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上精选-全民写作大赛#
展珏又失眠了。
这是连续第几个夜晚了,他已经数不清了。妻子林筱敏躺在身边,二胎生完才四个月,人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展珏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转:卖,还是不卖?
决定卖房那天,他在阳台上抽了半包烟。已经戒烟三年了,那天破戒了。
六年前,也是在这座城市——深圳,他觉得自己终于要扎根了。当时他和筱敏手里只有十万块,硬是咬牙东拼西借凑齐首付,在罗湖买了套二手房。六楼,带电梯。签合同时手在抖,不是激动,是怕。一百七十万的债,每月房贷一万三千多,两个人工资加起来三万多点。筱敏在空荡荡的客厅里转了一圈,哭着说“我们终于有自己的家了”,他就觉得一切都值了。
后来房价涨了,女儿望舒出生了,日子虽然紧巴但心里有底。再后来,身边所有人都在说深圳房价还要涨,同事一年赚了一百万,他的心也动了。第二套买在龙华。签合同时筱敏孕吐厉害,脸色发白,他说“等这个孩子生下来,咱们的好日子就来了”。
好日子没来。公司降薪了,第一次八折,第二次七折。两个人的工资从三万多跌到两万多,每月入不敷出。信用卡、借呗、微粒贷,拆东墙补西墙,利息越滚越多,他不敢细算。
儿子怀瑾出生那天,他在医院走廊坐了一整夜。不是初为人父的喜悦,是一本烂账压在心口,喘不上气。
决定卖第一套房的时候,他和筱敏商量了很久。说是商量,其实就是沉默。两个人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谁也没心思看。筱敏抱着怀瑾,低着头,好久才说了一句:“那套是我们结婚的房子。”
展珏没接话。他知道那套房子对她意味着什么。来深圳八年,搬过六次家,从白石洲的农民房到布吉的合租屋,直到买了那套房,她才觉得深圳不再是别人的城市。
可是现在,这根要拔掉了。
挂盘那天,中介小周来拍照。筱敏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茶几上摆了一束拼多多买的假花。小周说:“哥,现在行情不好,同小区最近成交一套四百万,你这套我建议挂三百九十万。”
三百九十万。展珏算了算,六年前三百四十万买的,加上税费、中介费、六年利息,成本至少四百二十万。三百九十万,亏三十万。这还没算当年借的那笔首付。
“能不能挂高点?”
“挂高了连看房的人都没有。”
筱敏抱着怀瑾,轻轻说:“挂吧。”
挂上去第一周,没人来看房。第二周来了两拨人,转了一圈都说“再考虑考虑”,然后没了下文。第三周来了一个人,问了句“业主自住的吧”,接了个电话就走了。
一个月过去了,连一个出价的都没有。
展珏急了。他开始降价。三百八十万、三百七十万、三百六十万——每降一次,心就往下沉一截。到年底降到三百五十万,还是没人买。小周打电话说:“哥,要不降到三百三十万?”
三百三十万。展珏算了一笔账:三百三十万卖掉,扣掉欠银行的一百八十万,扣掉当年借的首付和这些年的利息,他不仅一分钱不剩,还要倒欠。
首付,直接亏完了。
那天晚上展珏喝了酒。一个人坐在客厅,电视里综艺节目笑得前仰后合,他觉得那些笑声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他想起六年前凑首付的那些人:大哥家凑五十万,二哥家凑四十万,大学室友小胖借了五万,表姐借了八万,岳父岳母掏空积蓄凑了二十万,他爸妈把老家的宅基地抵押了贷出三十万。。。他妈在电话里说:“儿子,爸妈就这点本事了,你在大城市好好过。”
好好过。。。他现在过成什么样了?
他打开手机看了一眼:银行卡余额五千二百四十七块零八分。离发工资还有十二天。
他想起表姐去年问他借的那八万能不能还,儿子要上私立初中。他说再等等,卖了房就还。表姐说好,不急。可他知道表姐急,只是不好意思催。表姐在县城当老师,月薪四千,八万块是她两年的工资。他欠着这笔钱,过年都不敢回去。
他又想起小胖。上次聊天还是一年前,小胖问他怎么样,他说还行。小胖说听说深圳房价跌了,你没事吧?他说没事,扛得住。现在他扛不住了,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他把啤酒罐捏扁了,扔进垃圾桶。然后又开了一罐。
筱敏从卧室出来,在他身边坐下。她没说话,只是握住他的手。
“展珏,”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要不我们把两套都卖了吧。”
展珏猛地转头。
“龙华也卖,罗湖也卖。债全还了,我们租房住。”林敏的语气平静得不像在说一件天大的事,“我看了,这片租个两房也就五六千。你工资两万,我七千,去掉房租日常开销还能剩点。不用还房贷,不用还信用卡,不用再借钱填窟窿。”
她顿了顿,声音开始发抖:“我不想再这样过下去了。不想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算今天要还多少钱。不想每次听到手机响就怕是催收电话。不想你每天晚上睡不着。
展珏的眼眶热了。
“我们租房住怎么了?你在哪里,我在哪里,孩子在哪里,哪里就是家。房子卖了就卖了,钱没了可以再赚,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展珏终于忍不住了。他把头埋在筱敏肩上,眼泪无声地流下来。他哭得没有声音,肩膀一抽一抽的。筱敏抱着他的头,轻轻拍着他的背。
客厅很安静。窗外是深圳的夜景,万家灯火。那束假花在茶几上静静地开着,九块九包邮,颜色鲜艳得刺眼。他想起筱敏以前是喜欢真花的,每周买一束百合插在餐桌上。后来房贷压力大了,百合变康乃馨,康乃馨变满天星,再后来满天星也没了。
他不知道现在的生活还剩什么。两套房,两个孩子,一堆债,口袋里五千块,头发掉了一半。他曾经以为房子是根,现在这根要把整个家都拽倒了。
凌晨四点,展珏终于有了睡意。他起身去卧室,躺到筱敏旁边。怀瑾在小床上睡着了,小拳头攥得紧紧的,举在耳朵旁边。展珏伸手碰了碰儿子的手指,小拳头松开了,把他的手指攥住了。那么小的手,那么大的力气。
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睛,一直到天边泛白。他在想筱敏说的话。卖,不卖,卖,不卖——这两个词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像一柄锤子,一下一下砸着。
卖了,六年的努力就归了零。那些借钱的日子,那些加班的夜晚,那些咬牙硬撑的时刻,全都白费了。他爸抵押的宅基地,他妈电话里的哽咽,全都打了水漂。
可不卖呢?每个月的窟窿,信用卡的利息在滚,网贷的期限在追,表姐的八万块还欠着,望舒的学费要交了,怀瑾的奶粉要买了。他撑不下去了。他真怕哪天醒来,连这五千块都不剩了。
他想起筱敏说的“不想这样过下去了”。他也不想。可他不知道哪条路是对的。卖,是对不起过去六年的自己;不卖,是对不起现在这个家。
窗外,深圳的天完全亮了。新的一天开始了,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
房贷还在
债务还在
房子还没卖掉
决定还没做出来。
展珏闭上眼睛,翻了个身。
他不知道答案。他只知道天亮了,他要爬起来,刷牙洗脸,送望舒上幼儿园,然后去上班。日子还要过下去,不管他有没有想明白。
可他真的不知道,这个家,还要撑多久才是个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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