼒志向远大,对当时的第一大事-―辽东战事非常关注,曾经专门写了一本书《辽概》,可惜没有派上用场。由此可以理解了他的诗文中多次提及辽事,例如“三韩近报烽烟起,肯把荷衣换裲裆”(《冬日田居》其四),“近得东夷新信息,白羊河外正连天”(《长安杂诗》其七)。
这时候,我们有必要了解一下公鼒所处的时代和政治环境。他万历四十一年应诏入仕任中书舍人,后任工部主事,万历四十七年去世,其主要仕宦生活在万历朝。万历皇帝是明代非常值得一说的皇帝,他在位四十八年,创下了当皇帝时间最长的记录,同时也创下了近三十年年不上朝的记录。近代史学家孟森把万历朝分为三个阶段,前十年为冲龄之期,张居正当国;中三十年为醉梦之期,怠于临政,勇于敛财,不郊不庙不朝,与外庭隔绝;后几年为决裂之期,明事不可为矣。学者黄仁宇则把万历十五年确认为大明王朝崩溃的开始。所以后人评论:“明之亡,不亡于崇祯之失德,而亡于神宗之怠惰。”公鼒出仕的时期正处在万历晚期,朝政混乱,党争激烈,吏治腐败,民不聊生。
朝政如此,一个有报国理想的年轻人能做什么?做得了什么?只能感叹自己老了,没有用了,只能归隐山村了。所以他在诗中感慨“趋省更无人伴食,上章谁可话同忧”,自己最好的选择是“休掀邸报寻闲事,清福人间是杜门”,总结这些年的为官经历“归来依旧千嶂雪,回首空留一殿香”。
还有一点值得关注,公鼒既科场不顺、抱负难伸,又时有病痛侵扰,让他更觉暮年将至甚至是暮年已至。在《浮来先生诗集》里与病痛相关的诗作约有二十多首,不可谓不多了。他在《都门除日抱病》中说:“生意萧条甚,天涯强自欢”,抱病异乡,又逢佳节,个中滋味只要经历过的人才能深刻体味到,所以“病来心更苦,夜夜梦鱼竿”。冬日卧病村居,虽不在他乡,病痛是一样折磨人的:“一榻好萧然,琴书伴客眠。影将梅比瘦,心与药同煎”,由此感叹“自分无侯骨,烟霞付此身”,只能归于“青衫淹故纸,白发伴空囊”。病痛自难消解,加之“儿因检药书从费,家为迎医室屡空”,更让他苦不堪言。也许这些病痛是由烦闷所致,也或许是病痛让他心情更为沉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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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老言老是一种心境,有一壶浊酒家千里的苍凉,也许还有独立苍茫醉不归的孤独,但绝不是颓废自弃,更不是污泥里开出的恶之花。对于公鼒,曲折坎坷成熟了他的心智和人格,从而让他更加从容自若地面对人生风雨,更加洒脱地漫步人生之路。他“天性高旷,以意气自矜,不问家人生产”,胸怀大事而不辞小让,关注时政而不缩手缩脚,常常有惊人之语。如看到泰山大兴土木,气愤地说:“中原事事堪摇头,还把脂膏付土泥!”《近作》则直指朝政:“松林集议苦忽忽,依样葫芦画更圆。党禁未除推大将,低眉无语用杨公。”何等形象,又何等辛辣!又语刺宰辅:“三朝不见平安火,苦雾狂风尽日吹。
欲识相君真变理,看他结舌与攒眉。”可见他是敢说敢做、勇于任事的。他深知庙堂并不是他的容身之地纵横的舞台,其心迹在《初入署》一诗中表露明白:“官改仍愁饿,倚楼月下簾。俸酬书买价,押问吏人签。事比藏闾卜,名虞问字嫌。乡园归欲久,转为宦情添。”他还说:“十载驱狿者,今年始悟真。居村朝市变,晦迹鸟鱼亲。”他宦游十年,总感到苦闷,“今年始悟真”是早了还是晚了?早了也是晚了。“真”在哪里?“山花野菽供樵采,莫遣浮名再误身”。
家乡的山山水水、一草一木让他眷恋不舍,小东园是他身心愉悦之地、心灵栖息之所。“逢村沽浊酒,随意典春衣”,这是怎样的自在,又是怎样的开怀!有了家乡的这山这水这人,他不再执念迟暮的无奈,不再去为那些无可奈何的事情而喜而悲,生活该是这样的:“墙头山色案头经,闲即看书闷即行。梦境欲来人事尽,呼儿吹灭煮茶声。”
在读公鼒的这些谈老叹老诗句时,突然想到了苏东坡。东坡先生有首著名的词:“老夫聊发少年狂,左牵黄,右擎苍,锦帽貂裘,千骑卷平冈。 ……”,这词苏东坡作于密州知州任上,时年三十九岁,自称“老夫”。可能谁也不会想到,五百年后又有一声对岁月的同样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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