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建中靖国元年,也就是公元1101年,农历二月,海南儋州。
彼时的儋州,还是北宋最偏远的蛮荒流放之地,远离中原千里,山路崎岖,瘴气弥漫,遍地毒蛇毒虫,连像样的官道都没有,是朝廷专门贬谪罪臣的绝境之地,但凡被发配到这的官员,十有八九都熬不过三年。
夜里二更,海风裹着湿冷的瘴气,往海边那间四面漏风的茅草屋里钻,门缝窗缝全堵着干草,依旧挡不住刺骨的冷风。
油灯芯子跳了三下,昏黄微弱的光,把墙上的影子拉得老长,屋里连件像样的家具都没有,土炕是用土坯垒的,桌上摆着半块干硬的麦饼、半罐粗盐,还有一叠用竹篾订起来的糙纸,秃毛笔杆被磨得发亮,笔毛早就秃了。
65岁的苏轼靠在土炕上,身上盖着打了七八个补丁的粗布被子,被子薄得能透风,还是从惠州一路带过来的,洗得发白。
他咳嗽声一阵接着一阵,咳得腰杆都弓成了虾米,嘴角沾着点淡红的血丝,他赶紧用袖口胡乱擦了,攥紧袖口藏住痕迹,没敢让身边的人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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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儿子苏过端着一碗凉透的糙米粥,轻手轻脚走进来,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病重的父亲。
这一年苏过二十有三,自苏轼绍圣四年被贬惠州,再贬儋州,他便抛下妻小,孤身一人陪在父亲身边,整整七年,寸步不离。
原本的苏家公子,如今脸膛晒得黝黑,手上全是深浅不一的裂口,那是天天上山砍柴、挑水、磨药、给乡民种地磨出来的,指关节肿得老高,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垢。
他把碗往父亲嘴边凑了凑,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爹,我又温了一遍,您多少喝一口,不吃东西,身子扛不住。”
苏轼缓缓睁开眼,眼窝深陷,眼神浑浊无光,脸上布满皱纹,老年斑格外明显,哪有半分当年京城文坛领袖、礼部尚书的风采。
他盯着儿子看了好半天,枯瘦的手慢慢抬起来,抓住苏过的胳膊,那手凉得像冰,力气小得很,却攥得紧紧的,指关节因为用力,泛着青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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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过心里一酸,赶紧低下头,用粗糙的手背狠狠抹了抹眼睛,眼泪还是忍不住掉在地上。
他想起小时候在京城汴梁,苏家是名门望族,父亲名满天下,他和兄长们锦衣玉食,进私塾、习诗文,人人都夸苏家儿郎聪慧过人,将来必成大器。
可一切都毁在元丰二年的乌台诗案。那年苏轼43岁,被政敌构陷,抓进大牢百余天,差点问斩,侥幸活命后,一路被贬,从黄州到惠州,再到这天涯海角的儋州,朝廷新旧党争不断,他始终是被排挤打压的对象,半生颠沛,从无宁日。
到儋州这三年,初来时连住处都没有,只能寄居在官舍,没多久又被逐出,全靠当地乡民帮忙,才搭起这间茅草屋。
粮食短缺,常以薯芋充饥,瘴气肆虐,身边连个正经郎中都没有,苏轼水土不服,常年卧病,肝气郁结、脾胃俱损,全靠苏过悉心照料,才勉强撑着。
“过儿,跟爹来这蛮荒之地,苦了你了。”苏轼声音沙哑得厉害,每说一个字,都要喘口气,咳嗽又涌上来,苏过连忙放下碗,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帮他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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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孩儿不苦,能陪着您,孩儿就甘心。等朝廷大赦,咱就能回中原,回眉山老家,咱再也不做官,不写那些惹是非的诗文,就守着几亩地过日子。”苏过说着,声音忍不住发颤。
苏轼闭上眼,眼泪顺着眼角的皱纹往下流,滑过脸颊,滴在打补丁的被子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这辈子,写过万千诗词,豪放的、豁达的、思乡的,世人都赞他“一蓑烟雨任平生”,说他逆境之中依旧乐观,可没人知道,他夜里常常辗转难眠,恨自己的才华,恨自己的名声,连累家人跟着受苦。
在黄州,他带着家人开荒东坡,住破庙,吃野菜,苏过小小年纪就下地锄草挑粪,手上磨出血泡,从不喊疼;在惠州,粮食不够,苏过把仅有的米饭留给父亲,自己啃野菜树皮;到了儋州,更是朝不保夕,他看着儿子从锦衣玉食的公子,变成如今粗布麻衣、干尽粗活的汉子,心里像刀割一样。
他太清楚,这一切都是因为自己太有才、太有名。政敌容不下他,党争容不下他,他的才华,成了家人的枷锁,他的名声,成了颠沛的根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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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咳嗽平息,苏轼喘着粗气,抬手示意苏过把桌上的糙纸和秃笔拿过来。苏过依言照做,小心翼翼研好墨,把笔递到父亲手里。苏轼握着笔,手不停发抖,笔尖蘸了墨,悬在纸上半天落不下去。
寻常父亲,都盼儿子聪明有才,金榜题名,光宗耀祖,他也曾这般期盼,苏过自小聪慧,读书过目不忘,诗文颇有他的风骨,他私下里不知骄傲过多少次。可如今,看着儿子受的苦,他心里那点望子成才的念头,碎得彻彻底底。
笔尖终于落下,他写得极慢,极用力,手不停抖,字歪歪扭扭,却字字清晰,一笔一划,都是掏心窝子的话:惟愿孩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
写完最后一笔,他手一松,秃笔掉在桌上,墨汁溅在糙纸上,晕开一团黑。他长长叹了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陷入了无尽的悔恨。
苏过凑过去,一字一句看完,愣在原地,眼泪瞬间决堤,扑通一声跪在冰冷的土地上,重重磕了一个头,哽咽得说不出话。
他懂父亲的心思,父亲不是盼他愚笨,是怕他步自己的后尘,有才遭忌,有名受累,一辈子颠沛流离,不得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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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孩儿懂,孩儿都懂。”
苏轼摸了摸儿子的头,枯瘦的手轻轻颤抖,眼神里满是不舍与无力:“别学爹,别争才名,别入仕途,做个普通人,笨点、平庸点都好,平平安安过一辈子,比什么都强,比什么都强……”
屋外的海风还在呼啸,茅草屋被吹得摇摇欲坠,油灯渐渐燃尽,光越来越暗,最后彻底熄灭。苏轼靠在土炕上,慢慢闭上眼,手里紧紧攥着那张写满字的糙纸,嘴角挂着一丝苦涩又无奈的笑。
他没敢把这句话公之于众,只是偷偷藏起来,留给儿子。他是天下闻名的大文豪,若是让人知晓他盼着儿子愚笨平庸,定会遭世人非议,被政敌抓住把柄。
可他只是个父亲,不求儿子成才,不求儿子光耀门楣,只求他一生无灾无难,安稳度日。
这一年八月,苏轼奉旨北归,行至常州,病逝于舟中,终年六十五岁。
苏过谨遵父言,一生低调,不追名不逐利,守着父亲遗作安稳度日,可即便如此,受父亲牵连,他一生依旧坎坷,终究没能过上父亲期盼的,平淡无忧的日子。
世人只知苏轼的豁达洒脱,却不知这位千古文豪,藏在心底最深处、最反人性的心愿,全是对儿子最朴素、最扎心的父爱。
问问大家:
1. 你知道苏轼被贬儋州的这段历史吗?
2. 换作你,会盼孩子平安还是成才?
3. 看完这段故事,你心里最戳人的是哪一幕?
参考资料
1. 《宋史·苏轼传》(元·脱脱 等撰)
2. 《东坡先生墓志铭》(宋·苏辙 撰)
3. 《苏轼诗集》《苏轼文集》(中华书局点校本)
4. 历代《儋州志》(北宋—清代修纂)
5. 《苏过行年考》
6. 北宋神宗、哲宗、徽宗三朝党争史料
7. 苏轼黄州、惠州、儋州时期家书、手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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